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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4章 先生

  心神境裡的穆天子靜立沉默著,忽然道:「我要進去。」

  「不行。」裴液接得很快,像早把這句話含在嘴裡。

  穆天子提劍向前邁步,裴液只一擡手,霧氣濃郁起來,竹子似乎就在眼前憑空生長,只稍稍一眨眼,西庭心消失了。浸著冷意的紫林白霧又籠罩了八方。

  紫竹林無邊無際,西庭心在其中的位置自然也就沒有標定。

  「我還會再找到它的。」姬滿道。

  他沒有看裴液,繼續提劍往前而去。

  「那就等你再找到吧。」

  裴液目送他的背影沒入林中,得以回到現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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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濁風獵獵,上很平闊,立在這裡能望見樹林的大片黝黑的頂。

  雖然「天」還是低沉沉地壓下來,但竟有一種舒暢之感,仿佛終於抵達了某個不必再動的地方。這裡一定極深了,比連玉轡在的地方要深,比殺死魯適的地方也要深,向來處回望,下方是鐵黑的林頂,上方是發黃的霧氣,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其實是個很簡單的世界。裴液想。

  他看看四周,南都將他放在祭的中央,兩尊霜鬼立在他身側。

  祭中心立著一樣許久未見之物。裴液瞧了一眼,勾起了諸多記憶。

  似玉非玉,似晶非晶,脂潤朦朧,如同一場被凝固的清夢。

  切削成龐大的圓盤,立在他面前,像是增添給玄圃世界的白月。

  心珀。

  一大塊完整的心珀,比當年用給明姑娘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裴液當然記得這種珍貴的心神礦物,一位精通心神領域的器師可以在其中刻入自己想要的場景,當人被照入其中時,心神就進入這預定的場景中。而其人對場景的反應會被記錄下來,或者外顯於心珀之上。對這種礦物正向、反向的應用裴液都見過,但現在這塊里似乎什麼都沒有刻錄……或者說它正等待刻錄。

  燭世教為什麼會有這麼一大塊心珀?要用這個來完成西庭心的轉移嗎?

  裴液沒有想到。

  因為首先這個對他是無效的,【鶉首】可以隔絕心珀的映照。

  其次西庭心的換主應當也有更簡單的方法一一最粗暴的是將他殺掉,西庭心和幾樣仙權自然就凝結出來了。

  裴液在玉劍上,從瞿燭心神境裡取來西庭心,就是通過這條路徑。

  若他忽然死了,西庭心大概會變回一顆骨碌碌的珠子;玄火可能失去控制,化為一片火海;白水則多半像那條蜃龍一樣,凝為真血,衍化蜃境一一當然首先得有水。


  至於鶉首會以什麼形勢留存下來,還是就此無形無蹤,裴液就不知曉了。

  但裴液很快反應過來一部分,因為連玉轡就正對著他,坐於心珀另一端一一不是他需要這片心珀,是連玉轡需要這片心珀。

  他從瞿燭心神中取得西庭心,是仗心劍之利,但連玉轡能在他的心神境裡擊潰他嗎?

  大概結果是反過來。

  連玉轡既然不敢直接進入他心神境,自然就需要心珀來做中轉……

  這時候裴液感覺身體裡南都的血開始朝每一個角落涌去,變得堅硬而不可撼動,這是一種錯覺,代表他被禁錮了。連眼皮和嗓子都僵硬發緊。

  南都走上來扶住了他的頭,將其直直朝向這片心珀之境。

  這位一個時辰里殺了近百人的女子手很涼,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眼神很穩定。

  「你都不問問我,願不願意自己取出來嗎?」裴液低啞道。

  「想要說閒話,事情結束後可以聊很久。」南都的低聲響在他腦後。

  裴液看著心珀,這吸人心神的大鏡確實穿透不了他的鶉首,直到心珀另一面的連玉轡剝開了他自己的胸襟。

  和所有老而將死之人一樣,那胸膛枯瘦、軟皺,早已瞧不出修行之人的強韌,衣裳的陰影下還隱隱可見兩隻眨動的黃瞳。

  左胸下是一片勃動的、瑰藍的鱗。

  一顆龍心。

  連玉轡擡起頭,兩顆溫和的眸子拉長為金色的豎瞳。他開始念誦祭文。

  鶉首失效了。

  不,並不是鶉首失效,它依然穩定地保護著裴液的心神境,西庭心也遠沒有被連玉轡觸及……受到牽動的是詔圖。

  《紫竹林龍仙秘詔》。裴液已經習慣將它視為自己心神境的一部分,因為它就環繞在心神之湖外,被西庭心封印之後,再無侵蝕和囈語,仿佛與他的心神境連為一體。

  但它其實不是的。

  它是心神境外的世界,在沒有西庭心時,裴液時時刻刻倚仗鶉首來防禦它的入侵,他取得它,是用自己的心神境替代了衣丹君的心神境。

  直到如今,它也只是他心神境的圍護,而非一部分。

  如今在另一具「軀殼」的召喚下,在心珀順暢的接引下,它離開裴液的心神境,朝著另一方而去。心珀上開始顯出紫色的影。

  裴液可以清楚地感知到,有一部分紫竹林不在自己的掌控中了。

  雖然剩下的部分依然是「無限」的。

  對面的連玉轡兩眼漸漸失去焦點,顯然已經投入了這面心珀中,和映入其中的那部分詔圖發生了接觸。裴液眉頭微皺。


  這個過程並不很快,所以裴液暫時沒做反應,感受著詔圖一點一點地離開他。

  詔圖的離去對他而言很難說是壞消息,雖然如今他將它變為了助力,但那是苦中作樂,其中險惡只有他切身體會。這東西一離開,整副身心如同卸下泰山般的重擔。

  再也不必擔憂某條線忽然崩斷,仙君在他身上降臨。這種噩夢天知道他做了多少次。

  但裴液不得不關注詔圖離去後的後果。

  近處來說,連玉轡取得詔圖之後,下一步是什麼?

  遠處來說,詔圖在燭世教手裡,會比在他身上更好嗎?他們確實保存了它幾千年,也沒能以之喚下仙君,想要用它接引,最後還是得落在自己身上。

  但未知總是令人心神不安。

  「你不是不令燭世教圖謀得逞嗎?」裴液斜眸啞聲道,「現在這樣,再有兩步,你們就可以接引仙君了「其實只差一步。」南都低聲道,「就是你的西庭心。」

  「你們還沒找到群玉山呢。」裴液提醒道。

  「裴少俠真是鍥而不捨的套話。」南都似乎彎了下嘴角,「裴少俠把西庭心拿出來,我告訴裴少俠。」「那仙君不就下來了嗎。」

  「我不交給任何人。」南都道。

  「……什麼?」

  南都一隻手離開了後顱,幾息,上濁風大作,某種鮮烈的氣味灌入鼻腔,一隻毛色詭綠、大如孔雀的鳥兒落在了兩人身邊。

  「你給我西庭心。」南都低聲道,「我令此鳥吞下,向玄圃深處飛去,直到它死掉,誰也找不到它的屍體。」

  「………」裴液一時恍惚。

  她的聲音早就嘶啞了,這時候也像銅片磨礪出來。蒼白的臉上嵌著一雙水眸,垂落看著男子的頭頂。兩息,男子沒有回答,她手離開他的頭。

  「在詔圖完成轉移之前,你都可以自己拿出來。」南都低聲道,她走向祭的邊緣,「條件一具備,我們會即刻強取,時間不能有絲毫耽擱……」

  染滿血土的衣裙被撕得破破爛爛,布片拖在地上。髮髻半散,垂在背後也像結在一起的漁網。這背影像從廢墟里爬出來,但她確實掃清一切,站在這裡了。整個祭之上,方圓十里之內,只剩下她一個自由的意志。

  南都望著下面,立在邊,平平舉起手臂,用劍割開了腕子。

  比以往任何一次剖得都大,傷口很疼,血像小溪一樣從上緩緩流下。

  為此留下的石道細而滑,南都低眸望去,看久了,忽然覺得像紅色的菌絲在從上往下紮根。她就是這顆孢子。

  南都擡起頭來,在她的目光下,那些乖巧趴臥的惡獸怪鳥們正在慢慢站起。那是無比安靜又詭異的一幕,幾百隻巨大的怪物朝著中間的陣圖慢慢挪動,來到溝壑旁,用利爪割開自己的喉嚨,把尖喙插進自己的心臟……慢慢地,這幅巨大的陣圖也開始了它的填色。


  在大量惡獸的死亡中,巨量的、粘稠的血匯聚起來,慢慢流動,當它們來到祭之下時,南都的血也剛剛流到下。

  沒有牴觸地和這些惡獸怪物的血融在一起,南都望著這一幕,慢慢地,整幅陣圖被越填越滿。不是所有的血都是紅的,有的是碧綠,有的發黑,有的像油一樣飄在上面,腥臭的血氣蒸騰起來,令人作嘔。但很快,在這種蒸騰中,那些屍體開始了瑰麗的變化。

  從傷口處開始染為奪目的藍,而後生長出鱗片,從祭壇上望去,就像一場藍墨的點染。

  大量失血,女子的臉色更加蒼白,她似乎說話都沒多少力氣了,也無力轉身,虛弱道:「老師……您準備好了嗎?」

  沒有多少時間。她再一次在心裡重複。

  沒有應答。

  南都忽然感到世界有一種詭異的安靜。

  「小姝。」

  世界真的安靜,南都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根本沒能張開嘴。

  裴液和老師依然在心珀兩側對坐著,兩尊霜鬼一動不動,下面的無數屍體仍然在生長、異化……身體不屬於她了。

  但其實就算有自主權,她也已經張不開嘴了。

  「你把大家都殺了。」那道溫緩的聲音陳述道。

  南都不知道他是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聲音是在哪裡響起。她一直很虛弱,但直到現在才感覺身體冰涼,手腳在癱軟。

  「先……先生……」她聽見自己干啞的聲音。

  完了。她想。

  被發現了。

  這四個字像鮮紅的血寫成,烙印在她慘白的意識里。

  南都知道自己是什麼,一隻貓瞳下的瑟瑟發抖的老鼠,卻還要抖著爪子做些暗處的動作。

  她不是從決定做這件事時才開始恐懼的。

  也不是從殺了長笛才開始恐懼。

  她一直恐懼,從生命之肇始。

  無論隨著成長,她的視野變得怎樣廣大,那道黃衣一直立在她所見之世界的最頂端,寄予指示、教導和宣判。永遠無可違逆。如果你順從,你會獲得永久的安寧,如果你想反抗,你會感受到世上最深沉的絕望。反抗,然後被發現,從最開始,就是她意識最深處的噩夢。

  現在它成真了。

  蘭珠池。

  鹿俞闕聽見外面的聲響,抱著小包袱探頭出來,左右看去。

  史青正快步朝她走來。

  「鹿姑娘!」


  「怎麼啦?」鹿俞闕看著來去紛紛的身影,她們在空中燕子般縱掠。

  「正要和你說一一聶、楊兩位扶馭傳群玉閣令,請大家往山外轉移,至少到二十五里外,並且儘量離開低處。」史青道,「沒事鹿姑娘,你先去收拾收拾,然後跟著我就好。」

  「啊……」鹿俞闕有些懵,她才剛回來沒幾刻鐘,她點頭應了句「好」,一轉身才想起來其實沒東西收拾,偃偶已經不在,劍和武經都在懷裡了,「我,我現在就可以走。」

  「那好,請隨我來。」史青眉宇憂重,但看起來還是很沉穩。

  鹿俞闕跟在後面:「史真傳,發生什麼事了?」

  史青搖搖頭:「……大概是將要發生什麼事……但我們也不知道。」

  「啊?」

  「總之,是群玉閣的命令。」

  鹿俞闕四下看去,這時知道她們為什麼來來回回,因為要負擔那些病疫之人一一很多年輕的弟子看起來都虛弱得嚇人,露出的肌膚發黑,或者枯萎,但冒出眼睛的一時到沒見到。

  「我也去幫忙!」她將小包袱綁在背後。

  「誒!」史青連忙攔住,「鹿姑娘,好意心領。不過這些疫病有的會傳人……而且都很難醫治。」「天山高徒們不也是都在這樣搬動嗎?」鹿俞闕咬唇看著她,「我受大家照顧,還要勞煩你專程護送,心裡實在難受。史真傳,求你讓我一起幫忙吧。」

  史青瞧她泫然欲泣,一下不知所措:「這……那,那你跟著我,我們去搬症狀較輕的。」

  「好!」鹿俞闕立刻破涕為笑。

  史青愣了愣,有些疑心自己是被騙,但她眼角又確實閃爍著淚滴。

  豈有哭得這樣快,又笑得這樣快的人。她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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