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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 離床

  第861章 離床

  大約半個時辰,裴液感覺身上的針線漸漸停下了。

  嘴唇被溫潤的邊緣碰了碰,才覺察到乾枯,他睜開眼,屈忻端著一碗溫水在嘴邊,裴液抬起些頭來,慢慢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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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覺怎麼樣?」她道。

  「沒有力氣。」

  「應當是有一些的,試試能動嗎?」

  裴液四肢一一抬了抬,確實這些微弱的力氣剛好夠支配肢體,他仰了下身體,沒動,吃驚:「但我起不來。」

  他兩邊扭著腰身借力,上身如被粘在床上。

  「我的腰不見了。」他道。

  「你是一條蛆。」屈忻判斷道。

  「我不是。」

  「那你怎麼沒有手。」

  「————」裴液撐了下床,吃力地坐了起來。

  已經不知多少年,他起床不用肢體的輔助了,幾乎都忘了這些下意識的動作。

  不好意思地嘿嘿了兩聲。

  「別開放太多肉身的知覺,你會痛得受不了的。」屈忻道,「今天也不要習慣性發力,爬高下低的話,讓人扶著。」

  裴液仔細感知了一番這副身體,確實該回來的地方都回來了,心神修補之後,骨肉也不再躁動,它是完整的,也是虛弱的,幾乎一碰就碎。

  「理應在床上躺一個月。」屈忻道,「最少也躺七天,但據說你必須露面。所以只好這樣了。」

  裴液點點頭,忽然想起來:「今天是什麼日期了。」

  「五月廿三,丑時。」

  「唔,外面情況如何————」

  他坐起來,才見自己身上沒有衣物。躺著時只覺自己是塊肉,但一坐起來好像就忽然變回人了,裴液有些不太自在,扯了塊布遮了遮,又環抱著自己四顧扭頭。

  白畫子浣了手,抱了一疊衣物過來,裴液感激地扯了條短褲穿上,舒服了不少。

  「我們兩個也一直在這裡,不大清楚。」白畫子抖開內服,展開舉在裴液臂後,「裴少俠出去後問他們吧。」

  裴液穿上,白畫子轉到身前幫他系好帶子,這位神情懶散的少女現在顯然是真的睡不醒,將近二十個時辰的神經緊繃,臉上疲色顯然。裴液勉力適應著現下沉重的身體,點頭道:「多謝你了,絕青仙子,辛苦。」

  白畫子仰頭看著他,眼眶微黑:「那你以後能少招我侍寢嗎。」


  這種距離下的這種話簡直近乎勾引,好在裴少俠現在早已不是血亢,而是大大血虛,擺擺手虛弱道:「我若為主,西庭絕不是淫逸之所,我也不好色,你大可放心。」

  穿衣服的過程裴液極快地適應著這具沉重的身體,並且學著如何表現得和往常一樣輕盈自然,幸好平日他沒有飛來飛去的習慣,這時候也不顯得突兀。

  白畫子嘆口氣:「把我敷衍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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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如何,裴液穿好了衣裳,服了一爐藥,內息滋生,臉色也正常了許多,頭髮束起,從外表再看不出虛弱的樣子。

  屈忻持著鏡子在他面前照了一圈,裴液點點頭,走過去推開了門。

  他微微一怔,石簪雪就倚在門外,懷裡抱著黃月般的【玉虎】。

  原來兩天來是在天山樓館中的一間獨棟小屋,出門就是清涼的夜風,花木的清香湧入鼻腔,很快替換了血與藥的氣味。

  「好些了嗎?」石簪雪微笑輕聲。

  裴液慢慢伸展了一下身體:「好多了。」

  「要吃些東西嗎?備了白粥。」

  「好,多謝,吃些。」裴液走下台階。

  「他們都在前廳等候,謁天城這兩天漸漸安穩下來了。」石簪雪就幫他持著劍,跟在身邊,「幾位掌門也都遞了信來慰問。」

  裴液有些驚訝:「我要回嗎?」

  「嗯————我可為裴少俠代筆。他們也都是掌門吩咐一句,別人寫的箋子。」

  「————我應該沒這種排場,還是自己寫吧。」裴液笑笑。

  「這話說出來,看來我是不得不寫了。」石簪雪笑,「不然裴少俠真顯得沒有面子。」

  「我可沒這個意思。」

  「好,是我自己願意給裴少俠寫,行麼。」石簪雪抱著劍,笑,又聲音低了些,「城中之事,大莊主山左桐我們走後便即到了,至今中城六人沒有離開過:事畢後,段澹生屍體由韓修本收殮,之後南宗一眾被仙人台和我派看押;城中贏師姐和楊師兄壓陣,基本已清理乾淨了,新入城的門派也都很規矩;其餘方面,葉池主和南宗都沒有反應,也沒有顯露蹤跡————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嗎?」

  「鹿姑娘怎麼樣?」

  「————鹿姑娘就在樓館歇息,只兩天來一直問你消息,今天也在門外等了很久。」石簪雪道,「不過沒允她進去,你樣子太————其實誰都沒允進去,兩天來只我、白師妹,還有屈小藥君見過你。」

  裴液點點頭:「我是擔心鹿姑娘她————沒事,走吧。」


  石簪雪偏頭:「接下來行程如何?我去安排。」

  「明日去天山。」裴液看了看她清澈的眸子,「我現在————」

  「我和屈小藥君聊過了。」石簪雪道。

  「好。」

  「藥費也已付了。」

  裴液笑:「多少,還你。」

  「不用啦。」石簪雪也笑,「走天山的帳。」

  言談間穿過花園,走進了主樓,幽暗的廊道過後,依然是那間熟悉的小廳。

  深夜了,他推開門,小廳里燭火明亮。

  幾乎和三天前初見的夜裡一樣,十二位姿容過人的男女或坐或立在廳中,言談停了,一時全朝他望來,石簪雪含笑倚在身後的門邊。

  只是今次人們劍全都佩在身上。

  贏越天和楊翊風站了起來,坐著的幾位都站了起來。

  「裴少俠來了,請坐吧。」贏越天抱拳。

  裴液怔了怔,笑了一下。

  也正容抬手抱拳:「兩日來,辛苦諸位了。萬幸,不辱使命。」

  廳中安靜,十二雙眼睛望著他。

  每個人當然都還記得上一次的見面,即便已經過去兩個夜晚,樓頂漸瀝的雨聲依然響在耳畔。

  「那麼,我有一個法子,尚請諸位襄助。」他道。

  「什麼?」

  「我去殺了段澹生。」

  一時間立在樓頂的八駿都沒有聽清,以為是雨聲扭曲了話語。楊翊風、商雲凝、寧懸岩、岑瀑、江溯明、公孫既酪,六個人看著他。

  「所謂影影綽綽,無處可解,無非是沒有人敢站出來。站出來的鹿英璋也死了。」年輕人按劍在腰,「謝聽雨的案子破不了,就不必破了。我去殺了段澹生,糾合六派首腦於一處,昭告謁天城,昭告西境,江湖燭照光明,誰攪弄雪蓮之禍,誰就死。」

  「————裴少俠尚不知嗎?段澹生年初晉入了天樓。」

  「我知曉。」裴液道,「但我想試試。」

  「」

  「」

  「裴少俠,你有幾成把握。」

  「動手之前,無以講把握。」裴液道,「我不知段澹生有什麼手段,也不知他強弱,更無以知曉動手之時,會發生什麼意外。也許我一劍就殺了他,也許這一劍落空,他一劍就殺了我。」

  「————裴少俠,天樓殺玄門,往往甚至不用拔劍。」楊翊風認真道。


  裴液點點頭,同樣肅聲:「我知曉。」

  「但只殺了段澹生是不夠的。」寧懸岩忽然道。

  「其實夠了。只要我看起來還能再殺一個。」年輕人眸子在雨夜裡泛著細光,「沒有人敢賭,正如他們不敢殺段澹生,那麼我殺了段澹生後,也沒有人敢不聽我的言語。我將昭告西境,糾合江湖。屆時尚請諸位襄助,規束城內。」

  夜雨寂寂,六位扶馭安靜地看著按劍挺立的年輕人,直到破風落瓦之聲錯落而下,七玉落在他們身旁。

  如今謁天城中,風雨已停,天朗氣清。

  楊翊風抱拳,正聲:「得裴少俠託付,兩天以來,城中已清,亦不辱命。」

  裴液走進來,石簪雪在背後關上門,他依然在前夜那把椅子上坐下。

  廳中數人如今已盡皆識得了,七玉這邊,贏越天身旁,群非、姬九英、左丘龍華自不必說,那位淺緋衣裙、蛾眉水眸的便是【成君】南都,是唯一一個立著的,在左丘身旁;八駿立著的就偏「」

  多,岑瀑江溯明都佩劍而立,寧懸岩也倚在柱上,公孫既酪、陸雲升和楊翊風坐在一條長榻上,商雲凝自己坐一把椅子。

  「萬幸事成,諸位無恙。」對面的群非斟了杯水遞過來,裴液探身接過。

  「幾位天樓既不出手,便都是些宵小之輩。」商雲凝道,「裴少俠現下如何?」

  裴液如實道:「至少十二個時辰內,我不能動武。」

  贏越天道:「那麼裴少俠就留在樓館之中,休養兩日,城中事我等負責便是。」

  裴液搖搖頭:「明日,我打算前往天山。」

  眾人微訝,都看過來,但都安靜等著。

  「一來時不我待,距離瑤池大盟已沒有多久,須得弄清楚這些事情;二來空城之計,在樓中干坐兩日恰恰引人生疑,露面啟程,反而無人敢動。」裴液道,「我知曉很多人在盯著我,所以我打算明天去中城拜別六人之後,就往天山啟程,只是須得坐穩當的馬車。勞石姑娘準備了。」

  南都這時忽然道:「我去備便好。」

  這語聲很溫柔好聽,裴液有記憶,微怔看去,這位蛾眉水眸的女子朝他微微頷首,裴液亦點頭示意。

  不過「只是須得坐穩當的馬車」這句真令人窺見他當下的狀況,廳中靜了一會兒。

  贏越天思考片刻:「好。那麼,我們分為兩路—裴少俠想同誰前往天山?」

  「都可,看諸位方便。」

  廳中之人互相瞧了瞧,楊翊風抱著劍道:「我想,師姐坐鎮城中,我隨裴少俠回山吧。」


  贏越天點頭:「好。那麼,我這裡留下姬師妹,寧師弟,可否?石師妹自然是跟隨裴少俠。其餘人也隨裴少俠回山。」

  楊翊風道:「不可。城中人若少了,安穩局勢恐怕又生變故,何況同行之人太多,護送之意也太明顯。」

  贏越天道:「但路上一定不會一帆風順。」

  楊翊風一時沒有說話。

  確實如此,去往天山的路,絕對不會是安全的坦途。

  裴液此時的臉看起來就有些泛白,但這是正常的,沒有人會認為他在正面搏殺一位天樓之後還毫髮無損,何況被段澹生捏碎筋骨的那一幕很多人都已看見。

  在醫館躺了快兩天也沒什麼可隱瞞,反倒是只兩天不到就又形若正常地現於人前,更加令人忌憚。全有賴屈小藥君的醫術。

  誰也不知道這看起來有些虛弱的年輕人,是不是依然能再用出那樣一劍。

  天樓不會來試,但一定會有人來試,弈劍南宗一定是其中一個。兩方之間的矛盾已經擺在了明面上,幾乎是你死我活。

  贏越天沉吟片刻:「聽我說,城中不會有什麼問題。最重要的危光和陳青箱兩人,俱願見此局勢。危光身為上三派之一,於此事已然落後,願意大家就此不動;陳青箱亦不願受雪蓮之禍波及。

  唯獨會有些看不清形勢的宵小,我一人難以周全,與我兩位副手就好。

  「同行回山之人,才真不可故意顯得精簡。尤其回山之後,諸池之事須得彈壓協調,裴少俠但有願往之處,願為之事,正需諸位鼎力支持,卸去天山阻力。」

  楊翊風安靜一下,緩緩點了點頭。

  「那麼————寧師弟留下,其餘八駿皆隨裴少俠回山?」楊翊風看了一眼,「七玉這邊呢?」

  贏越天道:「姬師妹和左丘師妹留下。石師妹,南師妹,群師妹,白師妹隨行吧。」

  她四顧一下:「好麼?」

  群非和南都點頭,群非微笑:「我們會照顧好裴少俠的。」

  但姬九英忽然有些僵硬地站了起來,她動了動嘴,又抿緊。

  贏越天微訝地看向她。

  「我——」姬九英道。

  石簪雪微笑接話:「姬師姐還是隨行吧。倒是白師妹這兩天正疲累,現下估計剛睡著,不若讓她留在樓館,反正屈小藥君自會隨行,藥石之事不必擔憂。」

  贏越天點頭:「也好。」

  「我不照顧人。」姬九英生硬放下一句,坐下去,偏頭望向了窗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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