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一千里行(六)
第840章 一千里行(六)
鹿俞闕站起身來,在幾百雙眼睛寂靜注視之下,一步一步走到司鐵松身前。
司鐵松背起手,沒有表情,一言不發,鹿俞闕抿著唇將他手腕綁住,勒緊,然後帶到了林中年輕人面前。
他立在白衣屍體前,已用劍尖挑開了這張假面,露出一張慘白的、年輕的、俊逸的臉。
「這人我不認得。」他道,「司殿主可見過嗎?」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司鐵松顯然見過。
他看著這張臉沉默良久,道:「這是盛玉色。」
「盛玉色?」
「嗯。弈劍南宗,盛雪楓的兒子。」司鐵松道,「裴公子殺他之前,應當給他機會說句話的。」
「是麼。司殿主意思,因為他是盛雪楓的兒子,我就不殺了嗎?」
「……」
「恰因他是盛雪楓的兒子,那麼盛雪楓也脫不了干係。」年輕人抬眸,淡聲道,「崑崙久居西邊,大概並不怎麼認得我。沒關係,後面咱們會熟悉的。」
他沒有帶著鹿俞闕返程,而是就坐在原地,三刻鐘之後,大月城的仙人台馳馬過來了,加上一位文書也只五騎。
幾人看著這陣仗,只有領頭的常檢還勉強保持著正常的臉色。
仙人台立成也沒有多少年,西邊確實是最難滲入的地方之一,遼闊蒼茫,遠離朝廷,駐守的常檢確實只這麼勢單力薄的一位。
「將這二人收押起來。我已傳信西隴仙人台,明日,最遲後日,他們會來人接走的。」
常檢這下真面色微白了:「這,這,非是屬下不肯盡責,但……本領微末,方才七生。」
「沒關係,司殿主已是大宗師。他會護著自己和你的。」
司鐵松一言不發,如同默認。
「走吧。」年輕人牽馬過來,交給鹿俞闕,翻身而上。
他對自己剛剛的戰果似乎確實不太在意,交代之後便拋下這些人,帶著她繼續西馳。
「你、你……裴公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直到快進東瀘城,鹿俞闕才忽然開口,怔怔道。
「什麼?」
「你究竟是誰啊?」
……
……
「你真的是裴液啊?」
七個字的調子抑揚頓挫,鹿俞闕湊在他身邊,前看看後看看,一雙明眸眨來眨去,像觀瞧什麼稀世的珍寶。
裴液停住筷子:「你到底吃不吃,面要坨了。」
鹿俞闕低頭挑起一筷子送進嘴裡,眼睛卻還是黏在他身上:「你真的是裴液啊?」
「是。」
「我不信。」鹿俞闕道。
東瀘城裡人來人往,街道熱鬧熙攘,麵攤上食客稀稀拉拉,裴液和鹿俞闕坐在一張桌子上,裴液已吃空兩碗了,鹿俞闕的碗還是半滿。
「不信就不是。」
「那你是誰?」
「你叫我張思徹也行。」
「張思徹是誰啊?」
「是我。」裴液剝了瓣蒜扔進碗裡。
鹿俞闕笑。
她吞咽了兩口面,又湊頭過來,小心道:「那,那你真的會世上最快的劍嗎?」
「略會。」
「那,那聽說你的劍能從八丈之外取人首級,又還劍歸鞘,復於原地,誰也看不清……是真的嗎?」
「差不多吧。」
「為什麼?」鹿俞闕睜大著眼,「怎麼能做到那麼快?」
「我吃完了,鹿姑娘。」
「我也吃完——吃飽了。」鹿俞闕一激靈,拿起劍,「不耽誤,現在走嗎?」
「你快些吃吧。」裴液笑道。
鹿俞闕有些赧然,低下頭將一碗麵飛快地吃完,填上了飢餓的肚腸。
裴液打開一張輿圖:「今日還有一個下午,能跑一百來里,鹿姑娘你瞧,咱們夜裡在這個鎮上宿下,明日早些啟程。如此三天,就能到庭州了。」
「庭州?」
「嗯。庭州謁天城。」裴液道,「其西三百里為天山,其北二百里為崦嵫山。受天山瑤池之盟的召集,西境諸派都正聚於此城。」
「唔。」鹿俞闕怔了怔,「那豈不是有很多人。」
「嗯。至少兩隴之中,大多有名有姓的門派大概都已在這座城了。」裴液收起輿圖,「崑崙和弈劍南宗一定也在。」
「咱們,不應當避著些嗎?」鹿俞闕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釋劍無解經》,有些擔憂,「如果崑崙晏日宮和弈劍南宗都有人來……那我想,一定很多人都想要這本武經吧。」
「避著,那之後呢?」
「之後……之後……」年輕人偏頭瞧著她,鹿俞闕一時卡住。
「鹿姑娘,你想做什麼呢?」他道。
「……我想?」
「嗯,你想。你將這本武經看得極重,一時一刻也不肯離身。」裴液道,「你若真害怕他們的追捕,早可用它換取安穩,又何必攜著它一同逃難,惶惶不可終日?」
「……」
「如今仇人已死,你要帶著它逃去哪裡呢?」
鹿俞闕低下頭,無數難以言說的情緒翻湧上來。
她親眼看著那道白衣被殺死,肢體被斬斷,痛苦地死去,心裡確實是痛快的……但她很快發現,其實並沒有什麼情緒因此得到消解。
憤怒沒有,悲痛沒有,迷惑沒有,那種無力感也沒有。
刀子捅進去,即便拔出來、折斷、踩上一萬腳,留下來的血淋空洞也不會彌合。
劍篤別苑永遠地空空蕩蕩,父親母親,每一張熟悉的面孔,都再也回不來了。
所以她當然離不開這本武經。就好像握著劍篤別苑的最後一口氣。
「蓋因只要你還帶著它,劍篤別苑的那股精氣神就還沒有斷。」裴液輕聲道,「你總得將它公之於眾才行,無數門派幫會都應令父所召而來,不向他們完成令父生前的承諾,怎麼能證明你是劍篤別苑的好女兒呢?」
鹿俞闕怔怔瞧著他,兩行清淚流了下來:「是……是這樣……我不願意跟著瀘山走,就是因為、因為他們不肯即刻公布。」
「所以,咱們不止要去庭州,還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咱們要去庭州。」裴液道,「咱們就走大路,堂堂正正,到謁天城裡又怎麼樣,我看看,誰敢來攔呢?」
「……」鹿俞闕望著他,只覺一股熱氣從空冷的心肺里湧上顱頂,她含著淚,重重「嗯!」了一聲。
「走吧。」裴液笑笑,起身解開兩匹馬。
鹿俞闕抹了抹淚接過,兩人牽著往城門而行。披著斗篷的人偶跟在身後。
「司鐵松知道的事情並不多,但他們的影響力很大。」裴液道,「為取這本武經,伸下手來一攪,江湖就動盪起來。」
「崑崙為什麼出手呢?他們已經那樣厲害了。」
「崑崙自己並不這樣想。」裴液道,「他們久居西方,既難觸及中原風雲,又無天山之高位。如今西境大變,在他們看來正是洗牌之時。」
「……」
「不止他們,食武雪蓮發芽以來,西境江湖上紛亂動盪,類似的人很多。」裴液道,「我叫他們鬣狗,遊走流竄,伺機啃食,只不過崑崙確實是最大的一家。」
「……他們什麼也沒得到,倒死了很多人。」鹿俞闕垂眸。
「死的也不是他們的人。瀘山死了一小半,花傷樓覆滅了。剩下傷亡的都是小幫小派、無辜行人。」
「是。」鹿俞闕沉默一下,
「弈劍南宗是惡狼。」裴液道,「他們一定知道一些事情,也有自己要達成的目標,要捕食的東西。為此戕害無辜也毫不在意。」
「弈劍南宗,是名滿天下的劍派。」鹿俞闕怔怔望著天邊,「弟子數千,高手如雲……我從沒想過和這樣的聖地大派……」
「另有無數禿鷲、毒蛇,倒下的屍體越多,這些東西就越多。」裴液繼續道,「這就是現在的西境江湖。鹿姑娘,在貴派遭逢慘事之前,別的地方就已經發生無數血案了。」
「多謝你救命之恩,裴少俠。」鹿俞闕忽然認真道。
「我應做的。」
「為什麼這麼說……裴少俠是為什麼來西隴呢?」
「為了天山所稱的西王母仙庭而來。但現在我想先把西境弄乾淨。」裴液站起身來,「走吧,鹿姑娘。」
「嗯。」
一路少言,用了一個下午,兩人如願抵達了這座落於荒涼的小小鎮子。
鎮上甚至沒有客棧,兩人也沒尋人家投宿,買了些吃食,就在鎮外的坡上生了堆篝火。
西邊的星夜高曠難言,又清澈無比,火光跳躍在兩個人的身上和臉上。
冷風吹得很大,但幸得兩塊大石的包攏,將其全擋在了外邊。
劍放在膝上,貓抱在懷裡,鹿俞闕似乎精神好些了,又忍不住總是看他,裴液就裝不知道,翻看著手中的信文。
「你好厲害。」她忽然道。
即便裴少俠繃著臉,也不能免於這樣誠摯又突然的誇獎,只好轉頭笑笑:「鹿姑娘。」
「你真的是裴液啊?」她小聲道。
「嗯。」
「天啊……」她盯著男子,「你,你不在鳧榜上好好待著,來這裡做什麼?」
鹿俞闕並沒意識到這是句傻話,即便距他收起劍來已經過去了快一天,她依然以一種特別的驚異瞧著這位身旁的年輕人。
「哦對。你已經不在鳧榜上了。」她看著他,自我糾正道。
裴液做了九個月的鳧榜第一。
其實在第七個月的時候他就晉入玄門了,但又過了兩個月,鳧榜才更新,所以又忝居一陣,多壓了下面幾位六十天。
顏非卿是不受此辱的,第二天他就登上了玄門玉階,但天姥、鹿尾、鶴杳杳沒這魄力,在下面共同拱衛著裴大少俠的榮耀。
對於大唐江湖來說,這個消息是震動的。
裴液的姓名傳揚天下,無論多陌生的兩個字,掛了九個月後也就不再陌生了。不需要什麼推動和安排,各色小報、茶樓說書、客棧酒館,人人都爭相傳頌著裴少俠的江湖事跡。
裴少俠相關的一切也確實夠硬,無論是原版直出,還是改編敷衍,每一節都夠人們津津樂道。更難得的版本豐富,口味眾多,無論你是想聽森冷的「單劍八水,雨夜殺玄」,還是光明的「萬眾之前,一劍奪魁」,抑或繾綣的「裴液與太子殿下鶴杳杳崔照夜李縹青明綺天石簪雪姬九英和紅珠天姥等之情緣」,總有合你心意之處。
難免令人慨嘆其人在神京的八個月究竟是以何等的密度渡過。
西隴也被這陣強風席捲了過去。
「鳧榜倒不把人拴在柱子上。」裴液道。
「為什麼你身上多了一隻小鳥兒。」鹿俞闕道,「要是沒有它,說不定我早就認出你了。」
「你對我很熟悉嗎?」
「我——」她頓住,「我比較熟悉。」
鹿俞闕絕對不會說,自己都看過哪些關於他的話本。
縱然每一次描繪中都說,裴液有一柄青色的劍和一柄黃色的劍,帶著一隻可愛的黑貓,但她從沒有把眼前之人同那個遠在神京的形象連接起來。
「你和我心中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她道。
「是嗎?鹿姑娘想我是什麼樣子?」
「首先,我以為你頭髮是像那樣紮起來的……這樣,知道嗎?」鹿俞闕兩隻手在頭上比著,興致勃勃地講述,「然後臉,我以為你生得要更……更兇狠些……」
她不停地講著,從頭到腳,裴液低頭含笑翻著紙張,並不想打斷她,這位女子情感充沛,來去很快,但這些天以來,她能露出這樣笑容的時候顯然不多。
鹿俞闕笑了一會兒,自己停了下來。
半晌,她忽然道:「那,那你豈不是才十九歲。」
「是啊,怎麼?」
她想了想:「我比你還大一歲呢。」
「是麼,我以為你更年輕些。」裴液微訝。
「嗯。我二十了……其實快二十一了。」
「確實沒瞧出來。」
「我生得很年輕嗎?」鹿俞闕縮腿而坐,下巴枕在手臂上。
「也不全是,因為——沒什麼。」
「什麼?」鹿俞闕瞪大眼睛,「怎麼能這樣,說一半的。」
「因為我覺得你很愛哭,所以……」
鹿俞闕怔,然後臉一點一點地漲紅了。
「我就是容易流淚,看話本也流,自己也控制不止的……你……」她咬牙。
「嗯嗯,我沒笑話你,鹿姑娘。」裴液連忙道。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