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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一千里行(七)

  第841章 一千里行(七)

  裴液往篝火中添了一把乾柴,把人偶拉到了身前。

  「傳聞里說你能揮手召來火海,原來也要自己燒柴。」

  裴液笑笑:「嗯。什麼都揮手便成,心裡總感覺不好。」

  「有什麼不好?」鹿俞闕好奇。

  「嗯……也不知曉。興許覺得不太像人吧。」

  鹿俞闕偏偏頭,不知聽沒聽懂,她抱成一團,裹著斗篷,西北的天對她還是有些寒冷,裴液端詳著人偶,她一言不發地看著。

  「你弄清它的靈玄迴路了嗎?」裴液展開,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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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黑貓道,「太繁密精細了。一天來我勉強用螭火線全摹畫了一遍,但七成的地方都不知是用來做什麼。」

  裴液不是頭一回觀察這隻人偶,那張柔美女子的臉已經消去了,化為一張白面,它一直「活著」,一雙精細的眼睛四方轉來轉去,總是抵達人所不能及的角度。

  它顯然是倚仗靈玄行動的,初次碰面時,小貓就是用螭火線深入其體內,截斷了其絕大部分的靈玄流轉。

  直到現在,這具人偶都是小貓牽著的。

  「連你都不知道麼。」

  「不知曉。但其實我覺得可以推測出來——它就是完完全全按照『人』而來的。」黑貓道,「那些我不能理解的繁密牽連之處,應當都是為了模仿人之器官。」

  「天下竟有這樣又鬼又神的造物。」裴液瞧著它。

  「我覺得,當今天下未必有能造出的人。養意樓也不在西邊。」黑貓道。

  一人一貓正交流著,上空鳴叫一聲,一隻鳥兒忽然飛落下來,輕快得簡直像一道影子。

  裴液抬起手,它落在了裴液腕上,乖巧地抬起左腳,裴液打開上面的信筒,取出來一卷小箋。鳥兒親昵地啄了啄他的手腕,裴液輕輕撓撓它的脖頸,餵了一粒小小的水玉給它。

  這鳥兒通體碧玉,體如流風,爪喙如金玉雕成,左腳上箍著一枚細小的環,若細看應有「鶴字乙一」四個小字。

  仙人台最好的魂鳥之一,名為【水國美人】,有一雙極美極靈動的眼,豢養之人交付裴液時堪稱依依不捨,交代說這鳥兒脾氣大,須得好好侍養,三五年後便可熟悉。

  但用了二十天裴液就養好了,從籠子裡出來,黏人得很。

  這鳥兒飛得極快,耐力也足,一天之內能來去千里,裴液漸漸把通信重任都交給了它。

  「石簪雪的回信嗎?」黑貓道。


  「嗯。」

  一人一貓的交流多是在心神境的,但魂鳥似乎有所察覺,飛到了裴液頭頂,低頭看著懷裡的黑貓,清脆地嘰喳兩下,威武地展開了翅膀。

  裴液知道它在幹什麼——被黑貓打過之後它不敢再搶奪他的肩膀,但堅韌不屈,每次見面必定發出自己的抗議。

  黑貓懶懶抬眸看了它一眼,其鳥羽毛一縮,四顧一下,轉頭奔著小翠鳥去了。一鳥展翅嘰嘰,一鳥蹦跳喳喳,這種對話能持續很久。

  裴液展開信箋。

  「前番書信,簪雪已細讀。所言人偶、崑崙、南宗諸事,皆已知曉。

  此人偶簪雪略有思緒,當即刻查閱典籍,但究竟如何,還是須得面見之後方可判斷。亦勞少俠路上觀察測驗,須注意之處有二,一者,其偶是否變幻樣貌身材;二者,其偶是否能通人語。

  崑崙、南宗,久懷野心,不是新事,但南宗此為確然異常。其五日前就已抵達謁天城,此時段澹生正在城中。雪蓮芽諸事,待少俠會面詳談。

  除崑崙、南宗外,青桑谷,崆峒,點蒼,大小雲山等等皆已落腳城中,群雄無首聚攏之門派越多,萬一生變,情勢越險。我等將至城中,盼君相會。」

  裴液合上信箋,黑貓道:「都會。」

  「那就等帶去庭州,再給她看看吧。」

  裴液提筆回了一封,卷好回頭:「水果兒。」

  魂鳥停下對翠鳥的欺凌,優美地飛落裴液腕上。

  裴液放入信筒,摸了摸它的頭:「去吧。」

  魂鳥箭一樣射入黑夜之中。

  裴液轉頭又看向那依然蹦跳嘰喳的翠鳥,沉默一會兒:「你也出去飛飛行麼?天天光吃不干。」

  翠鳥朝他抬起一雙呆滯的眼睛,撲棱一聲也飛起來了。

  裴液抱著貓,仰在了石頭上。

  夜色寂寂,遙遙有夜鴞之聲。

  「你每天都收很多信。」鹿俞闕裹在斗篷里道。

  「也沒很多,三四封吧。」

  「三四封已經很多了。誰天天有那麼多來往。」鹿俞闕道,小心道,「嗯……裡面有能說是誰的嗎?」

  「許你問一封吧。你想知道哪封?」

  鹿俞闕想了想:「就剛剛那封。」

  「天山石簪雪。」裴液道,「我來西境前就在和她通信了,很多情況——不管是西隴的還是天山的——都是她告知我。」

  「是那位【安香】玉女嗎?」


  「嗯。」

  「我聽說她生得最好看。」鹿俞闕觀察他。

  「嗯。石姑娘人很美。」

  「那你,你……」鹿俞闕抱著膝蓋,小聲道,「你和她,真的……那個啊?」

  「你說得我有點兒害怕了。」

  鹿俞闕埋下頭,不好意思再問。

  「我和石姑娘清清白白,你記住吧,見了面別亂扯。」

  「那姬九英呢?」

  「我跟姬姑娘都不熟。」

  「那——」

  「我不想再聽見第三個姓名了。」

  「哦。」鹿俞闕閉上嘴,裹了裹斗篷。

  「你養了好多東西。」她道。

  「嗯?」

  「兩隻鳥兒,一隻貓。」鹿俞闕數道。

  裴液想了想:「其實還有些別的,此時此地看不到而已。」

  「它們是不是都有用處——剛剛那隻就是仙人台的魂鳥吧。」

  「是的。」

  「那小翠鳥兒呢?」

  「翠鳥能夠尋訪名劍。」

  「尋訪名劍?!」

  「嗯。」裴液瞧她,「鹿姑娘久居西境,可有什麼名劍的消息嗎?」

  鹿俞闕茫然搖頭:「裴少俠,你忒看得起我了。」

  「那這隻小貓有什麼用?」她又道。

  裴液笑,揉了揉:「這隻什麼用也沒有,全靠生得可愛,我喜歡抱著。」

  黑貓沒什麼反應,只抬起爪,拍在他手上。

  鹿俞闕想了想,抱著腿:「這肯定不是真話。」

  「鹿姑娘。」

  「嗯。」

  裴液看著她,認真道:「能給我看看嗎?」

  鹿俞闕怔了一下,低頭解開了胸前的衣裳。

  取了那枚小包裹出來。

  打開,《釋劍無解經》上又生出了那枚玉雪可愛的雪蓮芽。

  裴液接過來,仔細端詳。

  裴液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妖異的一幕了,剛剛進入少隴,他就尋了武經觀看,此時《釋劍無解經》上的小芽與其他一般無二。

  但如鹿俞闕所說,它長到一定大小就不會再長。

  「鹿姑娘,你不知道令父壓制它的法子,是嗎?」


  「不知道。」

  裴液低頭看著它,細如微縷的火線慢慢從四方攀援上去,穿入了整部書中,向著這枚雪蓮芽侵染,鹿俞闕望著這神奇的一幕睜大了眼睛。

  半刻鐘,裴液收手,沉思道:「一般無二。」

  「什麼?」

  「它的結構和其他的雪蓮芽。」

  鹿俞闕微怔。

  「這枚雪蓮芽不是真實存在的,你應當有所感知。」裴液抬起頭來望著天際,「並不是真有一顆種子在裡面發芽,扎破紙張、把整本書消化殆盡。」

  「是。」

  「那麼就只能是靈玄。」裴液道,「這樣無所從來的異狀,如此大的範圍,必然起於天下無處不在之物……等我拿到實物,發現也確實是靈玄。」

  「……原來如此。」

  「嗯。靈玄運行都有自己獨特的結構,這朵雪蓮芽也不例外。其實我也可以消去它,就用螭火解離……但很快它就會重新生長出來。」裴液取出自己那本,是他在少隴府城,尋章蕭燭討的一本,名為《五葉離劍》,此時上面花已快大開了。

  裴液展示給鹿俞闕,火線侵染進去,大約半刻鐘,這朵雪蓮花就被燃燒殆盡。

  但只又半刻鐘,循著舊跡,它就又飛快長成了原來的樣子。

  「說明是治標不治本。」裴液道,「我試驗過的唯一一個得用的法子,是將其完全燒淨之後,再放入靈玄徹底隔絕的空間內。如此就是真不會長了。」

  鹿俞闕驚訝:「還能這樣?」

  「嗯。我想這次受到影響的大派,就是暫時用的這個法子拖延。」裴液將《五葉離劍》放在膝上,「但這種法子天下沒有幾種。也沒有太多玄門能持續的、完全排空一方空間內的靈玄。」

  「……是的,父親就不行。」

  裴液低下頭又拿起《釋劍無解經》:「而你這本武經不必外人干預,自己就會停下生長。所以我本以為是它的靈玄結構被做了手腳。像是植入一些特異的結構,就如讓這朵雪蓮生病。」

  鹿俞闕聽不太懂:「並沒有嗎?」

  「並沒有。」裴液想了想,「令父平日鑽研靈玄陣術嗎?」

  鹿俞闕搖搖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我覺得……也許是別人告訴他的。」

  「別人?誰?」裴液看向女子。

  「我也不知道。」鹿俞闕看著地面,「因為父親一開始,也是沒有頭緒的,他愁眉不展。於是就四下寫信去問……但我不知道他都問了誰。


  「然後有一天,父親好像忽然就有頭緒,再後來,就是他想公告江湖。」

  裴液沒有言語,緩緩點了點頭。

  他忽然道:「我能打開看看嗎?」

  鹿俞闕怔了怔:「我,我當然同意,但這是家學秘傳,得——」

  她頓了一下,好像想起已是自己說了就算,垂下頭「嗯」了一聲:「裴少俠你看吧,不嫌棄的話也可以學……學會後若能教教我就更好了。」

  「多謝。」

  裴液打開這本武經,慢慢讀著。

  明月掛在高枝,鹿俞闕好像也不困,就在旁邊安靜坐著,直到忽然她一怔,慢慢瞪大了眼,直起了身子,張開嘴卻一時說不出話。

  她抬手扯了扯裴液的袖口。

  裴液從《釋劍無解經》中抬起頭來,順著女子驚愕的目光低頭看去,於是也怔住了。

  膝上,那本只差一絲的《五葉離劍》終於大開了,大朵的雪蓮美麗非常。

  它沒有靜在原地,也沒有消失無蹤。

  而是慢慢地、靜靜地朝著還未長成的《釋劍無解經》包攏了過去。

  裴液猛地挪開手中武經,站了起來,《五葉離劍》摔落在地上。

  間隔半丈,這朵蓮花不再嘗試觸碰了,它慢慢搖擺著收了回去,蓮瓣搖搖,如同十幾尾共用一身的、獵食的蛇。

  ……

  ……

  翌日。

  天色蒙蒙時兩騎便馳上了大道,這一日裴液話極少,足足馳了六百里,入夜後抵達一座小城,距離謁天城已只剩三百里。

  第二天他們再次凌晨便起行,向著謁天城筆直而去,於午後抵達了庭州。

  江湖上的消息已經起來了,劍篤別苑慘遭滅門的消息像一股黑風,刮過之處都人心惶惶。

  其中獨女得活,趕往謁天城的消息也流散開來,一路上倒確實沒有人敢攔,一千里的奔馳宛如無人之境。當然也是因為攜她而來之人的姓名也宣揚了出去。

  縱然此人初入玄門,但即便三十年的老資歷,也不願去觸這柄劍的霉頭。

  而另一個絕無人言說,但知道的人卻越來越多的秘密,同樣開始在江湖中悄無聲息地瀰漫了。

  絕對沒有人首先提出,其他秘密所過之處會帶起更激烈的傳揚,只有它所過之處一片寂靜。

  謁天城周邊就已經有這種氛圍了,偶遇的江湖門派,但凡陌路,都是彼此警惕,一有眼神之交流,都是先按住兵器。


  形單影隻之人更是遠遠避開,與他人連接近也不肯接近。

  鹿俞闕憂心忡忡地看著街道,兩碗面吃完了,裴液伏在桌上,飛筆寫著信箋。

  「……事情怎麼樣?」她回過頭,看著男子。

  「沒事。須得調些人。」裴液道。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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