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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5章 針鋒

  蘭珠正傳們的臉上也會露出恐慌。

  鹿俞闕發現這一點時心裡有些驚訝,然後意識到沒什麼可驚訝的。

  但是沒有哭喊,也沒有哀嘆,即便垂垂危矣之人,在她來幫忙時也會虛弱道聲「多謝」。

  鹿俞闕確實沒有隻搬症狀輕的病人。

  忙起來就顧不得許多了,何況需要搬的,哪有症狀很輕的人呢?

  「帶上乾糧、水和劍。其餘東西不必怎麼收拾。」一位弟子飄落在石柱之頂,聲音傳下來,「新令:東西兩小池退出山門之外,能遠盡遠;未風、蘭珠兩池駐於山門。天池、咸池後退十里,探傳消息一一大家動作要再快些。」

  這聲音里夾帶著些冷肅,令鹿俞闕心裡也發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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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一切瞧著都是正常的,今天還很清朗,空澄萬里,太陽尚未升起來,晨風中,半邊暗淡的天正染上橘黃,是鹿俞闕見過最美麗的晨曦。

  山和雪也是靜的,和南方那些深密的林不同,它們一覽無餘,瞧不出能隱藏什麼、醞釀什麼。但緊急的氣氛是不作假的。

  鹿俞闕幫面前弟子把裘袍裹好,將劍放進她懷裡。這位弟子看起來有些嚇人,她是半昏迷的,閉著眼,嘴裡不停囈語。牙關戰戰,為防她把舌頭咬掉,鹿俞闕給她塞了一段竹節。

  要發生什麼事呢?

  蘭珠池看起來不會決堤,玄圃污染的侵蝕也瞧不出跡象。

  鹿俞闕將目光遙遙投向群玉閣,晨暉正給它鍍上金色。

  不知道裴液少俠那邊怎樣了。她有些擔憂地想。

  裴液一開始並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因為一切都沒有變化,連玉轡在對面一動不動,詔圖依然在往他身體裡去,心珀已經全然化為深沉的紫,殘留的幾縷白恰似霧氣。南都依然立在祭邊,用那些醜陋的血填滿繁密的圖案。

  但裴液一直留意著女子的行為,以判斷什麼時候合適干預。

  實際上他甚至想,任由她取走西庭心都可以,獲知群玉山所在後,他還可以再拿回來。

  他看到三隻化為霜鬼的惡獸走上來,來到了連玉轡的身旁,連玉轡的眼神沒有變化,但那顆龍心開始膨脹,將他的一條臂膊化為仙君般的形狀。然後幾隻霜鬼依次把自己送到這隻手下,融化、死去,被這隻臂膊汲取了進去。

  這個過程驚住了裴液。

  這時候他意識到連玉轡確實是燭世教為仙君降世所造就的軀殼。能做到這件事,那顆龍心應當居功至偉。

  莫名他想到祝高陽身體裡的那顆,也是可以侵染身體,再壓縮回去。那是仙君寄生之後的遺留,也許同樣具備吸取霜鬼的能力。


  裴液思索著這兩顆心之間的聯繫,直到身旁的「堯天武」忽然動了。

  他走上前,收斂起那名朱祭官的屍血。

  這個行為很莊重,帶著不一樣的意味和氛圍,於是裴液意識到有什麼東西變了。

  然後他聽見一個溫緩的聲音:「運行得這樣穩定。那麼這二百餘只應當剛夠打打牙祭,小姝,你給仙君備下的饗食太簡陋了。」

  裴液看著南都,女子低著頭癱軟在地,黑亂的發把臉全都遮在了陰影里。沒有下雨,但汗將她全身都濕透了,像從暴雨里走出來。

  一團結構複雜的血從她胸腔的傷口中慢慢延伸了出來。

  裴液靜默兩息,這時候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降臨了這裡,這方祭重新被燭世教接管了。

  不只是南都,也不只是一尊霜鬼,這裡的一切都換了一個意志。

  「魯適」朝另一邊走去,他點燃起四方祭的玄火,開始端正而有序地布置祭禮。

  然後這團血轉向了裴液。

  「裴液。還是沒能見面。」他平緩道,「不過,多謝你來聖壇做客。」

  言罷,「他」並沒有停下心珀對詔圖的轉移,而是彈了一滴血到心珀上。

  幾乎猝不及防地,霎時間,《龍仙秘詔》完成了轉移。

  裴液心神中的紫林白霧消失一空,蒼山龍鬚也不再占據天空,一瞬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但也就是在這時,隨著「先生」的動作,裴液意識到「先取詔圖」對他們的意義了。

  連玉轡擡起一雙金黃的豎瞳望向他,時隔兩年,裴液再一次遭遇了這種宿命般的撞擊。

  當然他是不曾感受過的。在崆峒,瞿燭是用西庭心擊潰他的詔圖。到了玉劍上,是他以聆詔神子之身份,一眼破入瞿燭的心神境。

  如今他才感同身受。

  鶉首也無可阻攔,紫林白霧遮蓋了他的視野,現實的一切從眼中消失。兩座心神彼此洞開一一隔著一面心珀之鏡。

  裴液完全明白燭世教的方法了。

  這面心珀的存在實在微妙。

  兩人的心神境接合了,但又隔著一層,因為它們是映在心珀中完成的碰撞。

  心珀作為過渡的存在,導致兩人不必彼此你死我活地直面一一對連玉轡來說,這很可能是好事。更重要的是,通過心珀,可以摻入第三道意志。

  直接殺死他畢竟是個笨方法,體內本來和諧共存的仙權神物忽然崩解暴露,難免生發不可控之事,重新收取也是問題。直接從心神境繼承,是更穩定、更精妙的法子。


  為了保證這種繼承能夠運行,燭世教會先接引「先生」到來。

  裴液很快想明白這一切,因為他已經看到了「他」的身影。

  沒有形體,紫林白霧之中,竹葉安靜地飄落,在空中就化為枯黃。

  沒有黑色的腐點,黃得十分乾淨,就如它之前的紫一樣。

  它們飄下來,而後匯聚在一起,隱隱構成了一襲衣袍的形狀。

  兜帽之中黝黑空無,風仿佛是它的腳。

  西庭心如何從心神境摘取呢?

  也許可以直接取走,也許要殺了心神之主。

  無論哪種情況,裴液都不打算再看這件事繼續下去了。

  詔圖已在連玉轡體內,西庭心絕不能再被燭世教拿到。

  裴液按著腰間之劍,望著邊界。那道黃葉匯成的衣袍飄蕩過來,越過了雪與竹的分界線。

  裴液並不害怕這道黃葉之袍,無論怎樣的心神體,他都不害怕在心神境中直面。

  他對抗過仙君,而且勝利過兩次。姬滿也沒能壓過他。

  何況它瞧起來也並不太過強大。

  但他還是無意做這種對抗,因為全無必要。

  他擡手,鶉首在邊界之處劃下一條律令般的線,攔住了黃袍的進入。

  然後他提劍朝邊界走去,他要分割開西庭心與詔圖的接合,回到自己祭上的身體之中。

  「湘篁之氣」早已握在掌心,他必須先截斷燭世教的進程。天知道連玉轡會吃成什麼樣。

  但一道身影忽然攔在了他的身前。

  裴液定住了。

  不是連玉轡,不是那道黃葉之袍,是一道雄武的身影。

  裴液看著他,長發下的黑瞳里仿佛燃燒著沉重的火焰,它們應該是一直燃燒著,從未熄滅過,但再暴烈的火大概也會被時間壓縮得更沉、更暗、更有密度。如今它們俱都朝著裴液。

  紫林白霧消失了,困住他的無盡囚籠不見了。

  裴液的心神境並不大,如今十分清楚簡單,一座深湖,湖心浮著一顆明珠,雪從裡面吹拂出來。兩人就站在湖邊的岸上,如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讓開。」裴液道。

  「你應該早些說的。」姬滿低聲道,「這樣就不必廢蠶蛻龍變的力氣。」

  「別在這個時候煩我。」裴液惱道,「我先解決燭世教的事情。」

  他側步繞開。但姬滿似乎什麼也聽不到,他摘劍在手,攔住了他。


  「來。拔劍,決死。」姬滿道。

  裴液偏頭匪夷所思地看著他:「你是燭世教的人?」

  姬滿緩緩搖頭,重複道:「拔劍。」

  裴液定定看著他:「姬滿,我再說一遍,我現在要出去。」

  「正因為你要做你的事。我才選擇這個方式。」姬滿啞聲道,這位古天子盯著他。

  《蠶蛻龍變》造成的漆黑忽然消失了,它們從樹上、石上褪色,而後全都慢慢匯聚進了姬滿的影子裡。湖中那座陌生心神境的倒影也消失了。姬滿低頭輕撫自己的劍,那種怒火已開始在齒間慢慢流泄了:「殺死我,你可以出去。」

  他驟然出劍,心神境之中仿佛湧入了一場颶風,裴液瞳孔驟縮,一霎之間即被淹沒,他被這一劍擊出了近十丈,回過神時已重重撞在樹幹上。

  如此威然霸道,不可抵禦的劍。

  不是裴液從未見到,應當是現在這個世界都從未有人見到。

  他只兩次隱隱嗅到過這種味道。

  一次是楊翊風的劍里,《穆王劍》的那式【此處帝所】;一次是在和連玉轡的論劍中,他暢想中《穆王劍》遙指的「穆王心志」。

  「《穆王劍》,就是穆王的劍。但不是穆王自己留下的劍術。」連玉轡道,「它是後人追躡穆天子用劍之意味,寫下的一門劍術,千年來不斷完善。沒人知道它得穆王幾分真味,也許能有四五成,也許一兩成也沒有。」

  裴液扶著樹,一點一點站起。

  他望向遠處……那襲黃葉之袍已經穿過了【鶉首】的屏障。它正朝湖心的西庭心飄去。

  西庭心已經不是不可觸及了。

  無論對這道衣袍來說,還是對姬滿來說。

  裴液抿起唇來,沉默地看向遠處這紅、黃兩道異物。劍從他手中生出,在這裡他可以選擇任何一柄劍……他取出了【山羽】。

  他真的覺得莫名其妙。

  從離開謁天城開始,從被南都一隻匕首刺入脖頸開始。每一個遇見的人,都對他傾瀉著必欲殺之的敵意,要麼冷眼相看,要麼忽然翻臉。

  裴液並不覺得委屈,離開奉懷至今他殺了不少人,結了不少仇,因為各種原因想殺他的人念名字也許都要念一天。他也煩悶過了,鹿姑娘令他重新開心起來。

  江湖上恩恩怨怨,又有什麼稀奇,你劃下道來,仇和怨講清楚,該打打,該殺殺。

  一看全都苦大仇深,一問全都三緘其口。

  然後忽然就來上一刀。

  你們的事,跟「裴液」兩個字有什麼關係?誰他媽願意伺候呢?


  裴液擡起劍來,冷眸,寒刃,平平指向姬滿:「好,那你就死。」

  其實只有四五天,但他覺得真的很久沒用劍了。

  殺死黑袍算用劍嗎?還是殺死魯適算用劍嗎?抑或擊退齊知染、周碣才算用劍?

  大概只有殺死【風絮無歸】段澹生,才算用劍。

  因為那一劍他真的會死,他出劍之前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其餘的只是擊敗他們罷了。

  裴液眸光挪了挪,姬滿之後,那團流瀉的黃葉正在朝西庭心進入,黑貓嘗試攔截它,但【鶉首】它能突破,它嘗試焚燒它,但從紫竹林流出的葉子源源不絕。

  「得用心劍來斬。」黑貓道。

  裴液點點頭,他知道殺死姬滿不是唯一的事情。他得在殺死他之後,阻止燭世教的計劃。

  黃葉袍這時候卻出聲了,葉子摩擦出的聲音。它似乎笑笑:「我只是來逛逛。」

  裴液恍若不聞。

  外面已不知怎麼樣了。

  沒有西庭心,詔圖也會引來仙君的注視,如果連玉轡的龍心也是曾經仙君遺留之物,那池能只通過詔圖,就降臨在連玉轡身上嗎?

  照理說,只有自己是池在人間唯一的軀殼,但這種事情裴液絕不想賭。

  怒意在心中越燒越盛,裴液舉劍。

  在心神境中,沒有境界,沒有真玄,只有劍。

  這就是他最好的狀態。

  十丈,裴液出劍。

  銀光只無聲一閃。

  姬滿頸間綻開一道血花,但與此同時還有一道交擊的金鐵之音。

  姬滿的長劍豎在頸側,一道熾白的火花在其上綻開。

  【無拘】,他攔住了。

  姬滿沒有任何言語,他怒吼一聲,黑髮飛揚,如虎嘯林,提劍凌上了空中的裴液。

  他像是完全醒過來了,那些沉底的怒火甦醒成火海,黑瞳死死盯著裴液,幾乎像一尊魔神:「告訴我!你這樣的劍,也配做西庭之主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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