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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明光不見,魑魅潛形(一)

  第848章 明光不見,魑魅潛形(一)

  「快請進來坐吧。」楊翊風含笑拉了拉桌旁椅子,「已聽聞裴少俠義舉,伊州救下劍篤孤女,千里護送至此,實在好膽魄。」

  裴液又瞧了一眼廳中格局,是兩張長榻彼此斜對,中間圍著一張案幾,其上擺著酒水果點,幾柄水漬未乾的劍也放在上面,顏色形制不一,彼此特色都很分明,只不知都屬於哪位。

  兩張長榻上坐了共七人,三女四男,分開在兩張榻上,商雲凝和左丘龍華也都在其中,剩下四位裴液就沒見過了。

  長榻周邊零散擺著幾把椅子,但現在只有兩把上坐了人,群非咬著一顆蘋果,正在上面對他含笑招了招手。

  剩下四人就零散立在周圍,或者倚在長榻後面和榻上之人說話,或者立在案前挑選瓜果,或者立在窗前看雨,姬九英高挑的身姿抱劍站在花缸邊上,大蘭花正開著。

  燭火很明亮,帘子也拉了起來,和外間夜雨仿佛是兩個世界。

  裴液依言走過來,氣氛倒是十分禮貌,目光接觸之人都朝他頷首示意,在這把椅子上坐下,身前是楊翊風,身旁是商雲凝,裴液向他打了招呼。

  「裴兄也登玄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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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是年初,商兄呢?」

  「去年羽鱗試罷,回山破的境。」商雲凝坐姿很文雅,為他斟了茶水。

  「商兄脈境沒到頂端,下屆應能一爭前三之席。」

  「因為裴兄、顏真傳、群師姐都不在了。」商雲凝微笑一下,「也沒什麼意思,還是登玄門,學學《穆王劍》吧。」

  「也是。耽於名次並無什麼意義,仙人台也不給發名劍。」裴液笑。

  楊翊風坐姿就灑脫,聞言哈哈,向旁邊示意道:「且容在下為裴少俠一一引見。這位是敝派『七玉』之首【子登】,嬴越天大師姐,師從周無纓師叔,修為冠絕我等,近年閉關修行,鶴榜難知,但其實修為未必在大師兄之下。此次若有爭鬥,大師姐即為我等倚仗。」

  裴液當然聽說過這個姓名,即便「鶴榜難知」,也是列在二十六位,此時望去是那位盤坐榻上的女子,像一朵大大的蓮花,劍橫在膝上,裙袖流瀉身周,明眸清面,氣質端正沉實。

  她身旁是左丘龍華,群非也拉著把椅子坐在她身邊。

  裴液抱拳一禮,其人正瞧著他,也禮貌頷首。

  「【雙成】姬九英,大家的二師姐,去年神京裴少俠應當見過了。」楊翊風引手示意,「以及【公子】群非,【飛瓊】左丘龍華,裴少俠都有交情。而後是【絕青】白畫子,【成君】南都,哦,還有【安香】石簪雪……想來就不必介紹了。」


  石簪雪含笑倚在門邊。

  楊翊風再次引手示意:「我們這邊,雲凝後面是【逾輪】寧懸岩,【山子】岑瀑,繼而是【渠黃】江溯明,【驊騮】公孫既酩,【綠耳】陸雲升……陸師弟前年在博望時,應當是和裴少俠有過相識。」

  裴液一一見禮,【綠耳】陸雲升確實是當時博望見過的年輕人,憑七生之修為攪弄七蛟洞之事,使得天山和翠羽劍門建立了聯繫。

  相識一圈之後,廳中似乎有些安靜,嬴越天看向門邊:「石師妹,你午前邀了諸派前來,事情如何?」

  石簪雪走進來合上門:「如我們所想的一般。雖然各派意思上盡力維繫,但尤如薄紙,來的也都是殿主廬主。裴少俠午時抵達後,攜我去拜訪了各家掌派,現下剛從落英山處回來。」

  「裴少俠都拜訪了哪幾家?」嬴越天望向裴液,「可去了點蒼嗎?」

  「先去的點蒼,沈掌門同意承諾不先出手。」裴液道,「沈掌門還沒有登入天樓,此次自保之心多過爭奪之欲望,其人瞧來也心中坦蕩,沒有攪弄雪蓮之事。」

  石簪雪走過來,倚在裴液椅後的案上:「但點蒼此次承受的注視和壓力最大,沈清反而難以有足夠的定力。」

  裴液點點頭:「而後我去了崑崙。」

  「可見了危宮主嗎?」

  「見了。」

  嬴越天微訝看向他:「崑崙如何?」

  「如履薄冰,虎視眈眈。」裴液道,「危宮主什麼也不肯信任,除了崑崙自己的力量。如今氛圍繃緊,無法勸說。」

  楊翊風道:「裴少俠敢直入崑崙,當面去勸,已經令人欽佩了。」

  裴液笑笑:「狐假虎威罷了。」

  群非在一旁托著下巴,也笑:「裴少俠,你現在嘴邊的成語真多,令人刮目相看。」

  「『刮目相看』是孫權勸學呂蒙的,這個我以前就知道。」裴液笑。

  「知曉點蒼、崑崙態度,就知曉現下整座西境江湖的溫度了。」嬴越天沉凝道,「看來是千鈞一髮。」

  裴液看向她:「贏……前輩,晚輩也有些關於天山的疑問。」

  嬴越天看向他:「請講。」

  「自雪蓮之禍以來,唯有天山可以扭轉巨濤,何以態度曖昧。葉池主定下瑤池之盟後,怎麼又不再露面。」裴液道,「天山於雪蓮之禍究竟是怎麼打算。」

  廳中安靜一下,嬴越天沉默了一會兒:「葉師伯,如今不在派中。」

  裴液一怔:「不在?去了何處?」


  嬴越天搖頭:「我等亦不知曉。」

  「……」

  「雪蓮發於西方仙庭之復甦,源頭確實在天山之上。但葉師伯和我們想法不同,他向西境傳令,締結瑤池大盟,我們並不知曉他心中要做什麼,而後他離開天山,也沒有告知我等。」嬴越天道,「裴少俠你所言極是,天山此時理應整理西境,消弭危難,但如今天山之上……家師和掌派都正受牽絆,若無他們,如今西境局勢恐怕會更糟。」

  「所受什麼牽絆,此時不能告知嗎?」裴液看著她。

  「尚請見諒,不在天山之上,不能與言。」

  裴液點點頭:「是我問得唐突。」

  嬴越天望著裴液:「並不唐突裴少俠,你願意直問,是最好不過。我等八駿七玉,盡力遵循的是天山舊典,尋找穆王仙藏,襄助命定的仙庭之主,復生西方仙庭……這些想必石師妹也同你說過。如今西境人心惶惶,陷入危難,無論葉師伯是什麼態度,我等須得下山盡力挽救。縱然力微,也盡力做些事情。」

  裴液抱拳:「謝嬴前輩直言相告,裴液所欲,同樣是西境安定。每過一天,就不知死多少無辜之人,萬一真亂成一團,更是不可想像。」

  嬴越天望著他:「是極。」

  石簪雪這時候在椅後微笑道:「裴少俠,大師姐年方二十九,你喊祝真傳,想必不稱『前輩』。」

  裴液笑一下:「這,一時不知如何敬稱。」

  石簪雪不說話了,群非在一旁晃著扇子,笑道:「也叫『嬴姑娘』。」

  嬴越天微笑不語,看來待幾位師妹並不如外表般嚴格。

  楊翊風道:「裴少俠,你們拜訪了崑崙點蒼,還去了哪家?」

  石簪雪笑道:「本來打算去青桑谷,但是馬車走到一半,宋知瀾將我們攔下了,她師父在街邊樓上邀我們坐了一會兒。」

  群非好奇:「和你們說些什麼?」

  嬴越天道:「青桑谷應當沒什麼態度。」

  石簪雪小臂趴在裴液椅背上,笑:「只給裴少俠開了方藥。」

  窗邊一直靜聽的白畫子這時開口,是個挺好聽的但是懶懶的聲音——裴液確實有些驚異能從音色中聽出『懶』來。

  「開了什麼藥?」她轉回頭來,這張臉也是無精打采。

  群非笑:「又引動她的興趣了。」

  石簪雪道:「剛好,你幫裴少俠去抓藥吧,這是方子。」

  白畫子走過來接過,低頭看著。

  「青桑谷確實沒什麼態度。再後來是去拜訪了龍鶴劍莊和雲山,崆峒,再往後儘量拜訪了實力稍下的一些門派。」裴液道,「一來,諸家確實都繃得很緊;二來,我倒是並未找到雪蓮之禍背後推波助瀾的人。」


  楊翊風道:「裴少俠是說南宗?」

  另一端椅上的男人這時初次開口:「我想是說南宗背後。」

  寧懸岩很英俊很高大,也很少言,裴液向他頷首示意:「是。諸位對弈劍南宗怎麼看?」

  嬴越天道:「太堅決了。」

  裴液看著她,嬴越天道:「弈劍南宗本應與崑崙一般模樣,即便懷有野心,知曉天山內情,有在西庭復生之際出手的圖謀,也不應自斷後路。」

  「是。」

  「弈劍南宗要取天山而代之,本就是行險,其實力不及天山,只有如此一搏。裴少俠在伊州殺了盛玉色,捉住了他們的行跡,其理應盡力斡旋,但……」

  「但卻繼續一意孤行。」裴液道。

  「不錯。」嬴越天道,「南宗本就是三十三劍門之列,僅在雲琅、洞庭等之下,即便搏不到什麼,也自是泱泱大派。卻冒著和仙人台決裂的風險,拼此一搏。」

  「不是一家大派應做出的決定。」

  「所以。」嬴越天道,「想必裴少俠與我想的一般,其緣由有二,其一,所圖必定甚大,方能令其行險;其二,必定另有人助,方能令其自信,被裴少俠抓住行跡也不肯回頭。」

  裴液點點頭。

  嬴越天道:「盛雪楓沒來謁天城,而依我們的消息,他也沒在南宗派中。」

  「也沒在派中?」

  「是。」

  「如此。」裴液思忖著,廳中安靜一時。

  石簪雪在椅後微笑:「白師妹,看懂陳大谷主的方子了嗎?」

  白畫子耷眼:「這也要吃藥,青桑谷真是種藥的門派。」

  石簪雪笑:「由於一些緣由,裴少俠不能修習青桑谷的調理之法。」

  這時候裴液回過神來,轉頭警告地看向石簪雪。

  「也沒什麼可調理。」白畫子瞧他,「裴少俠,你感覺身體難受嗎?」

  「倒不影響。」裴液道。

  身體當然早就不給他找麻煩了,固然因為不珍惜的使用,這副軀體難免有些糟亂,但每糟亂一分,就更強盛十分,當然不可能因為一些亢盛的血氣就影響他的心理狀態,只憑真氣就足以壓制,何況他身負心簡、鶉首等等心神奇術,再亢盛百倍他也不會變成狂躁的斗魔。

  「你瞧。」白畫子道,「這就跟人長指甲一樣,到了時候修剪一下便好,倒沒必要吃藥令它不長。」

  「有理。」石簪雪托腮,「要怎樣修剪。」

  「找人給他侍寢就好了。」白畫子看著石簪雪。

  「……」

  「……」

  石簪雪惱道:「你看著我幹什麼?」

  廳中泛起一種禮貌的安靜,群非轉過頭去憋笑,嬴越天看了她們一眼,歉意頷首:「六師妹口無遮攔慣了,裴少俠恕罪。」

  裴液笑笑:「沒關係……我也認識一位醫士朋友,和白真傳大概說得來,有機會可為引見。」

  他繼續道:「還有一事,我從伊州帶來了一個人形之物,此前致信石姑娘詢問,她說需得見一見,此時正好請諸位同觀。」

  「此前已得聞,該去何處看?」

  「不必。」裴液回了下頭,只幾息,門被推開,那隻披著斗篷的人偶走了進來。

  眾人都投目過去。

  人偶解開斗篷,露出了那副奇異的身體。

  此時它早不是鹿俞闕母親那副模樣了,渾身白如象牙,質如皮革,像一隻鯨豚之類,在見到諸人的幾息之後,它鎖定了石簪雪的身影,身形與體貌開始變化,頃刻之間,衣服、頭髮都生長出來,另一個石簪雪活脫脫出現在面前,只是僵硬詭異。

  石簪雪轉回頭,有些悚然地看向裴液:「這就是你說的……」

  「不錯。」裴液盯著它。

  它也盯著裴液,半晌開口道:「裴少俠……快,快解開的我的身體……」

  「偃偶。」石簪雪嘆道,「果然是偃偶。」

  嬴越天,楊翊風等人也緩緩頷首。

  裴液看向他們:「何物?」

  「傳說中偃師為周穆王獻上的奇異人偶,能歌舞動作,與人無異。」石簪雪道,「若典籍記載無錯的話,它應當是自穆王仙藏中而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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