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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這袈裟,閻王殿的訂單我都接了

  第792章 這袈裟,閻王殿的訂單我都接了

  他的兩隻眼睛—那雙剛才還眯縫著裝老弱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眼珠子往外凸,眼眶周圍的皺紋全部被撐開了,露出兩片鬆弛的眼白。

  他的嘴巴大張著,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只發出一串含混的喉音。

  哈喇子,不知不覺地從他嘴角淌了下來。

  那口水順著他乾枯的下巴滴到了錦絨僧袍的衣襟上,在布料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兩百七十年的定力,在這一刻全餵了狗。他的眼睛裡映滿了袈裟的光芒,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兩個字一想要。

  不是一般的想要,是骨子裡滲出來的、無法掩飾的貪婪。那種貪婪像是一團火,從他渾濁的瞳孔深處燒起來,燒得他整個眼珠子都在發亮。

  他這輩子坑蒙拐騙攢了無數寶貝,但所有寶貝加在一起都不如眼前這件袈裟的一個衣角。他二百七十年的積累,在這件袈裟面前就像個叫花子的破碗一樣寒磣。

  「這————這————」

  老院主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嘴巴合上,但眼睛還是直勾勾地盯著架裟,聲音顫抖得像是被風吹過的一根草,「這————這這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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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連說了好幾個「這」,後面的詞怎麼都接不上來。

  唐三藏把袈裟往懷裡收了一下,作勢要疊回去。老院主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一步,然後又意識到自己失態,強撐著穩住了身子。

  但他的目光像是被無形的鉤子勾住了一樣,始終死死地鎖在那件袈裟上,怎麼都挪不開。

  「大唐老爺,」老院主的聲音變得又軟又膩,像是摻了蜜糖的糨糊,跟他剛才陰陽怪氣時的語氣判若兩人,「大唐老爺這件袈裟,當真是————當真是稀世珍寶啊。」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又滾。

  唐三藏微微一笑,把袈裟隨意疊了疊,夾在腋下,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桂花茶又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雲淡風輕,好像剛才只是拿出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物件。

  「老院主過獎了。」

  唐三藏淡淡地說,「不過是件尋常僧袍而已,算不上什麼寶貝。」

  尋常僧袍。

  滿屋子的和尚聽到這四個字,臉上的表情同時扭曲了一下。廣智彎下腰去撿地上的白銅壺,手抖得撿了三次才撿起來。

  這件東西要是叫「尋常僧袍」,那他們整個禪院的家當加起來,大概只能叫破布頭了。


  老院主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平靜。他面上的皺紋重新擠到了一起,嘴角硬是扯出一個笑容來,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假,像是戴了一張不合臉的面具。

  他的手在拐杖上反覆摩挲,指節因為用力而一節一節地發白。

  「大唐老爺,」老院主開口了,聲音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老僧活了二百七十歲,見過無數奇珍異寶,但像老爺這件袈裟這般——————這般————」

  他斟酌了半天,才找到一個不那麼直白的詞,「這般光彩照人的,實在是頭一回見到。老爺這件袈裟,千針萬線、寶石鑲嵌,上面的經文老僧一個字也認不得,想必是極深奧的寶經。」

  他舔了舔嘴唇,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恭順,甚至帶上了一絲討好的味道。

  「老僧有個不情之請。」

  老院主微微欠了欠身,那雙精明的眼睛裡全是狡黠的光,「老僧今晚想借這件袈裟回去仔細端詳端詳,細細品鑑一番。老爺放心,就在老僧房裡看一宿,絕不拿到別處去。

  明天一早,老僧親自捧著袈裟送還老爺,絕無半分差池。不知大唐老爺可肯賞老僧這個面子?」

  他說完這番話,又咽了口唾沫,嘴角那條口水的印子還亮晶晶的掛在臉上。

  唐三藏聽到這話,眼皮都沒眨一下。他低頭又喝了一口桂花茶,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被人套路。

  事實上,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老和尚打的什麼算盤,他從亮架裟的那一刻就已經猜到了。

  但他還是答應了。

  「老院主想看,那就拿去看吧。」

  唐三藏把袈裟從腋下抽出來,隨手往老院主懷裡一遞,動作輕飄飄的,像是在遞一塊擦汗的手巾,「明天還我就行。」

  滿屋子又是一靜。

  廣智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他在禪院混了這麼多年,坑人害人的事沒少干,但像唐三藏這樣爽快把寶貝往外送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他在心裡暗暗罵了一句—這大唐和尚怕不是個傻子吧?剛才他還在懷疑唐三藏是不是在扮豬吃虎,現在看來,這分明就是一頭真豬。

  老院主雙手接過架裟的動作虔誠得像是在接佛祖的真身舍利。

  他的手指一碰到袈裟的布料,整個人都顫抖了一下,那種冰涼絲滑的觸感透過指尖傳遍全身,讓他嘴裡又湧出一股口水來。

  他趕緊把口水咽回去,低頭看著懷裡這件流光溢彩的寶貝,眼睛裡全是收不住的光。

  他二百七十年的城府全白活了。在這一刻,他臉上的貪婪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連掩飾都忘了掩飾。


  唐三藏看著老院主這副模樣,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微笑。那微笑一閃而逝,但笑容里的算計卻絲毫不比老院主少。

  唐三藏的盤算很簡單—他是出家人,守著佛門戒條,不能主動殺生。這是原則。但如果這群和尚自己找死,那就不是他主動殺生了。

  借他們一個晚上,他賭這群人一定忍不住要動手。等他們犯下殺戒,他就有理由超度他們了。

  「那老僧就多謝大唐老爺了。」

  老院主把袈裟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怕誰搶走似的,聲音激動得直打顫,「大唐老爺一路風塵勞頓,今晚就在本禪院好好歇息。

  廣智!快去把禪堂打掃乾淨,鋪兩床藤床,備最好的鋪蓋,請大唐老爺和他徒弟安歇。」

  廣智應了一聲,轉身小跑著出去了。

  老院主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什麼明早早起做些齋飯給老爺餞行之類的廢話,然後就在兩個小童的攙扶下,抱著架裟顫巍巍地走出了側室。

  他的動作比來時快了不少,拐杖杵地的頻率明顯加快了,跟他臉上那副老態龍鐘的模樣完全不相稱。

  唐三藏目送著老院主的身影消失在門帘後面,這才慢慢站起身來。孫悟空從椅子上跳下來,扛著金箍棒跟在他身後,兩人跟著另一個小和尚穿過走廊,來到了禪院西側的一間禪堂。

  這間禪堂不算大,但打掃得還算乾淨。屋裡正中擺了兩張藤床,床上鋪了新的草蓆和薄被。牆角有一個木架子,架子上擺著兩個銅盆和兩條干毛巾。

  窗戶外頭是一棵老槐樹,樹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窗台上,一片斑駁。

  領路的小和尚鞠了一躬,說了句「老爺安歇」,就趕忙退了出去,還順手把門帶上了。唐三藏聽到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在藤床上坐了下來,脫下僧鞋,盤腿坐好。

  孫悟空把金箍棒靠在床頭,自己往另一張藤床上一跳,兩隻手枕在腦後,翹著二郎腿,猴臉上帶著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師父,」孫悟空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味道,「那老東西看袈裟的眼神,俺老孫可都瞧在眼裡了。那是恨不得把袈裟吞進肚子裡的眼神。這東西可燙手,你就不怕他看了一晚上,看出了壞心思?」

  唐三藏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淡淡地說:「怕什麼。」

  孫悟空翻了個身,側躺著看向唐三藏,猴嘴一咧:「俺老孫倒是不怕。只是覺得好笑這群毛賊要是自己找死,那可真是點子踩到閻王殿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那老東西臨走的時候答應得好好的,說明天早上親手送回。他嘴裡說的是送還」,心裡想的大概是只要你們能活過今晚就行」。」


  唐三藏沒接話。他睜開眼睛,透過窗欞看了一眼外面被月光照亮的夜空,然後又閉上眼睛,重新默念經文。

  與此同時,在禪院後方的另一間房裡,老院主正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著那件袈裟。他把錦襴袈裟鋪在自己的木床上,燈光照在寶石上,滿屋子都是晃動的光斑。

  他那雙枯瘦的手在袈裟上反覆摩挲,從冰蠶絲的布料摸到紅瑪瑙的鑲邊,從紫珊瑚的蓮花摸到夜明珠的墜腳,每一寸都不肯放過。

  他的手指碰到那顆舍利子的時候,全身又是一顫,差點沒站穩坐在地上。

  他身後站了一排和尚,廣智也在其中。所有人都不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像狼一樣亮。

  老院主收回手,轉過身來,臉上的貪婪已經不加任何掩飾了。

  「這袈裟,我要了。」

  他說,聲音斬釘截鐵,一字一頓,「就算是大唐的又怎樣?搶了!」

  他說完這話,屋子裡一陣沉默。有個年紀稍大些的和尚皺了皺眉,猶豫著說:「師祖,大唐這些年風頭正盛,連天竺佛國都敗在他們手上。咱們要是搶了大唐高僧的東西,怕以後————」

  「怕什麼!」

  老院主拐杖一頓,打斷了那和尚的話,「按老規矩辦事。殺了,分屍,拋到荒野里餵野狗,誰知道是哪座山頭的野狗吃的?誰找得到證據?」

  他環顧四周,目光從每個和尚的臉上掃過去,那雙深陷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更像一頭老狼了。

  「都說說看,有什麼法子能動手利索、不留痕跡。」

  話音剛落,人群里一個年輕的小和尚跳了出來。這和尚長著一張圓臉,看面相倒是挺和善,但一說起殺人放火,那雙眼睛裡就全是興奮的光。

  他法號叫廣智小和尚,是廣智的師弟,年紀雖輕,心卻比誰都黑。

  「師祖,弟子有個主意!」

  廣智小和尚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涼,但說出來的話卻寒氣逼人,「等到了夜裡,咱們每人抱一捆乾柴,堆到那間禪堂四面,一起點火。

  三間禪堂全給他圍住,火燒起來就是一片火海,那兩個和尚再大的本事,睡著了不也得燒成灰?到時候就說他們自己夜裡不小心走了火,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老院主一拍大腿,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好!好!妙計!就這麼辦!」

  他大笑起來,笑聲沙啞而尖銳,在狹窄的房間裡迴蕩。

  周圍的和尚也跟著笑了起來,一片笑聲中,沒人注意到窗外有一雙火眼金睛正冷冷地看著他們,也沒人注意到這笑聲有多麼短視和愚蠢。


  夜幕降臨,觀音禪院慢慢安靜下來。

  院子裡最後幾盞燈籠被僧人們逐一吹滅,廊下的油燈也一盞盞暗了下去。除了值夜的兩個小沙彌在照壁旁邊的角房裡偶爾走動,整個禪院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靜。

  蟲鳴從草叢裡傳出來,一陣接一陣,蟬在槐樹上叫了兩聲又停下來,好像是叫累了。

  月亮爬到了中天,銀白色的月光把整座禪院罩在一層冷光里,房檐的陰影斜斜地投在地上,像是畫上去的墨線。

  禪堂里,孫悟空已經睡著了。

  這猴子躺在藤床上,四仰八叉,鼾聲均勻。他睡覺的時候嘴是半張著的,露出兩顆尖尖的猴牙。他的睡相實在是算不上好,但睡得是真沉。

  以他齊天大聖的修為,百丈之內飛花落葉都聽得一清二楚,但這禪院裡所有人的腳步聲、說話聲、搬柴聲他都聽在耳朵里,卻懶得睜開眼皮。

  不是他大意,而是他覺得這些人的手段實在太低級了,低到他連防備的興趣都沒有。

  唐三藏沒睡。

  他盤腿坐在藤床上,後背靠著牆壁,雙眼微閉,呼吸平穩,看上去像是在打坐入定。

  但他的眼皮每隔一陣子就會微微跳一下,嘴唇也在無聲地翕動,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事實上他確實在跟人說話,只不過那個「人」在天上,不在這間禪堂里。

  他的意識此刻正跟雲端的林竹連通著。

  「林竹,」唐三藏在心裡默念,「那老和尚把袈裟拿走了。我看他的眼神,今晚必定要動手。」

  雲端上,林竹盤腿坐在一片白雲上,手邊攤著那個記錄超度經文的小本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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