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我佛不渡你,我渡你!白蓮聖火,給我燒!
第799章 我佛不渡你,我渡你!白蓮聖火,給我燒!
這雙手有力量,可佛經告訴他,再大的力量也只能用來念經。
唐三藏握著火把,心裡那種被悶住的難受越來越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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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都知道自己心裡有一把火。這把火是什麼時候燒起來的他也說不清楚,也許是進長安城看見貪官欺凌百姓那次,也許是離家出走的時候看見他父親劉洪在街邊施粥救濟窮人那次,也許是第一次讀佛經讀到「眾生皆苦」這四個字的時候,也許是也許是在河府縣,他在衙門舉拳喊出「重新審判」的瞬間。
那把火一直燒著,從來沒滅過。他不想做唐三藏,他想做唐三葬。唐三藏念經,唐三葬埋惡。
唐三藏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唐三葬手裡有拳,一拳能砸爛水陸法會,一拳能打滅火龍,一拳能——一拳能砸碎觀音禪院的招牌。
但他不敢。
觀音菩薩剛才已經把話扔在腳底下了,不准他動這群和尚。動了就要他「後果自負」。他現在需要新的佛法,需要先進的、正義的佛法,需要一個人來告訴他應該做什麼。
但他現在只覺得孤立無援。
手中的火把忽明忽暗,火苗在風中飄搖。唐三藏的靈魂在佛經和正義之間反覆掙扎,如同他手中那支火焰。
他感到一陣窒息。
那是理論被推翻、信仰被打破之後的空虛和恐懼。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溺水的人,四面都是水,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
他已經沉到了水面以下,陽光透不過水麵照不到他身上,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他掙扎過,撲騰過,但每一次掙扎都讓他往下沉得更深。
難道真的要乖乖聽話,放任這些惡人繼續禍害人間嗎?
唐三藏握緊了手中的火把,胸膛里噴湧出來的痛楚讓他幾乎彎下腰去。他的肩膀在顫抖,他的呼吸在變粗,他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他在忍耐,在壓抑,在和自己心裡那團燒了幾十年的火做最後的搏鬥。
他站在一片迷惘的海洋當中,拼命地想抓住什麼可以讓他繼續站起來的東西,但他抓不到。
以前學過的所有佛門學問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一道浪接著一道浪,劈頭蓋臉地砸在他身上,把他砸得東倒西歪。
那些經文是他從小背到大的,每一個字他都爛熟於心,每一個句子他都能倒背如流。
從前這些經文是他的盔甲,是他的武器,是他面對一切困惑時的答案。
但現在這些經文變成了枷鎖,變成了牢籠,變成了把他困在原地的鐵鏈。
「忍辱波羅蜜,忍辱波羅蜜————」
「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菩薩應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眾生之類————」
這些佛語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像一群蒼蠅圍著他的腦袋轉,趕不走,躲不開。每一句都在勸他忍,勸他讓,勸他放下,而那些字句擰在一起最後只變成了一句話服從。
他握緊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一節一節地發白。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樣,生疼生疼的,每一次心跳都要用盡全身力氣。
手中的火把越來越暗,火苗在一寸一寸地往下縮,像是被空氣中的某種無形壓力逼得喘不過氣來。
火焰的根部由橘紅色變成了幽藍色,又從幽藍色變成了暗紅色,最後只剩下一圈微弱的金光勉強掛在木柄頂端。
唐三藏的手指開始放鬆。
不是他想通了,是他太累了。從長安到現在,一路跋山涉水,一路降妖除魔,一路被西天盯著、管著、壓著。
他打了無數場架,殺了無數隻妖怪,救了無數個人,但到頭來連一群殺人放火的凡人和尚都不能碰。這不合理,這不公平,這不對。
但不對又能怎麼樣呢?
他一個人,鬥不過整個西天的規矩。
火把最後一點火星在他掌心裡跳了一下,然後化作一縷青煙,滅了。
禪堂里的光線暗了下去。月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鋪出一塊銀白色的光斑。
那塊光斑的邊緣正好落在唐三藏的腳邊,離他的腳趾只有一寸的距離,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卻又停在了嘴邊上。
只差下一秒,他就會放下火把,讓一切恢復平靜,讓那顆正義的心皈依佛門。
就在這時。
一道潔白的光芒在他眼前亮了起來。
那道光不是從天上來的,不是從門外來的,是從他面前一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就在他手中的火把前端,憑空亮起來的。
光芒純淨而柔和,不刺眼,卻亮得讓人無法忽視,像是有人在他眼前點燃了一顆從天上摘下來的星星。
一隻手從光芒中伸出來。
那隻手修長如玉,骨節分明,五指微微張開,穩穩噹噹地握住了一支燃燒著白色火焰的火把。火把的把手是竹子削成的,竹節還沒完全打磨乾淨,但握在那隻手裡卻顯得格外妥帖。
白色火焰燒得又穩又旺,像一朵盛開的白蓮花。
那隻手把火把遞到了唐三藏面前。
與此同時,一個聲音在房間裡響了起來。那個聲音不急不緩,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像是朋友在耳邊說話,又像是長輩在飯桌上嘮家常。
「你不是要點了這個罪惡的禪院嗎?用這個,這個猛。」
唐三藏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睛因為驚愕而睜得老大,瞳孔在白色火光的映照下劇烈收縮了一下。
他看見了一個人—一個白衣仙君站在他面前,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一隻手舉著火把,另一隻手背在身後。
白色的衣袍在光影里微微飄拂,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煙火氣,乾淨得像是一幅剛畫完的水墨畫。
孫悟空幾乎是在同一瞬間也抬起了頭。他靠在門框上的身體一下子彈了起來,猴臉上的懶散和陰鬱在轉眼間一掃而空,取而代奪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驚喜和興奮。
他一個箭步竄到唐三藏身邊,猴眼放光地盯著面前的白衣仙君,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底下。
「仙君!」
孫悟空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股子難得的高興勁兒。
「獄神兄弟!」
唐三藏也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站在他們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林竹。
林竹微微一笑,手中的白色火把穩穩地遞在唐三藏面前,竹柄上的白色火焰照得三個人的臉都亮堂堂的。
他看了看唐三藏的表情,又看了看孫悟空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揚了一點。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
林竹的聲音很平和,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我一直都在。他們攔不住我。」
他頓了頓,偏頭朝觀音菩薩離開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個眼神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裡面有什麼情緒。
「觀音菩薩此刻應該正跟黑熊精在不知道哪個山頭上打嘴仗,她且忙著呢。至於那些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
「6
林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攤開。
他掌心裡亮起一道淡金色的符光,那光芒極細極薄,像是一層貼在皮膚上的金箔,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蝌蚪大小的文字,正在緩緩流轉。
每一個文字轉一圈,周圍的空間就微微扭曲一下,像是有無數條看不見的線從他掌心往外延伸,編織成了一張巨大的、透明的罩子,把整個禪堂從頭到尾罩了進去。
那些線沒入牆壁,沒入屋頂,沒入地面,把禪堂內外徹底封成了兩個世界。
「遮天符篆。」
林竹隨口解釋了一句,「有這個在,他們什麼都看不到。」
孫悟空湊近看了一眼林竹掌心的符篆,猴眼裡閃過一絲驚詫,然後立刻變成了得意的壞笑。
他是大羅金仙,眼力不差,一眼就認出了這道符篆的分量一這是聖人級別的手段,別說五方揭諦了,就是西天的護法天神來了也看不透這層屏障。
除非如來親至,否則這個禪院今晚就是鐵桶一塊,裡面發生任何事情都傳不出去半分。
唐三藏的目光從白色火把上移到林竹臉上,又從林竹臉上移回白色火把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太難過之後產生的幻覺。
但林竹就站在他面前,白色火把就遞在他面前,火光暖暖地撲在他臉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竹葉清香。
是真的。
不是幻覺。
但唐三藏臉上的迷惘並沒有因此而消失。剛才那種窒息感還壓在他心頭,像一塊搬不走的石頭。
事實上,林竹的出現並沒有讓他鬆一口氣,反而讓他憋在心底的那股委屈和不甘更加洶湧地涌了上來。
他像一個被人欺負了的孩子,在外面挨了打忍著沒哭,回到家一看到自家人站在門口,眼眶就紅了。
「仙君。」
唐三藏的聲音有些發乾,嘴唇也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這裡有惡人把觀音禪院當據點,他們放火燒人,他們殺人越貨,他們把來往的行商和過路的僧人他們他們把屍首一」
他說不下去了。他不是害怕描述那些暴行,而是他的憤怒已經堵到了喉嚨口,每一個字要出來都要把憤怒往下壓一壓再壓一壓,壓到最後他的胸膛都在發抖。
孫悟空在旁邊接過了話頭。他沒去看唐三藏,只是盯著林竹手中的白色火把,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加掩飾的怒氣。
「觀音禪院的門前門後,屍首不止三百具。俺老孫神識掃過去的時候,後山那個坑裡有埋了三年的白骨,也有埋了還沒三個月的屍骸。
有穿綢緞的商人,有穿麻布的腳夫,有穿袈裟的行腳僧,還有還有穿著小孩衣裳的。」
孫悟空說到這裡,聲音停了一下。他把臉轉向一邊,撓了撓後腦勺。
他剛才嘴上說這群和尚跟他沒關係,說西牛賀洲的事輪不到他來管,但實際上他不是真的冷血—他只是太清楚這套遊戲的規則了,清楚到他覺得自己無能為力。
可無能為力是一回事,不在乎是另一回事。他心裡那道坎從來就沒有真正過去過。
唐三藏深吸了一口氣,把喉頭那團堵塞的東西硬生生咽了下去。他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林竹的臉,眼眶裡的血絲在白色火光的映照下異常清晰。
他的眼神不再是剛才面對觀音菩薩時的那種恭順和隱忍,而是一種幾乎絕望的、帶著最後一絲期待的堅定。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仙君,我要滅殺這群惡人。」
這句話一出口,禪堂里的空氣都像是被震了一下。
「我要為世間主持正道。」
唐三藏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怕,是因為他把自己心裡壓了那麼久的東西終於說了出來,每一個字吐出來的時候都帶著滾燙的溫度。
「但是佛經里沒有半個字鼓勵過這種事。沒有半個字教過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菩薩剛才當面保他們,我仙君,弟子翻遍了每一頁經書,真的找不到。
佛經里全是忍辱、慈悲、因果報應,沒有一個字教我替天行道。弟子不知道該怎麼辦,弟子」
他的聲音哽住了,嘴唇張著卻發不出聲來。他低下頭,雙手死死地攥著火把的殘柄,指節白得像是大理石雕出來的。
他的肩膀又在顫抖了,比剛才抖得更厲害,像是有一座山壓在他身上,他想站起來卻怎麼也站不起來。
「請仙君指點迷津。」
唐三藏說到最後五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了。他不是在提問,他是在求救。
林竹聽完了。
他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安靜,一句話都沒有打斷。他的臉上始終掛著那道淡淡的微笑,不深不淺,不多不少,既不過分熱情顯得輕浮,也不故作嚴肅顯得疏遠。
就像一個耐心的老師,站在講台上聽著學生把心裡話全部倒出來,好的壞的一股腦倒乾淨,然後再開口說話。
唐三藏的聲音落下之後,禪堂里安靜了好幾個呼吸的時間。只有白色火把在燃燒,發出極其細微的呼呼聲,像是風吹過竹林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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