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輕輕一敲,門炸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瘦小的身板,再想了想剛才唐三藏那隻托舉白龍馬的粗壯手臂,嘴角抽搐了兩下。
他一臉無奈,到底誰才是猴子。
孫悟空嘆了口氣,腳尖一點地面,身形化作一道金光追了上去。金光的尾跡在夜色漸濃的山林里劃出一條明亮的弧線,很快就消失在寺院的方向。
很快,唐僧孫悟空來到了禪院前面。
這座禪院比遠處看到的還要老舊,院牆是黃土夯築的,表面被風雨侵蝕得斑班駁駁,大片大片的牆皮剝落下來,露出裡面混合著稻草的黃色土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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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頭上長滿了青苔和雜草,有幾株蕨類植物從牆縫裡鑽出來,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正門是一扇黑漆大門,漆面已經龜裂成一片片細密的紋路,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門上釘著的銅釘大多生了綠鏽,只有幾顆還能看出原來的黃色。
門環是一對銅製獸首,鼻子裡穿著銅環,其中一個銅環已經斷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掛著。
門匾上的字依稀可辨,寫著「觀音禪院」,但金漆脫落了大半,只剩下幾個破破爛爛的筆畫掛在匾額上,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打理了。
匾額上還結著一層薄薄的蛛網,蛛網裡粘著幾隻乾癟的飛蟲。
唐三藏把白龍馬輕輕放在地上,整理了一下僧袍,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他收斂起臉上那股野性的桀驁,換上了一副溫和平靜的表情——這是這兩個月來他練出的一項技能,該凶的時候凶,該柔的時候柔,切換自如。
唐三藏很溫柔地敲門。他抬起手,手指輕輕彎起,指節抵在門板上,小心翼翼地叩了三下。
轟。
門爆開了。
門板轟然倒塌的瞬間,木屑和灰塵漫天飛揚。兩扇黑漆大門直接從門框上脫裂開來,向內飛出去三四丈遠,重重地砸在院子裡的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門上的銅環骨碌碌地滾出去老遠,撞到院中的香爐底座才停下來,叮噹一聲歪倒在地。
唐三藏的手還保持著敲門的姿勢,三根手指彎曲著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躺在院子裡的兩扇門板,嘴角的溫和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凝固在臉上,呈現出一種極其彆扭的表情。
「哎呀。」
唐三藏乾巴巴地發出一聲感嘆。
身後的白龍馬默默地往後退了兩步,馬蹄子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它那雙馬眼裡清楚地寫著「我就知道會這樣」幾個大字,鼻孔里噴出兩股粗氣,耳朵向後抿成了一條線。
孫悟空從天而降落在白龍馬的背上,金睛火眼往院子裡瞟了一眼,又看了看唐三藏的僵硬的背影,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師父,您這是敲門的還是拆門的?」
「貧僧就是輕輕敲了一下。」
唐三藏放下手,轉身對孫悟空解釋,表情十分無辜,「真的,就輕輕敲了一下。你也看到了,為師都沒用力。」
「您還沒用力呢。」
孫悟空指了指地上那兩扇已經裂成數塊的門板,「您要是用力了,這院子直接就沒了。」
唐三藏還想再辯解兩句,但院子裡已經傳來了動靜。一陣混亂的腳步聲從禪院深處湧出來,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聲響和粗重的呼和聲。
腳步聲密集而急促,像是一大群人正在往大門口沖,而且跑動中還夾雜著兵刃出鞘的錚錚聲。
不到片刻功夫,院內的照壁後面嘩啦啦衝出一群和尚。
這群和尚的數量大約有三十多個,個個身形彪悍,面目兇惡。他們身上穿著僧袍,但僧袍的袖子都挽到了胳膊肘以上,領口敞開著露出胸口橫七豎八的疤痕和雜亂的胸毛。
有的光著腦袋,有的頭上戴著僧帽,但僧帽歪歪斜斜地扣在腦門上,看起來更像是一塊抹布搭在頭上。
他們的手裡拿著刀槍棍棒,刀刃在夕陽餘暉中反射出冷森森的光芒。一把把戒刀磨得雪亮,刀刃上還能看到幾處豁口,豁口邊緣殘留著暗紅色的鏽跡。
長槍的槍尖是鐵製的,槍桿用麻布纏了又纏,握手的地方被汗漬浸得發黑髮亮。
棍棒更是五花八門,有的是齊眉棍,有的是哨棍,有的乾脆就是削尖了的硬木樁子,前端還帶著粗糙的劈砍痕跡。
這群和尚衝出來之後,齊刷刷在院子中間排成兩排,刀槍並舉,殺氣騰騰。他們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倒在地上的大門上,然後又齊刷刷地抬起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唐三藏。
院子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兩排凶神惡煞的和尚看著唐三藏,唐三藏也看著他們。雙方隔著破碎的門框對視了足足五六個呼吸的時間,誰都沒有先說話。
唐三藏打量著這群和尚,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這幫人站姿鬆散但眼神兇狠,拿兵器的姿勢不是佛門護法僧那種正規的持械法,而是更像是山林里土匪那種隨時準備砍人的架勢。
有幾個和尚還在用刀背敲著自己的掌心,發出啪啪的脆響,那神情活脫脫就是攔路打劫的土匪。
對面那群和尚也在打量唐三藏。
他們看到了一個身形極其魁梧的光頭大漢。這大漢站在夕陽里,整個人的輪廓被橘紅色的光芒勾勒出來,肩膀寬得像一扇城門,脖子粗得跟腦袋連成了一條直線。
他穿著一件繃得緊緊的僧袍,僧袍下面鼓鼓囊囊的全是肌肉,手臂上的肌肉線條隔著布料都清晰可見。
他背後還臥著一匹白馬,白馬的眼神比尋常馬匹靈動得多,正用一種奇怪的表情看著他們。
更要命的是,這個大漢面前躺著兩扇被打碎的大門。大門是從門框上整個飛出去的,碎木茬子參差不齊地支棱著,門框上的鐵釘都被扯彎了,扭曲成麻花狀。
這種破壞力,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和尚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眼底都多了一抹忌憚。
一個瘦小的和尚從人堆里擠了出來。
這和尚個頭不高,比周圍的壯漢矮了整整一個頭,身形瘦得像一根乾柴,僧袍穿在他身上空空蕩蕩地晃蕩。
他的臉又尖又瘦,顴骨高高凸起,兩隻眼睛卻格外精亮,滴溜溜地轉個不停,透著一股子猴精猴精的味道。
他擠到隊伍最前面,仰起頭看了唐三藏一眼,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指著唐三藏的鼻子,用一口極其奇怪的口音大聲喝道:「你是哪個溝溝里滾過來的夯貨?來我觀音禪院做啥子嘛!」
唐三藏聽得一愣。
這口音渾不似中原雅言,音節又重又硬,帶著一股土疙瘩的味道,最後那個「嘛」字還往上揚了一下,像是從鼻腔里硬擠出來的。
唐三藏走南闖北也算見過不少方言,但這種腔調他還真沒聽過。
他剛想開口回答,那瘦小和尚身後的人群里有人悄悄扯了扯他的衣服後襟。瘦小和尚回頭瞪了一眼,壓低聲音問:「扯啥子扯?」
扯他衣服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大和尚,胖和尚湊到瘦小和尚耳邊,用同樣奇怪的口音嘀嘀咕咕說了幾句。
唐三藏隱約聽了個大概。胖和尚說的是:「廣智師兄,你看這個光頭,塊頭比山上那頭黑熊還壯哩。你瞧他那胳膊,比咱後廚的案板都粗。
還有那個門,咱那大門可是三寸厚的硬木,鐵釘子釘了三層,他一下子就搞爛了。這個人搞不好是隔壁山頭新來的好漢,咱莫要衝了龍王廟哦。」
那個叫廣智的瘦小和尚聽完,皺起眉頭又仔細打量了唐三藏一遍。他的目光在唐三藏的胳膊上多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門板,臉上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謹慎。
他再次開口的時候,語氣放緩了一些,但那奇怪的口音依舊濃重:「你莫要站在門口不講話。我問你,你是哪個山頭的?打哪兒來的?來咱這觀音禪院作甚?」
唐三藏這才回過神來,雙手合十,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經和尚。他清了清嗓子,用標準的佛門禮儀口吻回答道:「貧僧是從東土大唐而來,奉旨前往西天靈山拜佛求經的。
今日天色已晚,路過貴寶剎,想借宿一宿,還望師兄行個方便。」
說完他還微微彎了彎腰,行了一個標準的合十禮。
廣智聽完之後,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古怪了。他歪著腦袋,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唐三藏,嘴唇抿成一條線,半天沒說話。
他身後那群和尚也都面面相覷,有人開始小聲嘀咕:「東土大唐來的?那是個什麼地方?」
「不知道,聽起來怪遠的。」
「他說話怪怪的,跟咱說的不一樣。」
「什麼取經不取經的,這人在說啥子?」
廣智回過頭去吼了一嗓子:「都莫吵!」
然後再次轉向唐三藏,雙手叉腰,仰著腦袋問道:「你說你是東土大唐來的和尚?去靈山取啥子經?」
「正是。」
唐三藏點頭。
廣智眨了眨眼睛,忽然咧開嘴笑了。他這一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兩顆門牙還缺了一顆,黑洞洞的缺口讓他的笑容看起來格外滑稽。
他扭頭對身後的胖和尚說:「這人說他要去靈山取經。」
胖和尚也笑了,笑得臉上的橫肉直顫。
廣智轉回來,用大拇指朝身後指了指,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你說的那個靈山,遠著呢。咱也不曉得那是個啥地方,也沒去過。不過你這和尚說話倒是挺逗的。」
唐三藏眉頭微微皺起。他注意到廣智對他的稱呼已經變了,從「好漢」變成了「和尚」,這說明對方已經不太把他當自己人了。
而且這群人雖然穿著僧袍,但舉手投足間全是江湖匪氣,說話動不動就是「哪個山頭的」「沖了龍王廟」這種黑話,哪有一點出家人的樣子。
孫悟空一直蹲在白龍馬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金睛火眼冷冷地掃視著院子裡的這群和尚。
他鼻子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哼聲,用只有唐三藏能聽見的聲音說:「師父,這群傢伙不對勁。你瞧他們的手心。」
唐三藏順著孫悟空的提示看去,果然注意到幾個細節。那些持刀的和尚手掌虎口上都有厚厚的老繭,是長年握刀磨出來的。
握槍的和尚手腕內側有一道道舊傷疤,那是打鬥時被兵刃劃傷的痕跡。
站在最邊上的一個和尚,脖子上還有一道從耳根延伸到鎖骨的刀疤,疤痕又粗又深,癒合之後翻出來的肉呈暗紅色,一看就是差點要了命的傷。
正經寺院裡的和尚,手掌上的繭應該是合十磨出來的,在掌心正中。或者敲木魚敲出來的,在指尖和指節上。絕對不會是虎口上的刀繭。
唐三藏的眼神漸漸冷下來。他把合十的手掌緩緩放下來,垂在身體兩側,聲音平靜地問:「敢問各位師兄,這禪院裡一共有多少位師兄弟?」
廣智愣了一下,總覺得這問題問得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隨口答道:「我們院裡有七八十號人,咋了?」
「七八十號人。」
唐三藏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又問道,「那平日裡都做些什麼功課?」
「功課?」
廣智聽到這兩個字,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他指了指身後那群拿著刀槍棍棒的和尚,「咱的功課就是守著這條路,收點過路的東西。和尚你既然是來借宿的,那咱也得按規矩辦事。
你有啥東西能拿出來給弟兄們喝酒的,就趕緊拿出來,莫要磨磨蹭蹭的。」
他這麼一說,身後的和尚們都笑起來了。有人用刀背敲著盾牌,噹噹當地響成一片。有人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哨音在暮色中的山林里迴蕩。
氣氛瞬間從對峙變成了圍獵,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唐三藏,像是在看一隻落進陷阱里的獵物。
唐三藏沉默了片刻,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回頭看了孫悟空一眼,猴子臉上寫滿了「我早跟你說了」的表情,還朝他攤了攤手,表示自己早就看穿了。
「為師還以為真是一座寺院。」
唐三藏的聲音很輕,但語調裡帶著一股鮮明的冷意,「原來是進了土匪窩。」(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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