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明光不見,魑魅潛形(二)
第849章 明光不見,魑魅潛形(二)
裴液瞧了瞧廳中:「諸位似乎都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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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之中記載的『偃偶』,我等少時都曾學習記憶,因為書載其是【穆王仙藏】中所藏,見之則見仙藏痕跡。」楊翊風望著這具人偶,「但在下記憶其樣貌已有二十年,這是第一次真正得見。」
嬴越天微微點頭。
「趨步俯仰,信人也。領其顱,則歌合律;捧其手,則舞應節。千變萬化,惟意所適。」群非托腮誦道,「那時候背不過還要罰五十遍抄寫呢。」
裴液有些疑惑地仰頭,石簪雪在椅後講道:「傳說周穆王執政時,曾有一位名『偃師』的奇人前來覲見,穆王問他身邊隨行的是什麼人,偃師答曰是自己所造的伎偶,其與真人一般無二,而令穆王大為驚詫。
「此偶能歌能舞,穆王起了興致,招寵姬來同看,誰料這伎偶竟向穆王寵姬擠眉拋眼,穆王大怒,認為這就是個真人,要誅殺偃師,偃師當場將伎偶拆開,卻見正是一堆玉革之類的死物,肝膽、心肺、脾腎、腸胃,筋骨、支節、皮毛、齒發,無一不齊。而將其重新組合起來,就又變得靈活如初。」
「如此說,這就是那傳說中的伎偶?」
群非轉過頭:「南師妹,你瞧它動作,是不是和你那支舞很像?」
「《偃舞》確是如此。」一個溫柔的聲音。
「《偃劍》也是這種意味。」一直沒開口的姬九英忽然道。
商雲凝也道:「確實與描述一般無二。」
裴液望著門口這個僵硬的石簪雪:「但不知諸位發現沒有……它能思考。」
石簪雪緩緩點頭。
「和鹿姑娘初見時,它為探得《釋劍無解經》的消息,變化為她的娘親;路上趕來時,它為求我放開控制,會變化為鹿姑娘的模樣;如今走進來,見石姑娘和我親近,又變作石姑娘的形貌。」裴液道,「我們能一眼辨認出來,只因它尚不能熟習人語,不能熟知人與人應如何交際,但這些它都可以做到。唯有觀察事物、做出判斷和行動,這種能力無法習得,因而令我印象極深。當今天下,可有類似的東西嗎?」
廳中安靜片刻,楊翊風轉頭:「公孫師弟,你瞧呢?」
公孫既酩很年輕,一直倚在柱上抱臂沉吟,這時道:「凡天下法器,若有活性,必然因材料本身便有活性,如不死之蛟材。但活性與靈性又不同,靈性之物,我想當今沒人能憑空造出。不過天下倒並非沒有——諸位師兄師姐難道忘了名劍嗎?」
裴液抬了抬手,一隻翠鳥從窗外飛入落在了這位男子臂上:「公孫兄,你瞧這個,是養意樓宰海冬大器師所製造,用於搜尋名劍的,也能通一些人語。」
翠鳥在胳膊上蹦蹦跳跳,低頭搔著自己翅根。
公孫既酩低頭查視一會兒:「……精妙確實是天下之頂,不過這亦是仿造出來的『活著』。它蹦跳展翅,是宰大器師模擬了它生前的姿態,並非它自己想要動作;能聞人言,亦是製造時錄入的指令,並不能真正理解。」
「如果就是仿造呢?」
「什麼?」
「這隻『偃偶』。」裴液道,「它也不是真的『活著』啊,只是它能觀察,能判斷,若依天山書上說,拆開一樣是一堆死物。」
公孫既酩沉默片刻:「這就超出在下理解了,至少當今天下,我想沒任何人能做到。」
「但四千年那位偃師做到了。」裴液道,「我見過不止一樣這種東西。曾經湖山劍門的埋星冢,就有一隻身長數里的青銅之蟒,後來在崆峒,歡死樓仿製的鏡龍劍海也隱隱約約保留了這種能力……所以世上應當是有一個人可以做到的……不過他也已死了。」
裴液頓了頓:「有關於那位偃師的記載嗎?」
「很少。」石簪雪道,「穆天子的記載中其實幾乎沒有提到他,但依照蛛絲馬跡的考證,此人可能一直在穆王身邊。」
群非道:「不若我們也把它拆開看看呢?說不定裡面裝著顆人的腦子。」
「那還裝得回去嗎?」
「嗯……」
「咱們其實大概拆不了它。」裴液笑笑,「來的路上我就試過了。這皮質很難切割,切開之後,內里的筋骨也咬合得很精密……我的意思是,能把它砸破、斬斷、扯開,但沒法『拆』。」
「這樣啊。」
「天山書上有說,見到它之後該如何行動嗎?能通過它尋到【穆王仙藏】?」
嬴越天搖頭。
群非道:「見到它,代表傳說中的【穆王仙藏】顯露世間了。曾經對天山來說,就已是極震動的消息了。」
裴液笑一下,又認真道:「它是來尋找《釋劍無解經》的。也許關鍵在這本武經上,敢問大典守奚抱牘前輩,明日能到嗎?」
「明晚應可抵達。」
「那便好。」
廳中人都望著這隻人偶,裴液飲盡了茶水,站起身來:「既如此,那便不打擾了,若明日奚抱牘前輩從《釋劍無解經》中找出扼制雪蓮的法子,我等就在謁天城召集諸派,公布出去,江湖之厄就可暫解了。」
嬴越天點頭:「但願如此。明日裴少俠可有什麼安排嗎?」
「大概繼續拜訪諸家吧。」裴液抱拳道,「諸位若無他事,也可在城中巡遊拜訪,我想在雪蓮之厄得到遏制前,這事也沒什麼取巧的法子,唯有盡力維繫了。」
嬴越天點頭:「裴少俠所言有理。」
裴液拾了兩枚瓜果,再次抱拳一禮:「那裴某就先去了。」
「裴少俠慢走。」
「別過。」
「明日見。」
「祝君良夜。」
「……」
男子離開,兩扇門啪嗒合上,腳步漸遠,那隻人偶還留在那裡。
廳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群非忽然小聲道:「『它見石姑娘和我親近……』」
石簪雪眯眼瞪她。
群非笑。
嬴越天道:「這位裴少俠確實石師妹所言,俠肝義膽。但他顯然也是李緘遣來,奉的是仙人台的命令。」
她看向楊翊風:「八駿如何想呢?」
楊翊風也斂了笑容:「確實是位優卓的鶴檢,很冷靜,很敏銳,也是位俠義人物。」
商雲凝道:「我的評價更高一些。」
「更高一些?」
「嗯。」商雲凝道,「合適的話,我同意。」
廳中靜了一下。
「我暫沒瞧出合適。」岑瀑道。
「一樣。」寧懸岩道。
「別瞧我了,我覺得誰都不行。」江溯明抱著劍輕嘆一聲,「本來就不願意什麼西庭主……不過我隨從幾位師兄決定。」
群非瞧著幾人,轉眸看向石簪雪,輕輕敲著扇柄:「石師妹,你看他們,你不幫裴少俠說說好話嗎。」
石簪雪含笑挑揀著瓜果,仿佛事不關己:「才只見第一面而已。」
「南都呢?」
「我覺得,也許師兄們對裴少俠有敵意吧。」
「……」
群非笑:「他們男人是這樣。」
「白師妹,你呢?」
白畫子懶懶道:「我都行,本來我也喜歡種地。不過提醒你們一下,這人好色。」
「好色也不是缺點吧。」群非支在桌上笑,「反正師姐師妹們都生得這樣好看,而且做了七玉又不許另找男人。」
「你喜歡他?別把大伙兒都捎上行麼?」姬九英忽然惱道。
群非瞪大一雙俊眼:「我一直是喜愛諸位師姐師妹啊。」
白畫子看向看戲的石簪雪:「你不去嗎?」
石簪雪咬著蘋果:「去什麼?」
「剪指甲。」
「……我是不是挺久沒教訓你了。」石簪雪認真道。
白畫子後退一步,看向商雲凝:「那你去也行。」
商雲凝雲淡風輕的臉難得露出顯眼的神情,他沉默幾息:「我……我應當不行吧。」
「差不多。」白畫子道,轉過頭,「要不就楊師兄。」
楊翊風瞪大眼:「我可不行!」
又嚴肅道:「白師妹,你最近是不是偷偷買了什麼髒話本。」
白畫子耷眼看著他們兩個:「我是說,你們兩個可以和他切磋比斗。」
「哦。」
「哦。」
……
……
裴液跟著侍者上樓,到了給他安排的臥房。
隔壁那間正亮著燈燭,裴液瞧了瞧,顯然鹿俞闕還在裡面伏案鑽研,叩了叩門,很快「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靠近,門拉開,女子驚訝的明眸看著他。
「我回來了,就住你隔壁。有事叫我就好。」裴液道。
「嗯。我知道了。」
裴液把手裡瓜果遞給她:「八駿七玉都到了,今明兩天你在樓下走,應該就可以見到,除了一個叫白畫子的,別人應該都挺好說話。」
路上時女子就很好奇傳說中的八駿七玉,總是與他探討每個人的性格、模樣、武功。
鹿俞闕笑:「好!」
「嗯。那我進屋了,你也早點睡,明晚奚抱牘會到的。」
「嗯!謝謝你裴少俠。」
「把小貓還我吧。」
「……好吧。」
裴液轉身離開,鹿俞闕才關上門,然後他又回頭望了這扇門一會兒,把小貓抱進懷裡,回了自己屋子。
也沒有點起燭火,裴液仰在床上,拎了拎小貓的脖頸:「叫主人。」
「傻子。」
裴液笑「你當時為什麼會看中我做御主呢。」
「因為沒來得及認識明綺天祝高陽。」
「今日遭了半天的觀察。」裴液枕手道,「西西說得沒錯,權力總是伴隨著壓力。」
「要我去幫你偷聽一會兒嗎?」
「我豈是那種人。」
裴液仰頭看著房梁。
今日幾乎沒有提到西庭主的話題,但裴液當然知道那種氛圍是一直存在的。
彼此心知肚明,保持著結識的禮貌,推進著正事的合作,蓋因初見若提起這個話題,一定會唐突尷尬。
八駿七玉,應當是天山中最傾向於接納一位西庭主的人了,他們的名位就正來源於此,承擔的是這樣的職責,奉行的是西庭的傳統。
但即便如此,也不會有人願意見到一個陌生人就納頭便拜。
而裴液其實也不是很想做誰誰的上層,天山這幾位俊傑都是罕見人物,裴液其實希望能和他們自在地做朋友。若能單純承位西庭,而不必和人打交道,那是最好不過。
可惜亦不可能。
裴液稍微想了想,把這事拋在後面,無論八駿七玉持何想法,當下最重要的事情並不是這個。
此夜過去,西境又不知道多少人命喪刀劍之下。
他想著點蒼,想著崑崙,想著鹿俞闕,想著弈劍南宗,又想著更後面的一些影影翳翳,心神沉進去,打開了【知意】。
上一條消息是「早些睡吧,我打算明日去花州那邊看看滅門之案。」
「在嗎?」
兩息:「在。」
緊跟著:「到哪裡了?」
「今日到了謁天城,剛跟八駿七玉見完面。」
「我從仙人台拿到你的消息了,說你攜劍篤孤女,趕赴謁天城,讓敢攔路的儘管來攔。」
「最終也沒人敢。」
「想來都望風而逃。」
「西西,我問你件事。」
「嗯。」
「西境這邊現在真的亂得很,你當時是怎麼處理亂糟糟神京的。」
「……」
「嗯?」
「神京和西境不一樣,朝堂和江湖不一樣,我的法子也肯定和裴少俠不一樣。」
「話是這麼說……」
「你一這樣問,我就知曉你心裡早有自己主意了。」李西洲發來個三筆勾成的笑臉,「只是假模假樣,找些支持罷了。」
「哈哈。」
「你既然去西境,那麼它是什麼樣子,當然就按你的想法。」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