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3章 你以為
寶芸立在喜樂天大殿正中,正擡頭看著左右七尊羅漢像。
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眼睫下落下一片曖昧的陰影。她身著紅底白領的貂裘,那雪玉狐尾製成的毛絨圍領托著她精巧的下頜,襯得她仿似抹了胭脂,是春日般的好氣色。青絲綰成堆雲髻,鬢邊斜斜插著一柄朱紅簪子,底下墜著顆赤色珊瑚珠,垂至頸間,輕微搖晃,流光溢彩。
七尊羅漢像只有一尊形貌俱全,與拓跋虹有七分相似,其餘幾尊羅漢都是面貌模糊,特別是左側三尊羅漢,更是沒有面容,只是勉強有個神位,連金身法相都沒有完善。
寶芸轉過頭,看著衛淵,道:「會不會玩得太大了?」
衛淵搖頭,笑道:「應該不會。」
寶芸指了指頭頂,道:「那些菩薩們神通廣大,你這麼瘋狂挑釁,就不怕他們再給你一巴掌?」「它們剛剛掃過一輪短時間內是不會再動手了。再說動手也撈不到什麼。」衛淵現在本著只露個腦袋的原則,以觀察苦海之上的動靜。整個身體都埋在水下。
與淨土爭鬥多年,寶芸現在對於淨土和釋修也很了解,依然有些憂慮,道:「苦海征戰,靠的還是明王金剛這些,不攻到福地佛國之內,金身都不會動。上次淨土吃了大虧,這次必然會派遣多位戰力兇橫的明王。
我們就這幾個羅漢,拓跋虹也只有法相實力,差距太大了。就算你能降臨,但淨土肯定也準備了應戰之人。」
淨土果位眾多,在果位上時,菩薩羅漢都是仙人位格,而且登臨果位有時只需要緣法和悟性就夠了,要求比仙人低得多。但是菩薩羅漢降臨化身時,都會降低一階。尋常情況下,羅漢、明王化身就只有御景實力,要在果位之上,才有仙人位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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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衛淵這七個羅漢都是新立,只有拓跋虹一人得了金身,其他都是候選。不是金身,就難以動用果位積聚的信仰願力,並且新羅漢也沒什麼願力。
所以七尊羅漢到了苦海戰場上,頂多也就是七位法相。即使衛淵降臨附身,底子也還是法相,面對普通明王或有優勢,但多來幾個就是衛淵也經不住。
衛淵卻是不以為意,頭頂顯化出七大洞天的影像。他向上指了指,道:「你放心,我已經準備好了手段,絕對能打他們一個出其不意。不過需要你稍微委屈一下。」
「只要能打贏,我做什麼都可以。」
苦海之中,憂思天與一座小界天正在快速移動,向著喜樂天靠攏。以這兩座界天的速度,牽引之力大得不可思議。
第六層天上,帝暗天菩薩緩緩睜眼,看著剛剛高過他盤坐膝蓋的寶星,宣了聲佛號,寶星腳下就有蓮座生成,將她托起,一直托到雙方視線平齊的位置。
寶星雖然位格比帝閣天低,但帝暗天很清楚她是有根腳的,因此從來不肯將她放在比自己低的位置。寶星坦然受了,道:「大戰在即,外魔顯然已經嗅到了端倪,正全力牽引憂思天。不知菩薩準備得怎麼樣了?」
帝暗天緩道:「憂思天乃是驚怖道場,與極樂並無高下之別。這等佛天淨土,自不能落入外魔手中。此戰宜急不宜緩我將降下荼枳尼焰明王助戰。」
寶星大喜,道:「無量光菩薩也將降下軍荼利明王,有此兩尊明王助戰,大局已定!」
帝閣天略略點頭,道:「禪明已被我置入無光界苦修,要十年方出。此戰,就不用他了吧?」寶星合什道:「能夠磨礪禪心,這是好事。自不會再打擾清修。」
帝閣天點頭,不再說話,伸出佛掌,讓寶星站了,一路送到她自己的大日果位中,方才收手。寶星本打算返回果位忽然駐足,側耳傾聽。她耳邊響起一個高渺清冷的聲音:「一層有一位羅漢,法號羯摩鎮獄羅漢,你去找他一下,有他參戰,此戰方可必勝。」
「一層的羅漢?難道是當年的那位鎮獄尊者?」
「正是。但此人桀驁不馴,僅憑我的法旨還不夠,須得你親自去請一下。」
寶星笑道:「這有何難?」
苦海中,衛淵法身忽然雙眼微開,看著波濤中走來的一道身影。
那是個樸實木訥的中年男人,穿著件尋常力工身上常見的麻布短衫,雙手全是粗硬老繭,腰裡則是別了一把手鎬。
這樣一個隨處可見的粗糙漢子,居然能在苦海上踏波而行?這是衛淵都不曾有的神通。
衛淵法身往上浮了一浮,現如今一顆頭顱有七八丈高,剛好與來人平齊。
那漢子來到衛淵面前,雙手合什,道:「俺是鎮獄,聽說你剛到苦海就弄出好大動靜,特意來看一看你衛淵此刻雙眸色作暗金,腦後有佛光浮動,從容道:「我只想給追隨信眾造一片樂土,卻不曾想一來就被人打上門來,還打殺了我許多無辜信眾。看來苦海這等地方,沒有實力就是該死呀!」
鎮獄皺了皺眉,居然無言以對。他沉默了片刻,方道:「要不到我那喝口粗茶,聊幾句?」衛淵道:「還請前輩引路。」
那漢子直接伸手一划,就開出一道門戶。衛淵則是抓住一株想要逃跑的仙蘭,蓐了一片葉子下來,然後自眉心射了出去,那片葉子就化作一道法身,與鎮獄等高,兩人一先一後,走進門戶。
門後是個普通界天,有天光而無日月,只是勉強具有了界天的位格,屬於仙天佛國里最差的一檔。界天裡到處是巍峨山脈,雪峰幾乎抵到了天穹。山上大片裸露岩石,幾株樹木頑強生長著。山腳處倒是有些緩坡,生著褐綠的草甸,幾座村莊星羅棋布,唯一一個城鎮,也沒有多少人的樣子,鎮中有一條道路直通大山,道路盡頭則是開山的痕跡。
「我的茶壺放在那邊。」鎮獄向著山中一指,下一刻便帶著衛淵來到了開山場中。
這裡有幾百人散布在各個開石點,一點一點把岩石鑿下來,然後就地切成石材,再由人挑到山外。每兩個人挑一塊大石,就這樣慢慢地走向山下。按他們的腳程速度,至少要走一天。
這些人有男有女,甚至還有七八歲大的孩子,都在一樣地開山。
鎮獄帶著衛淵走進一座草棚,拿起陶壺,倒了兩碗粗茶,然後遞了一碗給衛淵。
衛淵一飲而盡,瞬間感覺一道石氣自腹中升起,居然把自己對苦海的感悟往前小小的推了一步。「好茶!」衛淵放下了茶碗,由衷稱讚。現在能把他道行往前推一點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鎮獄並沒有如衛淵所料那樣介紹一下茶的來歷,而是向著外面那些人一指,問:「你看我這些人怎麼樣?」
衛淵道:「苦了點,也糙了些,應該讀點書。」
鎮獄明顯一滯,衛淵的回答顯然出乎他的意料。停頓了一下,他才道:「他們到了這裡,自然就是生而知之,又沒有需要認字的地方,好像不讀書也行。」
衛淵道:「讀書不是為了識字,而是為了明理。」
鎮獄向一個十歲不到的小女孩一指,道:「她每日只需開山,這些石材加工好後,就會送到別的菩薩的淨土佛國中去,修廟立像,又是一筆功德。鑿下多少石材,就是多少功德。如此簡單的修行法門,還有何理不明?」
衛淵聽罷,便道:「那前輩以為,別處佛國淨土中的那些個得享受極樂的信眾如何?」
「渾渾噩噩、混吃等死而已。日日極樂,就是日日不樂,難道前面無數世修行到了最後,就是為了可以心安理得的什麼都不做,只享受旁人香火嗎?」
衛淵微微一笑,道:「我觀這些人開山,還不如享受極樂。得享極樂起碼是個結果,而這些人開山,是修行,是苦。那敢問前輩,修行是為了什麼,修到哪裡才是個頭?」
鎮獄沉聲道:「修者無涯,道行哪有邊界?如是日日苦修,終歸是一點一點往前,日積月累下來,再往回看,就會發現起點已經遠在山腳之下。這就是意義。」
衛淵點頭,道:「是有意義,但這不過是前輩你自己覺得的意義。就像善樂佛國的極樂,也是善樂覺得的極樂。修行也好,極樂也罷,你們覺得什麼有意義,信眾就得行什麼道。
恕我直言,你和善樂都是菩薩羅漢,都高高在上,視眾生如螻蟻。你們想什麼就是什麼,認為什麼有意義,什麼就得有意義。至於螻蟻,它們根本沒有想的權利。」
鎮獄皺眉道:「我是為了他們好。」
「那是你以為。」
話已至此,衛淵就站了起來,道:「那我就在苦海候著,等著看這苦修之道,究竟有多了不起。」鎮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問:「你怎麼不稱前輩了?」
衛淵微笑道:「道無先後,達者為師。從這句話來說我自稱為我,已經很謙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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