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4章 所謂註定
淨土深處,十餘位僧人聚於一座舊殿中,相顧無言。
孔雀亦在殿中,只是坐在最外圍的蒲團上。此刻他雙目低垂,嘴角高高腫起,破裂傷口十分明顯。滿殿僧眾中,就只有他一個臉上帶傷。
居於上首的老僧嘆道:「看來我淨土之中,也有心存不軌之人。否則我力邀那衛淵前往靈山一觀,他怎麼就是不為所動,只肯坐在山門處?觀心,你如何看。」
觀心老僧緩道:「此言有理。想來是有人禪心不堅,將幾位大菩薩或外出、或轉世的消息透露了出去,否則他怎會這麼巧,偏選這個時間來?」
淨土此時法號,最前四字便是靜觀世空,觀心老僧輩分極高,說話份量自非尋常。
另一觀字輩的老僧觀雲則是道:「淨土內外隔絕,自得清淨。一般在淨土內清修的弟子,禪心都很堅定,且想要通風報訊也沒有機會。如是想來,只有一些時常在外行走,且非我大日如來道統的弟子,方有此嫌疑。」
孔雀終於道:「師祖何不直呼我法號?如此拐彎抹角,非是清淨高僧所為。」
觀雲似是沒想到孔雀居然還敢頂嘴,也是愣了一下,方道:「你自是有嫌疑的,但有嫌疑也不止你一個。只要你向佛之心堅定,何必如此緊張?」
孔雀輕嘆一聲,道:「幾位師祖就別在這裡事後找補了,衛淵堵住山門時,也沒見幾位師祖出面邀戰,現在人家走了,倒開始追究起責任了。恕弟子直言,就憑几位師祖的激將法,那衛淵只要沒蠢到家,怎麼會乖乖進淨土?」
觀心皺眉道:「那衛淵自己說要一觀靈山,我等邀他去觀靈山,有何不對?」
孔雀有些疲憊,道:「他逗你們玩呢。」
眾僧一齊色變,為首老僧沉聲道:「孔雀,你愈發的狂悖了。再若如此,只好將你送入後山,讓你面壁思過了。」
孔雀毫不畏懼,道:「這些年王佛不出,諸位師祖將我們這一脈的弟子遣的遣、逐的逐,連廟殿都不剩幾座。讓我面壁是吧,可以,百年千年你們隨便說!只是若王佛歸來,我定會好好和幾位師祖說道說道。反正幾位都是要轉世的,不愁找不到人。
諸位,你們別忘了,王佛只是未歸,不是死了!」
說罷,孔雀競是長身而起,逕自走了。
觀心老僧氣得鬍子都在抖,怒道:「如此言行,哪有半點清淨樣子?要不……」
為首老僧卻打斷了他,緩道:「那一脈,他是最核心的弟子,我們卻不宜過多插手。無論是貶是逐,都是過了。」
眾僧並無異議,都道方丈慈悲。只是整間大殿當中,孔雀是唯一一個與衛淵交手的,其餘老僧都未下場,孔雀一走,眾僧都有些不知該說什麼好。
孔雀不過是初入御景的修為,雖然漸顯大孔雀明王的威勢,但仍難與衛淵相提並論,剛下場就被衛淵一拳砸在臉上,轟了出來。
孔雀還不算最慘的,有個僧人是降妖羅漢的法相,下場時嘴裡有些不清不楚,結果被衛淵一記大掌拍進了地里,化為比武場的一部分。
後來者論道鬥法之時,有好幾個沒有控制好步伐,在那僧人的身體上踩了過去。每留一個腳印,那僧禪心上也會多一個印痕。
衛淵一拳一腳看似普通,但打出的傷勢居然無法癒合。就算離開了衛淵的界域範疇,回到淨土之內,傷勢依然不見好轉。看來不等衛淵道力化完,這些傷根本好不了。
讓眾僧思之發寒的是,淨土憑十萬年的積累,以界域之力居然都壓不住傷勢。
在淨土全力壓制下,衛淵殘留法力也只是徐徐消耗,且消耗量與淨土界域之力相當。這即是說,衛淵道力位格之高,至少與淨土界域之力相當。
因此也就有了孔雀頂著腫脹的臉參會一事,然後不歡而散。
此時衛淵立於雪山之巔,正看著連綿無盡的雄偉山脈,嘆道:「這一道玄天山脈,長足有三萬里,盤踞北方,實是天然屏障。山脈以南,儘是膏腴之地,實是天府之國。只這一道山,北齊便是受益無窮。」寶星立在旁邊,她此時收了莊嚴寶相,化作凡人女兒身。素衣裹就裊娜腰肢,語音清亮,笑渦淺淺,顧盼間似水流霞。雖不施脂粉,卻自然一段風流,爛漫天真。
她也在看著雪山,聞言道:「此山自古便已在此,界主何以如此感慨?天下奇景,還有什麼是界主沒有見過的?」
衛淵道:「江山再好,上面的人不行,也是白搭。以我觀之,光是這山南萬里之地,就能養活北齊全域之民。但如今的北齊是什麼樣?物產落後,人口落後,軍備鬆弛,人浮於事。」
寶星認真道:「界主此言差矣。北齊之民虔心向佛。在界主眼中,他們是窮,但他們內心喜樂,精神富足,卻比青冥那些富而空虛之人強得多了。」
衛淵失笑:「誰跟你說青冥之人就不快樂了?天下富人就都不快樂是吧?」
寶星道:「青冥所謂快樂,不過是沉溺慾海罷了。」
衛淵道:「入過紅塵,方能說紅塵不好。北齊那些人連慾海都未見過,卻說沉溺慾海不好,何其可笑?恕我直言,就憑北齊此德此行,就是努力求入慾海,亦不可得。」
兩人一時沉寂,還是寶星打破沉默,問:「我有一事好奇,界主為何突然打上淨土,卻又不肯入靈山一觀?」
衛淵笑了笑,道:「我不想進就不進,就這麼簡單。」
衛淵自不會說,踏入靈山後自己可沒有把握用得出那改易天地的法術,沒了這道法,豈不是就落入了對方的主場?貿入險地之事,衛淵可不會幹。而且在淨土內打得再好看,別人也看不著。
寶星再問:「界主何以知道,諸位佛陀大菩薩都不在?」
衛淵依然笑而不答。
寶星沒有問出答案,便道:「那我就送界主到這裡了,想來用不了多久,便會有菩薩來找界主論道。界主小心了。」
「可是無量明光?」
「哪位有空,便是哪一位來。」
衛淵點頭,淡道:「我堵你山門三天,便是想領教一下諸位菩薩們的功德佛法,可惜只與一位菩薩見了面,深為遺憾。如若菩薩們肯來,我自是歡迎之至。」
寶星施禮之後,便即返回。
衛淵立於山巔,又站了一會,見實在沒什麼人來追殺,正準備離開,就見雲端走出一人,頭頂是寸許短髮,眉宇間儘是愁苦,如同一輩子在田間地頭忙碌的老農。
看清來人面容,衛淵卻是深為驚訝:「拓跋大風?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來人合什,慢吞吞地道:「世間已無拓跋大風,有的只是止戰和尚。」
衛淵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皺眉道:「你這是被度化了?你這算是什麼法號,怎麼連點道統傳承都沒有,完全就是野禪。還有,你這也算成仙了,但你這仙登的實在是……」
衛淵眼力厲害,拓跋大風也沒有隱瞞,衛淵自然看出他這是接了一具羅漢的法身和果位。問題是羅漢就只是登仙而已,再無進路可言。
這果位要是拓跋大風自己修的,那還有一絲進階可能。但現在果位是別人修出來的,拓跋大風接了,就永遠都不如原主,今生道途到此為止。
「修為不過是身外之物,伏魔衛道乃是我輩本分,只要能伏魔就好,修為高一點低一點都無所謂。」衛淵道:「你不會想說今生積累功德,來世得福報這種話吧?」
「就是如此。」
衛淵輕嘆一聲,道:「剛才我堵淨土山門時,你怎麼不出來?現在尋來又是何事,是想再斗過一場嗎?恕我直言,你現在雖然登了仙,但登的是這種仙,卻不是我的對手了。」
僧人沉默片刻,方道:「施主多心了。貧僧此來,只是想問一問……虹兒可好?」
衛淵伸手一點,面前就出現了一個少年的影像。他此刻正獨坐在一間偏殿中,借著燈火正在苦讀經書,極為認真,完全不聞外物。
看著少年全神貫注的模樣,僧人的眼角忽然有些濕潤,他宣了一聲佛號,什麼都沒說,卻又似說了很多。
衛淵道:「他很用功,也很有悟性,現在和你一樣都是羅漢位。但他這個果位還只是個雛形,需要他自己一點點去完善,這樣修出來的果位才是自己的。現在他還未到御景,你已是仙階。但等他到仙階時,你還是仙階。他的天賦其實遠不及你,但假以時日,他成就未見得就在你之下。」
僧人又宣了聲佛號,卻有光明和欣喜之意,然後道:「貧僧心愿已了,以後有緣再見。」
衛淵負手而立,道:「大師剛才說到緣法,我倒是有幾句話,想問一問大師。」
「施主但問無妨。」
衛淵緩道:「大師說緣法,我想問的是,何為緣法?」
僧人道:「一因一果,皆是緣法。正如貧僧今日,亦是前緣註定。」
衛淵再道:「那萬千前緣,為何就是註定?是誰規定的註定?」
僧人默然片刻,道:「貧僧佛法未深,答不了此問。」
衛淵繼續道:「那我還有最後一問,若不喜這前緣之時,能不能改?」
僧人道:「前緣註定,如何改得?」
衛淵笑了笑,道:「是別人定的前緣,喜或不喜都不能改。這等前緣,與提線木偶又有何區別?管你喜不喜歡,都將你前生今世一併安排了,我若在人間這般行事,就叫家天下,一人專。但在天上這般行事,卻叫緣法。」
僧人搖頭:「前緣可不是別人所定。自己種的因,得自己之果,此為前緣。」
「真是自己種的因嗎?」
衛淵多問了一句,便不再多說。僧人則是施禮後,重歸雲海。
當初衛淵與拓跋大風鬥法,算是險勝。今次是論道,卻是大獲全勝,止戰和尚佛經悟性不高,完全不是衛淵的對手。但衛淵卻有些意興闌珊,心中更是有一種揮之不去的不快。
當年拓跋大風為求道途圓滿,不惜自斷退路,紅塵歷練,稍一不慎就是沉淪慾海,身死道消。他卻毅然而入,還能走得出來。無論心性意志,都是當世頂尖。
這樣的人,衛淵覺得都夠資格與自己坐而論道,成為道友。
可惜,這是當年的拓跋大風。如今的衛淵,卻是少了一個道友。
此次封堵大寶華淨土山門,算是臨時起意,衛淵倒是沒想到佛陀們一個都未出現,只有一位大菩薩現身,還是與衛淵坐而論道,並未動手。
淨土算是被衛淵打了個措手不及,聲望一時暴跌,想來定不會就此罷休。不過衛淵也沒有暴露不退轉地,這是專門應對佛陀的,只等淨土上門。
衛淵不再停留,徐向西行,當離開北齊邊境時,衛淵忽然停步,仰頭望天。此時虛空中因果如一片亂麻,又形成了一個風眼,周圍因果都被風暴扯得瞬息萬變,再也難以看清。
衛淵仔細一看,發現風眼核心居然是自己和大寶華淨土的因果!一時之間,衛淵只覺得不可思議,自己打上淨土山門,其實就是想在光頭腦袋上呼一巴掌,出口惡氣罷了,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影響,連天機都亂了?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童子打了個響指,遠方一整座山脈卻因此而崩塌。
但現在問題的關鍵,不是響指和山崩之間的聯繫,而是為什麼要打這個響指?
衛淵細查自己打上淨土山門的前因後果,並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問題,那就是在一系列重要原因的最後,還有一個小小的原因:此次之後,衛淵覺得自己的光輝足以寫滿一本史書。因果混亂,天機難查,對衛淵來說算是好事。諸界繁華配合人運,完全可以媲美頂級天機術。而且衛淵一向秉持以不變應萬變的策略,只要青冥和自己夠強,就無須設謀。
剛回仙城,就有下人稟報,說是有個山民打扮的遼民求見,自稱呼勒高恩。
衛淵一怔,忙道:「他在哪裡?帶他上來。」
隨從有些躑躅,小心翼翼地說此人還帶了不少山民一同前來,結果剛進青冥就被抓了,現在全都下在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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