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臨風慨想,長橋千載
第290章 臨風慨想,長橋千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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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芳面上一苦。
緊接著心裡更苦。
就算是吃上苦中苦了。
李春芳是隆慶二年御封的少師,皇帝卻喚他為太師,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為封賞功勞做鋪墊,可惜,他不是朱希忠,沒那個命數生封三公。
李少師唯一能封太師的機會,就是死後追贈。
所以,皇帝這一句看似口誤,實則就是直接喊活人「諡號」,任性到了極點。
生氣也不能這樣啊,實在有失體統————
至於原因,君臣二人可謂心照不宣。
獨立王國之所以叫獨立王國,是因為渾然一體,自成體系。
白蓮邪教竊據州學多年,明目張胆地發展信眾,散播妖言邪說,地方上一定有官吏為之遮掩,二者的關係就像魚離不開水,黑離不開傘。
皇帝特意走葉向高的人脈報官,就是為了投石問路。
判官不是什麼大官,還沒資格摸這種事情,一定會有人出面施壓,爭奪辦案權一就像歷史上州府按察司爭來爭去,最後被巡撫李三才攬下,做成十萬白蓮逆賊的糊塗案一樣。
總之,等到雙方下場後,朱翊鈞再拿出世宗皇帝炮製李福達案的那一招,在暗中添柴加薪,水
多加面,面多加水,營造一副勢均力敵的模樣。
只待彼輩抱薪救火,便可以迅速將脈絡梳理清楚。
然而,千算萬算,卻算漏了百里之外的李春芳。
這位老革新,在看透皇帝的計較之後,選擇了從中作梗,釜底抽薪。
不僅第一時間將立場不明的高郵知州按在了興化縣,阻止了事態升級,隨即更是通風報信,使得一干提學使、兵備使立刻達成共識,親自下場,將案子圈回獨立王國的框架內「法辦」。
前者引蛇出洞,後者打草驚蛇,皇帝猝不及防小吃了一虧,自然是怒不可遏,直接從南巡前的「朕要狠狠賞賜你」,變成了此刻的「你完了,你完了,上天入地誰都救不了你」。
前因如此,李少師也只能默默受下皇帝的口誤。
他臉上爬滿了苦澀,對自己的期待直言不諱:「啟稟陛下,臣在心懷僥倖。」
水池隔斷對岸,眼前只有君臣兩人,說話難得直接。
朱翊鈞逼視著李春芳,冷笑不止:「呵,你辜負朕一片真心,還有臉心懷僥倖?」
不然怎麼說,想要千古流芳,去世的時機也很重要。
殷士儋算一個,李春芳也算一個,也就是沒早死兩年,就從坦坦蕩蕩見先生,變得哆哆嗦嗦見自己,不止壞了革新情誼,還給君臣佳話留了瑕疵。
面對皇帝如此指控,李春芳連忙表態:「臣如葵藿傾陽,至死不渝,豈會辜負陛下赤誠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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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並不買帳,直接歪嘴譏消道:「那看來是朕誤會你了,許是別人向那一票分巡道、揚州府、提學副使、兵備副使、巡按御史告的密。」
這當然是反話。
李少師對州里發生的事,一直是默認的態度,否則昨晚也不會行此大禮了。
李春芳也確實沒有在此事上狡辯。
「是老臣告的密。」
他嘆了一口氣,坦然認罪道:「老臣為陛下分憂心切,不得不自作主張,以至於君臣相疑,伏乞陛下治罪!」
說罷,再度跪倒在地,大禮數拜,一副忠臣孝子,認罪認罰的模樣。
朱翊鈞見狀,卻是騰地一下漲紅了臉!
他伸手指著跪倒在地的李春芳,張嘴欲言,到嘴邊卻直接破了功,「哈」地笑了半聲。
朱翊鈞一時間啼笑皆非,本能左看一下,又看一下,顯得既惱又嘲,奈何左右無人,視線只得落回李春芳身上,氣極而笑:「為朕分憂?」
「朕引蛇出洞就是為了給你打草驚一下的,是麼?」
中書舍人不在場記錄起居注,皇帝也一改吃了虧之後的諱莫如深,直言自己被李少師壞了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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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皇帝怒不可遏,李春芳只得連連叩首。
直到一道冷哼喝止。
他才停下動作,低頭瓮聲瓮氣道:「陛下,老臣雖愚昧不堪,但千般思慮之下,終有一得,這才斗膽忤逆了聖上。」
朱翊鈞聞言,臉色愈發難看。
這可不是李春芳恭謹自謙,而是表達他此番自作主張,乃是「愚者一得」,做得理直氣壯,自認為是非分明。
與之相應,被「分憂」的皇帝,當然是「智者一失」,只能被人以這種方式更正。
所以,此事看起來像是李少師扯了後腿,但實際上,他心裡都是為了皇帝好啊。
「你的愚者一得,最好能說服朕。」
冰冷的語氣猶如一股侵肌蝕骨的寒風,鑽入李春芳耳中,一顆心也隨之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要一個解釋,又不僅僅要一個解釋:李春芳需要解釋動機,又不僅僅需要解釋動機。
誰是新政的朋友,誰是新政的敵人?
這才是皇帝關心的問題,也是李少師必須要對號入座的問題。
李春芳做了敵人才會做的事,卻並不承認自己是敵人,面對皇帝的質問,他沉默半晌,才緩緩
抬起頭:「陛下,老臣所得,四字而已————」
他迎上皇帝惱怒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不卑不亢的神情:「人心思定。」
話音還未落地。
恰有一陣冷風從君臣二人之間拂過,將短短一句話吹得四散飄零,穿過亭台,拂過花圃,而後又盡數被天地消化,了無蹤跡。
只剩花草樹葉沙沙作響。
朱翊鈞聽到了最不想聽的一類答案。
他可以接受人情請託,可以理解世家勾結,可以忍受利益交換,甚至他都想過李春芳就是幕後黑手,故意養寇自重,以免交出新聞署的大權。
唯獨不想聽到,人心思定。
這四個字,可以說是所有新政,永遠都繞不開的坎。
遺憾的是,在革故鼎新接近第十年的關口,它真的如期而至了。
李春芳見自己自辯一句後,皇帝便怒意盡斂,一言不發,他心中越發忐忑。
好在詭異的氛圍並未持續太久。
只聽皇帝問道:「聽你這意思是,而今天下,人心浮動了?」
李春芳聞言,臉上的老樹皮不由自主抽動幾下,皇帝一路從天津殺到淮安,這不是明知故問嘛?
他略微斟酌言辭,恭謹回奏:「陛下清厘津門之倉廩,既誅群蠢:整飭齊魯之鹺綱,復戮眾奸;按勘彭城之河工,刀鋸難息————」
皇帝行走在他的國,就是為了動干戈,起刀兵的。
就在李春芳如數家珍的時候。
朱翊鈞直接抬手打斷,反問道:「所以朕一到揚州地界,李府就被前來勸誡的姻親故舊,世交好友們,踏破了門檻?」
人心思定,第一層意思,當然應在李春芳身上,若不是被攪擾得難以為繼,也不會說出這種話。
李春芳聞言,先是點了點頭,後又搖了搖頭。
「不等陛下到揚州地界。」他突然自嘲一笑,「早先下令禁絕運軍營商的時候,老臣就已經不堪重負,險些肝腦塗地了。」
這話倒讓朱翊鈞有些意外。
他露出疑惑的神情:「此話從何說起?」
禁絕運軍營商是淮安戶部主事侯世卿,以及漕運總兵官陳王謨主動請奏,受影響最大的是漕運衙門與衛所官兵,理應跟世家豪右關係不大才對。
怎麼就輪到李春芳吐起苦水來了?
李春芳見皇帝一臉狐疑,一時無言,醞釀許久,才耐下心出言解釋:「陛下,營商營商,買、
賣、貨、運、囤、貸、掮、行,舟車相銜,廛市相望;券契相憑,子母相生。」
「少了哪一個環節,都成不了氣候。」
「漕標營商百年,如此龐然大物,財帛動人,哪能少了世家鄉紳、巨賈豪商牽扯其中?」
這個道理,戶部主事侯世卿肯定懂,但為了說動皇帝,故意隱而不報。
漕運總兵陳王謨肯定也懂,但他自己不乾淨,這些年沒少受賄,當然不敢說。
李春芳嘆了口氣:「這些時日,不少人蠢蠢欲動,聲稱十萬運軍,仰漕而食,一朝絕賈,何以聊生」云云,陰謀醞釀,企圖鬧事。」
「老臣捨得一張老臉,脫了一層皮,好說歹說,才把人勸住,息了念頭。」
別看李少師在皇帝面前卑躬屈膝,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但在人前,這位到底是執掌江南意識形態,跺一跺腳,江南就要顫一顫的大人物。
江南各個錦衣衛千戶所的情報,都要抄送興化;所有州府衙門的邸報、書刊,都要匯聚到興化;每一座民間的報館、新聞,都要由興化審核。
在這個前提下,江南很少有蛛絲馬跡瞞得過李春芳。
有人企圖鼓譟漕兵鬧事,剛有動靜,李春芳便聞訊出手,將之消弭於無形,期間必然也割了不
少肉,耗費了不少人情,但不管如何,這就叫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朱翊鈞瞥了一眼李春芳。
此事他確實不曾聽聞,但也不算意外。
孝宗開的好頭,擦屁股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像什麼把軍產租賃給百姓一百年,藉此抗拒上繳;哭窮哭弱表示不經商就吃不上飯,鼓譟鬧事;暗中提供有償服務,聲稱軍民魚水情等等,都是可以預見的事。
不過李春芳說自己阻止了一場兵亂,顯然不是為了邀功一捂著蓋子自己割肉消弭事端,看似功勞,實則更引人猜忌。
李少師只是藉此事表明,他是真心調和陰陽,而非單純對皇帝陽奉陰違。
他不是為反對而反對,他是真的怕皇帝用力過猛,把李家一份乾股的天下折騰壞了。
每一句話都在表態陳情,這就是老首輔的本能。
對此,朱翊鈞雖然不置可否,但還是淡淡吩咐了一句:「李少師起來說罷。」
李春芳終於聽到正經稱呼,如蒙大赦,謝恩起身。
他眼看皇帝態度有所鬆動,趁熱打鐵道:「等陛下到揚州後,老臣便再也不得安生。」
「親朋反目日日不斷,恫嚇威脅時時耳聞————」
李春芳正要繼續解釋他為什麼頂不住,什麼叫人心思定。
朱翊鈞直接將其打斷,面色不善道:「朕還在引蛇出洞,怎麼就將揚州禍亂至此了?」
要說一路上殺得人心惶惶,他不抵賴,但入揚州府地界以來,一直白龍魚服,還未出手,怎麼惹得李家雞飛狗跳了?
李春芳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輕聲細語反問道:「陛下難道不是早有腹稿,尋跡而來麼?」
朱翊鈞一愣,旋即挑了挑眉。
李春芳竟然連他拉了清單都知道?不過轉念一想,倒也不稀奇。
當初逼問張輔之的時候,其人交代了不少同夥出來,隨後先行官與北鎮撫司隨駕南巡,一路上當然沒少按圖索驥,旁敲側擊地核實。
被上門喝茶的人多了,難免走漏風聲。
想到這裡,朱翊鈞也不隱瞞,坦然頷首:「確是如此,就揚州府而言,便有通州陳氏、海門崔氏、寶應吳氏、寶應的朱氏、興化宗氏————」
說到宗氏,他頓了頓,著重強調:「尤其是興化宗氏!」
李春芳疑惑不解:「這是為何?」
宗氏是興化大族,不僅族中進士不絕,更是出過「後七子」宗臣這等文壇領袖,名聲反而比其餘幾大世家好一些,怎麼就惹得皇帝另眼相待?
朱翊鈞避而不答。
別問為什麼。
宗氏宗灝作為大明朝進士,不僅投降外寇,乞任常州府知府,甚至主動推行「薙髮令」,虐殺了不願意剃髮的管紹寧與楊兆升全家。
乃至江陰八十一日抗清,這廝更是揮刀向同胞,屠戮數千人。
能不重點照顧一下?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這其實也是朱翊鈞當初明知李春芳投機,依舊照單全收的原因。
歷史上明朝國滅,李氏子弟該捐軀的捐軀,該隱居的隱居,甚至還有寫書著史,留存罪證的氣節之士,譬如李著《虬峰文集》,李清著《諸史同異錄》,以至於在康熙四十四年陷入文字獄,全族又被犁了一遍。
等到再次國難的時候,李春芳十一世孫李宜璋又與妻子將元老府改成學堂,免費為女子啟蒙。
從悼念秋瑾,旗幟鮮明地反對清廷,到結識黃興、宋教仁,投身盟會結社,乃至散盡家財,資助仁義之師,與倭寇周旋,一步也未行差踏錯。
直到破四舊,宗族徹底被打散,元老府充公,李氏子弟依舊沒什麼怨言,寓居京城後,與朱家宗室相聚文華殿,也算是緣分深厚了。
可以說,李氏一直站在天下百姓的立場上,是經得起歷史檢驗的漢臣世家。
由此也能看出,無論家風好壞,世家豪門往往在亡國之後一樣能活得滋潤,這也是某些人寧可看著大明爛下去,也不願意損害自己利益的底氣所在。
當然,這些話,不足與李春芳道也。
李春芳見皇帝笑而不語,只能按下心中疑惑,說回正題:「正因彼輩早有警惕,蓄勢待發,陛下若是藉由白蓮一案再興殺戮。」
「雙方合流,老臣就真的無能為力了!」
朱翊鈞瞭然。
自他復起任用李春芳以來,這位少師更多還是起到一個調和陰陽的作用一支持新政的同時,也和當地士民維持良好的關係。
李氏可以自帶乾糧,捨出部分家族利益,來維持這份平衡。
但如果這個平衡真的維繫不住,李氏在興化恐怕也待不住了。
李春芳顯然不願意徹底倒向皇帝,為新政走到舍家棄業那一步。
這就是李春芳的人心思定。
不過他還有一個疑問,朱翊鈞直接問了出來:「若是這樣說的話,自新政以來,小事不斷,大事不休,士林鄉紳的人心從未定過。」
「怎麼偏偏這次讓李少師自作主張,悖逆朕意了?」
兩面派的問題,已經定性了,但他現在對於定量,還有些拿不準。
李春芳幾乎脫口而出:「陛下不覺得,此番南巡,越近江南,便越是步履維艱?」
朱翊鈞沉吟片刻,對一路上的事情稍作總結。
而後他才頷首回道:「確是如此。」
「在天津衛視察糧倉之際,朕還沒開口,涉案官吏就被北鎮撫司拷打得不成人形了。」
「途經山東時,朕不得不親自出面,明里申飭濟南官場,暗裡脅逼濟寧殷士儋。」
「等到了徐州,彼輩板結一塊,若非朕決意開鑿泇河,繞開徐州河段,就要被人挾運河自重,各退一步了。」
「及至淮揚,朕便開始捉襟見肘了。」
一個現任大學士背了黑鍋,一個前任首輔打起退堂鼓,顯而易見的捉襟見肘。
由此可見,說聖駕越近江南,便越是步履維艱,確實一針見血。
李春芳再度露出苦笑:「在北直隸,不過區區貪官污吏不服王化;至山東,以殷士儋、孔府為首的士人斗膽與陛下針鋒相對。」
「到了江南————」
「歪理也好,邪說也罷,難道陛下沒發現,連百姓也開始遭人蠱惑,厭惡新政了麼?」
皇帝南巡一路,簡直就是敵人越來越多的過程,從官場,到士林,如今百姓都動搖了。
實令人心驚膽顫。
朱翊鈞卻不以為意:「李少師也知百姓是遭人蠱惑?」
真要論起來,如今江南遍地歪理邪說,主管意識形態的李春芳才是第一責任人。
李春芳明白皇帝在想什麼。
他輕聲一嘆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臣亦無可奈何。」
皇帝顯然高看他李春芳了。
要是朝廷在教化百姓的本事上,能超過士林,那太祖高皇帝在坊間的名聲,也不會如此狼藉了。
如果抄家抓人,革除功名有用的話,騙廷杖這種事就不會成為邀名養望的捷徑了。
朝廷離百姓太遠,士林離百姓太近。
不客氣地說,朱家子在士林能得一聲宗師的尊稱,到了坊間,也就跟路邊一條野狗沒區別。
皇帝要是不肯相忍為國,鐵了心跟士紳豪右們死磕,白蓮教刺殺的事過了太久,但山東、徽州府兩場民亂,可是殷鑑不遠。
李春芳心繫國家,怎麼能眼睜睜看著這樣下去?
為免皇帝過剛易折,壞了大局,他才不得不悖逆皇帝,自作主張。
朱翊鈞再度瞭然。
這是李春芳的第二層意思:天下百姓人心思定。而百姓正是新政中最無所適從的一群。
他盯著李春芳看了良久,直到後者覺得不自在了,他才破顏而笑。
世宗朝一個寫青詞拍馬屁的大學士,到自己跟前,突然就成了犯顏直諫的諍臣?
他面露恍然狀,認真請教道:「所以李少師是為防朕智者一失,壞了大局,這才自作主張,為朕查漏補缺?」
李春芳沉默片刻。
他當然知道皇帝這是在陰陽怪氣,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陛下已經做得夠多了,此時功德圓滿,便是天下公認的不世聖君!」
平心而論,皇帝只憑這十年的功績,已然超軼累代,彪炳青史。
但若是不可能功德圓滿,那就難說了,不進反退也不無可能。
這不是李春芳威脅皇帝,而是局勢如此,他也擔心鬧到如此地步。
朱翊鈞搖頭失笑,喃喃自語:「做得夠多?還差得遠呢。」
新政如同自瀆,一旦開始,便不能停下,否則津液回流,這跟中出自己有什麼區別?
只有世宗這種出家人能忍受這種事。
別看現在事情做了一大堆,到處都鬧得沸沸揚揚,只有朱翊鈞知道,這些都只是因為尊重客觀規律而打下的基礎罷了,真正的革故鼎新,還在後頭呢。
功德圓滿?至死都未必能休!
舉重若輕的神態,落入李春芳眼中,恍惚間眼前再度浮現世宗的樣貌—不是因為相似,恰恰相反,他終於品出了今上與世宗最大的不同。
他沉默片刻,出言再勸:「陛下,過猶不及,只怕適得其反。」
李春芳並不排斥新政,但他對如今的局勢惶然不安,難以自持。
他怕就怕在世家鄉紳破罐子破摔。
一旦撕破臉,鬧出幾樁南北稅爭、地域之爭,立刻就要一發不可收拾,天下必定元氣大傷!
「少師即便將孫女送進宮裡,依舊是大事糊塗。」
朱翊鈞一句話,就給李少師定了性。
李春芳的問題很明顯,無非就是立場不堅定,妥協性占據了上風,膽小怕事,不信任百姓的力量。
什麼人性渴望穩定和確定性,這種話只能說明李春芳沒有好好研讀新學,若非海格爾的《機械唯物主義》還未問世,朱翊鈞也想學學老師,給這些兩面派送上一本。
提到外戚身份,李春芳只能默然以對。
「李春芳,你沒本事沒學問也就罷了,朕念在你人之將死,無暇研習,不怪你。」
朱翊鈞突然翻臉,面色一冷:「偏偏你這老邦菜,自以為是,拖朕的後腿,還大言不慚說什麼愚者一得。」
「簡直蠢而不自知!」
皇帝如此聲色俱厲,李春芳駭然變色,當即跪地請罪!
朱翊鈞並未放過他。
憋了一夜的火終於徹底發了出來:「朕將南京新聞署交代你手上,大權在握,你卻尸位素餐!
」
「南京輿情亂到如今的地步,責任全在於你兩面騎牆,左右逢源!」
「你是戲場的舞女麼!?」
「還有臉說什麼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真是恬不知恥!」
李春芳一臉懵然。
他憑本能就要辯解:「陛下,管子有雲,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
「住嘴!」
朱翊鈞勃然大怒!
「聖賢書就是你這樣讀的麼?父母官就是你這樣做的麼?忌憚百姓易受蠱惑,抗拒新政,敗壞大局?」
「是不是除了青詞,你就一事無成!」
朱翊鈞臉漲得通紅,眼見這廝還要請罪,他當即抬手打斷:「你又憑甚自覺,是朝廷在忤逆民心?」
「彼輩能輕易蠱惑,你這做父母官的莫非不能施以教化?」
「當初太祖能做到萬民來朝,憑甚以為朕做不到!」
李春芳被罵得狗血淋頭,完全失了方寸。
呆愣許久才反應過來,皇帝說的什麼事。
萬民來朝。
據實錄記載,太祖皇帝深得百姓擁戴,在正旦朝賀時,竟有手捧大誥的師生十九萬人入京朝拜,太祖於大明門接見他們——天下有講讀《大誥》師生來朝者,十九萬餘人。
他嘴唇翕動,欲言又止。
朱翊鈞依舊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怒喝道:「太祖皇帝未竟之業,落在你我後世子孫的手中,就是被你如此輕賤!?」
「朕今天還就告訴你這老邦菜!」
「你們儘管扯朕的後腿,早晚有一天,朕也要在大明門接見擁護新政的十萬士民!」
「這新政,朕至死方休!」
沒有什麼功德圓滿,革故鼎新,要一直鼎新到宙光的盡頭。
他不怕打意識形態的戰爭。
他博了一個儒學宗師的名頭,又是優容王世貞,收攏文盟,又是招安何心隱,協商政事,不就為了應付這種場面?
正當其時!
李春芳不知道是被這場面嚇住了,還是在回味皇帝的誓言。
良久的沉默。
他終於拜服認罪:「臣甘領一死!」
皇帝怒成這個模樣,顯然再無求情的餘地。
李春芳就這樣帶著三成心服,七成口服,默默領死。
然而,如此行徑,卻並未得到皇帝的回應。
只聽一聲冷哼,皇帝已然拂袖轉身,邁步走進涼亭。
李春芳一時間茫然無措。
這是不必死?還是要殺全家?
就在他腦中一團漿糊之際,卻見皇帝一改怒容,換上恬淡的模樣,施施然坐到了石凳之上,還朝自己招了招手後。
這詭異的一幕,李春芳咬了咬舌頭,卻發現不是自己將死之際出現了幻覺。
他猶豫片刻,咬了咬牙,起身跟上。
剛進涼亭,皇帝便指了指石桌上的糕點麵湯,溫聲示意後者入座:「李卿想必也餓了,先吃飯。」
李春芳暈頭轉向,皇帝到底什麼意思?
方才大動干戈,總不至於就為了罵自己兩句?怎麼突然就吃上飯了。
都說皇帝翻臉如翻書,但這情緒轉換太快,連首輔都茫茫然不知所措。
他只能如同提線木偶一般,說什麼做什麼。
「李少師,朕再過幾日就要入住南京紫禁城了。」
朱翊鈞滿意頷首,他不疾不徐端起石桌上的涼麵,開始攪拌,悠悠問道:「當初朕託付你拆分南直隸,七年過去,到摘桃子的時候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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