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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雨

  庭州刺史許友年方四十,於他所處的位置來說,這是個年輕的數字。庭州是西隴有數的大州,謁天城是西境列位前幾的大城,他三年前來到這裡,在仕途上可謂通順光明。在整個西隴官場上,也是不出十指的人物。

  五月以來,西境江湖動盪,天山葉握寒飛臨謁天城,留下一句「六月初一西境會盟」後不知去向,自此謁天城就成了四方江湖矚目之處,大小門派盤踞之地。

  許友自此再沒出過府衙。沒有辦法,仙人在西邊就只三瓜倆棗,江湖上的事情憑駐軍和捕快解決不了。江湖門派要做什麼事,也不會和他這個刺史商議,門派來了,就把城讓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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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他從公房小跑出來,連衣裳也來不及整理一一或者是故意亂著一一就慌忙迎上前來。

  「恩君!何以忽然蒞臨!倉促迎駕,衣冠不整……怠慢……」

  李神意立在車邊:「我來取看天山八百里輿圖。」

  「哦,是!子松,庫中鑰匙何在……」

  「且不忙,許刺史。」李神意淡笑,「你忘驗看我的調取文書了。」

  「哦!是!」許友撫額以嘆,「一見恩君,喜不自勝。輿圖鎖在庫中,恩君可有文書?」

  李神意將手中小卷遞給他,斂了笑意,淡聲道:「麟神詔命,御筆親書,東宮、仙人、西隴府衙聯辦。即日起,天山六州八百里,李神意說一不二,西隴、少隴全境,俱聽調遣。許刺史要盡力配合。現在,去拿圖吧。」

  言罷他越過僵住的許友,扶劍朝房中而去。

  玄圃,祭之上。

  天色昏暗陰沉,像是要下雨。

  沒有人跡,沒有城池,沒有江湖,只有惡獸與怪林。祭造得越高,越能看見更多的壓抑,霧障仿佛永遠也望不到邊際。

  裴液和連玉轡相對坐著,兩人的瞳孔都失去了神采,宛如雕像。心珀之鏡中兩種顏色激盪著,紫色的是竹子,白色的是雪花。

  南都升起一種奇怪的想法,覺得他們可能一直都是兩具不會動的木偶,前面的打鬥交談,全是偶線下的操控,如今操弄偶線的那雙手來了,他們就失去了活動的意義,被丟在了一邊。

  祭上的一切顯得安靜而秩序井然,紫衣霜鬼靜立在祭壇之側,仿佛成了屍體,也依然將一切奉獻給最崇高的信仰。惡獸化作的霜鬼們一隻只走上來,接連化為連玉轡爪下的養料。

  南都癱坐在地上,恐懼地看著。這應是她計劃中的一幕,但她沒想它是在「他」的意志下進行。要不了多久,仙君的軀殼就會備好,「他」會從裴液的心神里取出西庭心,喚起群玉山……一切都完了。


  然而本就如此。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只要「他」所到達的地方,一切事物都遵循「他」的意志。

  包括她的血。

  正因她的血。

  南都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發生……如今她的身體全然失去力氣,和「魯適」「堯天武」的聯繫也不見蹤影,它們全聽從了另一道更高的意志。

  她失去了對一切的掌控。因為掌控這一切的權力本就來自於「他」。

  被封印的玄圃是一個密閉的世界,她以為這是一個機會,也只能將它當做一個機會。

  然而即便毀掉了祭,殺死了兩名骨脈、三名祭官……「他」還是通過她身體裡的血降臨了。只一縷意志,就重新接掌了祭的所有,就如同拿起一樣趁手的工具般輕易。

  這個事實說出來令人恐懼、絕望、作嘔。

  因為她身體裡的血,竟然,果然完全聽從「他」的命令。

  她本來就是他掌控玄圃的工具,只是短暫地有過自己工作的自由,如今只是被重新握在手裡。從生在這個世上開始,她就從沒有逃脫過「他」的牢籠。

  即便來到了天山,即便結識了老師,即便學了那麼多劍,認識了那麼多人,好像已經活在了正常的世界……但其實從來沒有。

  她生來就有的血,就是她不可更改的命。

  無論怎樣掙扎,無論怎樣嘗試,無論做出多少努力。

  只要被發現,只要「他」投下目光,她就失去了一切力氣。那些血禁錮住她的身體,又從她身體裡流出去,為「他」言語,為「他」驅使,如今目之所見的一切,都像她用血掌控妥當,再親手交在「他」的手裡。

  她確實軟弱無力,工具怎麼能違逆主人呢?她也當然恐懼,孩子怎麼能不畏懼父親呢?

  「太久不見了,小姝。濁世污濁了你的信仰。」聲音在她身旁溫緩道,「你殺死魯適的時候,我已經在提醒你了。你從前那樣敏銳,現在卻自欺欺人,一意孤行。」

  南都癱坐,佝背低頭,長發掩著她蒼白的臉。

  由於恐懼,她開始顫抖,淚水一行行地從臉上滾落下來。

  「沒有人和你站在一起吧,小姝。」那團血仿佛看著她,「曇在天的大家有崇愛的仙君,八駿七玉也有他們相信的英雄……你做了所有人都討厭的事,每個人都厭惡你。」

  「你從心底憎惡曇在天,我知道的,打小就是。正因如此,我才將你放出去。」

  「仙人欽定的西庭主想必也可笑得很。他競想不到玄圃、瑤池的崩解和重塑正是立成新西庭的基礎。萬武之源不握在西庭主手中、厲與五殘不散向人世,西庭主憑什麼掌控世間呢?」血團輕嘆道,「西庭的立成就是對四分之一世界的統治,統治永遠是強硬的,它的肢觸當然要深深紮根於現世。」


  「但你能做什麼呢?小姝。你當然舉目無親,因為唯一無可阻擋的就是世界的變化,每個人都只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你卻想阻止它。」血團道,「你走了一條可憐可厭的路,把自己毀掉了。為了什麼呢?」

  南都害怕地哭出了聲,她抽泣著。肩膀抖顫得像將要凍死的蝴蝶。

  「他」這時候仿佛意識到什麼了,因為對那些血的掌控正在慢慢變得薄弱……有另一個源頭將其爭搶了過去。

  「………你在做什麼,小姝?」「他」問道。

  南都哭著搖搖頭。她失控般的恐懼正來源於此,來源於已經被「貓」按在爪下之後,仍然做著反抗的事情。

  她無力地擡起一隻胳膊,慢慢朝著天上舉起,袖子滑落,露出了七八顆四下轉動的蜚目。

  「小姝?」「他」重複道,聲音沉了下來。

  「我怎樣都無所謂……」她嗓音虛啞,泣不成聲,「可是,可是……你們不能傷害他們阿……」舉起的手握住了拳。在淚眼朦朧中,她瞧見了連玉轡的背影,那白衣似乎和小時候一樣乾淨,像是高高的雲,和薄薄的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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