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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我剛編的佛法,還熱乎著呢

  第800章 我剛編的佛法,還熱乎著呢

  林竹終於開口了。

  「你知道什麼是怒目金剛嗎?」

  唐三藏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他不明白林竹為什麼忽然問這個問題,但他還是本能地回答了。他是一個把佛經背得爛熟的人,這種問題對他來說就像問他自己的名字一樣簡單。

  

  「知道。」

  唐三藏的聲音還有些啞,但語速很快,像是在背誦一篇早就印在腦子裡的課文,「《大般涅槃經》第三卷。童子盜聽說戒,金剛神跳出來,以金剛杵將其打死。

  迦葉問佛——這是不是欺負老實人?佛的回答是,金剛神化身為人,所以金剛神打死童子不算殺人。

  而且為了告訴世人謗法是有果報的,打死也是應該的,佛說是故當知,菩薩示現,為護正法,雖奪其命,不墮地獄」。」

  唐三藏一口氣背完,然後自己閉了嘴。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複雜。剛才背誦經文的時候他還能保持平靜,因為他只是在複述一段他背過無數遍的文字而已。

  但現在他把這段文字的意思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味。

  「金剛拿金剛杵打死一個聽經打瞌睡的小沙彌,就因為金剛是化身,所以打死就是應該的。」

  唐三藏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一個字說出口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聽不見了。他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用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就離譜。」

  林竹微微一笑,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中的白色火把又往前遞了一寸。

  「怎麼不說了?」

  唐三藏抬起頭,看到的是林竹帶著笑意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在火光里閃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弟子說完了。」

  唐三藏低下頭,「弟子也覺得它離譜。」

  林竹沒再追問。他把手中的白色火把轉了轉,竹柄在他指間打了一個花,帶起的風讓白色火焰跳了一跳。然後他抬起眼帘,目光平和地看著唐三藏的眼睛。

  「既然你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那我也不必再問你了。這樣吧——」林竹的語氣忽然變得輕鬆起來,像是在說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來告訴你一些新的佛法。」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多了幾分促狹的味道,但更多的是那種只有真正站得高看得遠的人才能流露出來的淡然和篤定。

  「剛編的。」

  他輕輕一笑:「還熱乎呢。」


  唐三藏愣住了。孫悟空也愣住了。師徒倆大眼瞪小眼地看著林竹,然後又看了看對方,然後又同時把目光轉回林竹臉上。

  林竹不慌不忙,把白色火把舉到面前,讓白光照亮自己的臉。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進了唐三藏和孫悟空的耳朵里。

  「既然佛說人人是佛,你也是佛,他也是佛,眾生都是佛。那佛法這玩意兒佛祖編得,我怎麼就編不得?」

  唐三藏站在禪堂里,手裡還握著那支已經熄滅的火把殘柄,但此刻他已經顧不上它了。

  他張了張嘴,合了合,又張了張,像是有一條魚在他喉嚨里翻來覆去地折騰,卻怎麼也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來。

  他的腦子裡全是《大般涅槃經》里那段經文在打轉。

  那個童子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問過不少人。是在金山寺修行的那些年裡問的,是在長安大慈恩寺講經的時候問的,是在水陸法會上對著滿朝文武和四方高僧問的。

  他記得自己每次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那些高僧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有的一愣,有的皺眉,有的捋著鬍鬚沉吟半晌,有的乾脆閉目不語,雙手合十來一句「阿彌陀佛」。

  但不管他們用什麼方式開頭,最後給出的解釋都是一模一樣的。

  「那個童子盜聽了出家人的戒律。」

  「如果他把戒律說出去,讓普通人對出家人產生壞印象,罪過就太大了。」

  「金剛殺他是為了救他,防止他犯下更大的罪孽。」

  「菩薩低眉是慈悲,金剛怒目也是慈悲。慈悲的手段不同,但目的是相同的。金剛打殺童子,是以殺止罪,以殺度人。

  童子還沒來得及謗法,就已被送往輪迴,來世可得清淨之身,這是金剛的大慈大悲。」

  唐三藏當時聽完這個解釋,合十道謝,沒有再多問。但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禪房裡,盤腿坐在蒲團上,對著牆壁發了一整夜的呆。

  燭台上的蠟燭燒完了一支又換上一支,換到第三支的時候,他終於對著那堵被燭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牆說出了一句話。

  「這事說不通。」

  他一個人在禪房裡自言自語,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他把經書翻開攤在膝蓋上,手指點著那幾行經文,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讀了一遍,然後又把書合上了。

  「那個童子只是聽到了戒律。他什麼都沒做。他連話都沒說。」

  唐三藏把雙手交疊在肚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木紋,像是在和什麼看不見的人說話。

  「他甚至連禪堂的門都沒走出去。金剛就下了殺手。一個聽經打瞌睡的小沙彌,被人打死了,佛說打死得好,打死是為了救他。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那段經文他反覆讀了幾十次,每一次都試圖從字裡行間找出他漏掉的情節,找出童子真正該死的原因,找出金剛不得不下手的理由。

  但他找不到。經書上的每一個字都在那裡明明白白地寫著,沒有一絲含糊,沒有一個字提到童子做過任何惡事。他唯一的「罪行」,就是聽了不該聽的東西。

  這算什麼罪?

  唐三藏想到後來,腦子忽然轉到了另一個方向—一他自己。他一路西行,從長安出發到現在,走了多遠的路,見了多少的人,向多少人講過佛法、說過戒律。

  佛門有八大戒律,他在路上跟信眾說過,跟妖怪說過,跟路人說過,甚至連跟孫悟空都念叨過好幾回。

  如果盜聽戒律就是死罪,那他把戒律主動說出去又算什麼?他是主動把戒律散播出去的,他散播的比那個童子盜聽的多了千倍萬倍不止。

  按金剛打死童子的邏輯來推理,他唐三藏的罪過大概夠他下十八層地獄再從十八層地獄底下再往下挖十九層。

  他把這個想法跟一個老禪師說過一次。

  老禪師當時正在剝橘子,橘子皮在手指間轉了兩圈被完整地剝下來放在旁邊,掰了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嚼,然後慈眉善目地看著唐三藏,說了一句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三藏啊,別鑽牛角尖。」

  老禪師把那瓣橘子咽下去,又掰了一瓣遞給他,笑著說:「佛法這回事,你信就行了。別想太多,想多了容易入魔。」

  唐三藏接過橘子,道了謝,回了自己的禪房。但這句話並沒有讓他的疑惑消失,反而讓那股不安的勁頭在肚子裡越攢越多。佛法為什麼不能想?為什麼一想多了就要入魔?他想不通。

  後來他又翻了別的佛經。

  那些書他在金山寺的藏經閣里一本一本地翻過,在長安大慈恩寺的藏經樓里一本一本地抄過。

  他從前讀經的時候是懷著恭敬心的,每一頁都要淨手焚香,每一個字都要在心裡默念三遍。

  但自從有了那個疑惑之後,他再翻開佛經的時候,心裡就開始生出一種他自己都不太敢承認的感覺。

  那感覺就像—一他坐在筵席上,面前擺著一碗熱騰騰的肉湯。湯上面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香味撲鼻,讓人一看就饞。

  但他拿筷子在碗底一挑,翻上來的不是肉,而是一截一截的骨頭。

  滿篇都是「我佛慈悲」。

  唐三藏從來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過,因為他不知道能跟誰說。

  跟金山寺的師兄弟們說,他們會覺得他瘋了;跟長安的高僧們說,他們會覺得他入魔了;跟他父親說他父親大概會沉默很久,然後拍拍他的肩膀讓他早點休息。

  他找不到任何一個人能給他把這些疑惑講清楚,因為他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指向一個共同的答案,而那個答案是所有信佛的人都不敢觸碰的東西。

  佛陀也解釋不了。

  禪堂里的白色火焰在林竹手中跳了跳,火苗往上竄了一截,把唐三藏的思緒從回憶里拽了回來。

  他抬起頭,看見林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心裡那些話我都知道,你憋了這麼多年,現在可以說了」。

  唐三藏還沒開口,林竹倒是先說話了。

  「你是不是覺得,怒目金剛做事隨心所欲,全憑自己高興不高興,沒有任何法度可言?」

  唐三藏心裡咯噔了一下。林竹這句話正正好好地戳在了他心口上,不偏不倚,一下就把那塊壓在裡面幾十年的石頭給撬動了。

  他連連點頭,頭點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林竹收回這句話一樣。

  「這種做法就是蠻荒時期的人治。」

  林竹的語氣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被證實過無數遍的事實。他一隻手握著火把,另一隻手背在身後,在禪堂里緩緩踱了兩步。

  白色衣袍的下擺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弧線,他的腳步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唐三藏的心跳上。

  「最野蠻的統治者,就是這樣的行為模式。我說你有罪,你就有罪。我說我要殺你,你就該死。至於你到底犯了什麼法、做了什麼惡、有沒有經過公正的裁斷—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想讓你死,然後我再編一個理由出來,寫在書上,告訴後人這是慈悲,這是度化,這是大智慧。」

  唐三藏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林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正對著唐三藏。白色火焰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光影,讓他的表情在明暗交錯之間顯得格外清晰。

  他收起了嘴角的笑意,換上了一副認真到近乎嚴肅的表情。

  「唐三藏,我今天教你的東西,你要好好聽。這些東西你在佛經里學不到,在寺廟裡學不到,在任何高僧大德那裡都學不到。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教你,而是因為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林竹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虛點了四下,每點一下就吐出一個字來。

  幾句話,不多不少。但每一個字落進唐三藏的耳朵里都像一聲悶雷,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響。他下意識地合上了雙手,手指緊緊地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幾句話跟他從小到大背過的所有經文都不一樣。經文裡講的是慈悲、忍辱、因果、

  業報,從來沒有任何一部經書講過這些道理。

  從來沒有。

  他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林竹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你先別把佛當成什麼度化眾生的完美存在。你把他當成一個統治者。你不要用信徒的眼光去看他,你用——

  」

  林竹偏了偏頭,像是在想一個恰當的詞。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捻了兩下,然後抬眼看向唐三藏,目光裡帶著一種銳利的審視。

  「你用老百姓的眼光去看他。」

  唐三藏愣住了。從他剃度出家到現在,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可以用這種眼光去看佛。佛就是佛,是慈悲的、是智慧的、是完美的,是大千世界裡最亮的那盞燈。

  但林竹讓他把佛當成一個統治者—這個想法對他來說就像有人讓他把蓮花池裡的白蓮花拔出來,倒過來插進淤泥里,把骯髒的根須朝向天空,看看那些根須上沾著什麼東西。

  林竹繼續往下說,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把尺子在白紙上畫出了筆直的墨線。

  「你用這個眼光再去看《大般涅槃經》里那段話,你就明白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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