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濁則善淤,激則善回
第255章 濁則善淤,激則善回
有的東西想上天,有的東西要落地,但無論怎麼說,都還沒有到由他去的時候。
換個說法,叫懸而未決。
就像皇帝突如其來對徐州水次倉的視察,不知何所起,不知何所終,只能翹首張望雲龍山,盼著皇帝趕緊起駕,繼續南巡。
但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往往令人倍感煎熬。
盤桓不去的皇帝,甚至已經影響到地方主官正常辦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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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水司中河分司衙門,這幾日的氣氛就與往日截然不同。
本朝運河分四段管轄,匯通、北、中、南四大河道,各設都水司郎中,徐州一帶的河道,便是由中河都水司郎中李民慶管轄。
因為中河分司坐落在呂梁洪——所謂洪,大概便是河道流經之結節,山岩巨石,縮減流量;地勢險要,阻塞水勢——靠山背陰的緣故,水司衙署透風透水,唯獨有些不透光。
午時的日光穿過欞花窗格,落在大堂內東窗下的紫檀公案上。
案上的文書積得老高,正好擋住了伏案休憩的中河郎中沐浴日暖。
前來取送文書的幕僚顯然是李郎中多年心腹,見得此狀,默默搖了搖頭。
幕僚快步上前,將堆積成山的文書抱到一旁:「東家午睡不妨留在飯後,早上還是得見見光。」
「可別像像吳知州一般,還不到五十,便眼生飛蚊了。」
文書搬開,好歹是讓白日補覺的都水司郎中李民慶顯了形。
其人約莫四十出頭,身形短小精幹,兩鬢染霜,額間三道豎紋深如刀刻,華貴的羊絨毯隨意披在肩上,隱約露出裡面縫縫補補的官服。
李民慶正睡著,此刻突然見光,還有些不適應,下意識別過頭用手擋了擋,羊絨毯溜肩掉在了地上。
見是心腹幕僚,他醒過神來,迫切問道:「回來了?今日皇帝視察水次倉,可有出什麼紕漏?」
幕僚彎腰撿起羊絨毯,小心折好,放回屜子裡。
確認四下無人,他這才走到李民慶近前,壓低聲音回道:「皇帝一早就回雲龍山了,只留下幾位御史做樣子,方才也走了。」
「天衣無縫!」
李民慶心中塊壘落地,不由鬆了一口氣。
皇帝前日說要視察水次倉,當真是平地起驚雷,尤其沛縣那邊又傳來消息,一會說什麼文盟同情,一會說什麼報社探究,甚至還有密宗大和尚過問。
嚇得李民慶真以為有人把徐州這攤事捅到了皇帝面前,嚇得是惶惶不可終日。
還好……只是雷聲大雨點小。
幕僚說完東家最關切的事後,還不忘匯報細枝末節:「不過,吳知州說,騰挪的糧草現在還不能輕易歸還。」
「皇帝這幾天估計就走了,為防後至徐州的御史捧皇帝臭腳,又來複查,吳知州讓咱們體貼一二,再勾兌兩三日。」
幕僚一邊說著,一邊偷偷打量東家的臉色。
徐州知州吳之鵬的作派,本地官場沒人不清楚,貪婪無度,吃下去的好處從來不肯往回吐。
再加上州衙的窟窿也不小,這筆借出去的糧食,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李民慶對此心知肚明,大搖其頭。
吳之鵬前兩天還一副哭爹告奶的模樣,現在就占起水司衙門的便宜來了。
簡直官德敗壞!
不過,或是躲過一劫的緣故,李民慶現在心態輕鬆了不少。
他也懶得與吳之鵬計較,只調侃了一句:「下次去吳知州府上時,得多拿幾顆琪南珠,多順幾幅字畫走。」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不忘順手整理身上打滿補丁的官袍。
話雖如此,負責辦髒活的幕僚卻顯得有些擔憂。
他思忖片刻,提醒道:「東家若是想賣這個人情,只怕還需慎重。」
「水司糧不比漕糧充盈,咱們借出去的糧,騰挪了幾乎徐州河工役夫一半的口糧。」
「雖然算不上幾個錢,但也憑空變不出糧食來……」
作為門客,查漏補缺是分內之事。
錢只是小事,甚至未必抵得上都水司上下一頓飯錢。
孝宗以來,河工衙門每年霜降以後,為慶祝成功度過秋汛,便要連著三個月大擺筵席。
每天自辰時開席,吃到入夜,光是柳木牙籤,便要耗費「數百千錢」;海參、魚翅這些食材「更及萬矣」。
不僅花費數萬金,到蘇州請名優唱戲,風雅字畫也不能少,「各賈雲集,書畫玩好無不具備」——若不是趕上活動,李貴妃豈能在道旁就隨意遇到售賣字畫之輩?
但錢歸錢,糧歸糧,衙門同僚是不差錢,河堤上的役夫就慘了。
當然,幕僚也不是怕役夫餓死,就怕這些泥腿子不識好歹,聚集鬧事,惡意討薪,驚擾了上官。
李民慶聞言,聳著鼻子輕蔑一笑。
他為官多年,對這種事情,早已有了成熟的應對經驗。
「此事易耳!」
李民慶大手一揮,自信道:「這樣,你稍後去給下面傳達一個口號,要求每個河堤、工地的役夫都要耳熟能詳。」
「就說,都水司上下,為支持萬曆新政……」
「日省一斤糧!」
「國朝大局在上,誰要是敢為了區區一口飯聚眾鬧事,誰就是反對新政,就是造反!」
幕僚聽著這番話,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後了。
他豎著大拇指,嘖嘖稱奇:「高!實在是高!」
什麼叫傳達?
就是咱們李郎中也只是領悟了精神,才有此要求。
至於誰有這麼高的站位,那就由著賤民們自己想了,要是能想通的話,挨餓的時候說不得還會挺起胸膛哩!
李民慶昂了昂下巴,對自己的巧思也是格外滿意。
他意猶未盡地砸巴嘴道:「就餓他們這一陣,等下次銷完帳,本官給他們多吃幾頓肉,必讓他們感恩戴德!」
餓餓役夫只是平帳的小道,李郎中著實不屑一顧。
真要想銷帳,還是得來一場黃泛。
本朝自太祖以後,便不會因天災而追責小官小吏了,至多貶謫督撫,可謂無傷銷帳。
譬如隆慶四年,黃河咆哮,侵奪運河,八百糧船隻前赴後繼,「30萬石漕糧」一朝傾覆,與漏洞百出的帳目一齊落得個白茫茫,真乾淨。
甚至此後的隆慶五年黃河大勢下雎寧口,萬曆二年河決於碭(dang)山,萬曆五年黃河再決桃源崔鎮……傾沒漕糧不知凡幾。
再遇到這些好事,他李郎中難道還能捨不得分役夫一口肉吃?
幕僚聽得這話,也是想起這段快活時日,舔著舌頭回味道:「可惜這三年風平浪靜,還是翁老總督當年修的河堤會體貼人。」
翁大立多好的人。
治水賺了錢給下屬一起分,判錯了案也願意跟皇帝頂上,一身官官相護的優良品德,怎麼就被皇帝砍了呢?
相較之下潘季馴這廝就差多了,不通人情也就罷了,還整天搞水泥這種奇技巧淫來敗壞祖宗成法,就是不知走了誰的門路,這些年竟然步步高升。
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李民慶思緒也跟著發散,搖搖晃晃坐回太師椅上:「無妨,飯都吃不飽的河工,修出來的堤壩又能撐多久?」
「咱們且等著銷帳便是。」
說完這句,李民慶也無別的言語。
他隨手取了一紙公文覆在臉上,再度補起瞌睡來。
不多時,這間透風透氣不透光的籤押大堂內,漸漸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
大夢誰先覺。
李民慶們應付完皇帝的視察,好歹松下了緊繃的心弦,整日無事之下,便補起了前幾天輾轉反側欠下的瞌睡。
衙署睡完回家睡,迷迷糊糊就睡到月望這一天。
眾所周知,好日子往往帶來好運。
李民慶剛一醒來,就聽到一個好消息,瞬間清醒過來。
「什麼?皇帝要起駕去揚州了?」
李民慶叫停了替自己更衣的小妾,一大口漱口水吐在了盥洗盆里。
徐州兵備道副使常三省,大馬金刀坐在李民慶的臥房中,渾然不把自己當外人。
他看著李民慶小妾離去的背影,嘖了一聲:「不錯。」
李民慶懶得理會常三省的暗示,一個勁追問道:「皇帝什麼時候走?」
常三省回過頭,有些不滿地看向李民慶:「不是將要,是已然,就在方才,我親自送走的。」
「連帶南巡先行官、行在翰林院、五軍都督府大元帥近衛軍,全都上船了!」
李民慶瞪著眼睛聽著。
直到把說聽完,他終於忍不住張大嘴巴,仰天乾笑幾聲。
李民慶回過神來,當即將身上破爛的官服扯下,一把扔在地上!
「翠兒!將本官最好的綢緞拿來!」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民慶就連呼吸,都是咧嘴挑眉的模樣:「皇帝怎麼走得這般倉促,也不說讓大小衙署恭送一番。」
迎肯定百般不願,但真要讓他恭送,那保管是誠心誠意的磕頭跪送。
常三省側躺在太師椅上,等著李民慶更衣,口中解釋道:「說是副都御使陳吾德昨日諫諍皇帝,勸皇帝不要在地方州府停駐過久,皇帝便聽從了。」
「不過,多半是皇帝給自己臉上貼金。」
「據山上的和尚們傳,皇貴妃李氏想借著雲龍山放鶴亭的寶地,給自己起個號,皇帝聽後,卻不知怎的堅決不許,二人便吵了起來,不可開交。」
「皇帝不勝其煩,決定找李春芳說和,其實就是想告刁狀,這才起駕南下,直奔揚州。」
李民慶聽得呵呵直樂。
看來坊間盛傳後宮不寧,未必是空穴來風。
片刻後,李民慶也從八卦中回過味來,不無後怕地感慨道:「這幾日如履薄冰,生怕出了什麼紕漏,好歹是過去了。」
常三省感同身受地嘆了一口氣,旋即又有些可惜地說道:「皇帝早兩日走就好了,也不至於讓張弛那廝跑了。」
李民慶聽到這個名字,瞬間皺起眉頭。
當初對張詹下手瞻前顧後,沒有把事情做徹底,反而留下這麼個禍害,到處散布張詹當初被攔下來的彈章。
幸虧是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嗡鳴,也幸虧蕭九成沒有昏了頭,還知道跟自己通氣,尤其幸虧,徐州上到知府、都水司、兵備道、戶部分司、御史,下到縣衙、鄉紳、士林,都在同一張網裡。
否則還真要被張弛這廝捅出大簍子。
想到這裡,李民慶臉色發狠:「不如派人去他河南老家一趟!」
跑得了和尚可跑不了廟。
說著,李民慶手上做出豎掌斜拉的姿勢。
常三省搖了搖頭,按住了李民慶的手掌:「咱們的手還伸不到河南。」
「再者說,皇帝行在雖然走了,卻還有一批先行官在後面,兵備道這幾日便要應付視閱防務先行官李如松,在人眼皮子底下,也騰不開手。」
「宜動不宜靜,咱們先派人找著,屆時再秋後算帳!」
李民慶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只好如此了。」
說完這句,兩人一時無言。
今天到底是個好光景,李民慶很快將多餘的思緒甩出了腦海,恢復輕鬆愜意:「不說這些了。」
「今兒個就別回去當班了,常兄,咱喚上吳知州,一道梨園聽曲兒去。」
兵備道副使常三省、徐州知州吳之鵬、都水司郎中李民慶,都是聽曲的常客——甚至這座梨園幕後,就是三人出資建的。
除了利益之外,愛好同樣投得來。
對於聽曲的提議,常三省自無不可,當即便命下屬去給知州吳之鵬傳信,梨園匯合。
李民慶匆匆穿戴好,急不可耐拉住常三省,就要直奔闊別數日的梨園:「說來,我前上月剛尋了個寶貝,排演月余了,稍後請二位兄長一同評鑑。」
常三省跟在狐朋狗友身後,很給面子地猜測道:「寶貝?莫不是汪巡撫的新作《遠山戲》?聽說班裡剛排出來。」
李民慶一改前幾日的寒酸,一身華服,手裡拎著鸚鵡,大搖大擺便出了府。
一行人走在街上,賤民們識趣為李老爺讓開一條道。
「不是這個,入秋前我淘了個優伶,跟……」
李民慶體會著熟悉的自在感,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向常三省炫耀道:「跟建文皇帝的畫像,有六分神似!那眉眼,那神態……還是姓雎!」
常三省頗為無語地看向李民慶。
他還以為是美人,原來就這,也不懂這有什麼好寶貝的,隨口敷衍道:「姓雎怎麼了?」
李民慶沉浸在自己的樂趣里,笑道:「常兄不曾去過東南,有所不知,兩廣籍貫,雎朱不分。」
「戲班已經給他排好戲路了,提他做副主角,今日就唱曹髦的戲。」
常三省冬天搖著紙扇,一派風雅儒士:「也好,日前為兄機緣巧合,購入了王野雲的《龍舟圖》,還要請賢弟掌眼。」
「《龍舟圖》!?價值不菲吧?」
「談錢俗氣,二千三百兩罷了,主要是畫中上千人,竟無一人面目相同,單論技法,還要在錢穀的《萬曆論道圖》之上!」
「……」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不是戲曲字畫,就是珠寶黃金,盡顯「三年清知府」的枯燥官場人生。
也就這說著話的功夫,街對面迎來一輛四抬大轎。
兩人看轎識人,笑著上前,拱手問候:「吳州牧好大的排場,當差時間乘轎,也不怕被御史風聞了去。」
不同於神話編排的三十二抬大轎。
士紳軍民平日出行,四抬就已經是大排場了,上班時間乘坐,尤其引人注目。
二人走進,只見轎中探出一人,果是徐州知州吳之鵬。
然而,吳之鵬臉色卻不大好看,倉促招了招手,示意兩人上轎交談。
常三省與李民慶對視一眼,不明就裡,不過還是上了吳之鵬的轎。
一到車廂內,吳之鵬便迫不及待開口:「二位,梨園去不得了,潘總理讓咱們上雲龍山開會議事。」
兩人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呆愣了片刻。
開會議事?
常三省疑惑不解,問出一串問題:「潘總理?召集咱們?議什麼事?」
潘季馴當然可以橫跨水司、兵備道、州衙、漕運等各個衙門召集議事。
畢竟總理河漕兼提督軍務,本身就是軍政一把抓,只要在兩河邊上,名義上都是河漕總理的下屬——哪怕知縣、知州這類地方主官,也因兼著湖長、河長職司的緣故,受河漕總理轄制。
但奇怪就奇怪在,這與潘季馴這些年的習性不太相符。
萬曆二年,潘季馴上《兩河經略疏》,除治河六事外,還有事關吏治之河工八事。
時任管閘主事的常三省,見機最快,立刻串聯了徐、淮、泗等州鄉官,聯名上疏彈劾潘季馴排除異己,任人唯親。
工部部議時,或許是朱衡與潘季馴不合的緣故,便只採了治河六事上廷議。
萬曆三年,潘季馴又交章論劾徐州道副使林紹,治河無狀。
林紹反應更快,立刻散布浮言,說潘季馴貪腐、無能、狂悖,若非張居正拉偏架,潘季馴當時就該被削職了。
為此,朱衡甚至親自來信,言稱河工吏治交予河道都御史操心,讓潘季馴安心工程,免誤治水大事。
自那以後,潘季馴便一心撲進工程,不再理會河工吏治之事。
今日怎麼一反常態,拿出主官派頭,召集議事了?
吳之鵬瞥了兩人一眼,就知道兩人壓根沒回過衙門。
他掀起車簾朝外看了看,見已經進了安靜的巷子,才緩緩開口:「名義上是說皇帝有教誨留下,潘總理要代陛下對咱們耳提面命。」
聽到這話,李民慶當即嗤笑一聲:「聽說潘季馴、胡執禮一干人,前幾天被皇帝叫過去,劈頭蓋臉罵了一通,現在怕是想在咱們身上找回面子。」
這就不奇怪了,常三省附和地點了點頭。
他上下打量著吳之鵬,愈發疑惑:「這也不是什麼大事,賢弟如何一副擔驚受怕的模樣?」
難道還不許潘總理偶爾耍耍官威了?
漕運又不是鹽政,潘季馴又不是海瑞,有什麼怕的?
吳之鵬欲言又止。
他猶豫良久,才嘆了一口氣,說出心中隱憂:「總感覺哪裡不對,皇帝虎頭蛇尾的視察奇怪,潘總理這番召集也奇怪。」
「更奇怪的是,就在今晨,鄧巡撫取道回河南,特意來了一趟州衙。」
「拿著公文將張國璽提走了。」
這個名字一出口,李常二人面露恍然之色,難怪吳知州這樣失態。
張國璽,字君侶,是萬曆二年進士三甲第九十七,與吳之鵬同科,位次高個那麼一百位。
吳之鵬與張君侶之間的恩怨情仇,那可太深了。
當年兩人一齊下放河南,張君侶任儀封知縣,吳之鵬任考城知縣,毗鄰而治。
奈何運勢不佳,一到任便遇是黃河濫於儀、考。
吳之鵬歪心思多,哪管什麼以鄰為壑,直接半夜偷偷朝張君侶開閘泄洪,保了考城無恙,卻致使儀封被淹,自此兩名同科同僚之間,結下了解不開的梁子。
五年間,雙方一路從儀封斗到徐州,可謂互相恨之入骨。
如今吳之鵬好不容易徹底將張君侶鬥垮,押入大牢,結果鄧以贊又橫插一腳,能舒坦才怪了。
李民慶神情古怪地看著吳之鵬,幸災樂禍道:「吳兄,當初我就勸你,人好歹是同進士出身,怎麼可能輕易就被你刺字流放。」
「現在如何?」
「算了算了,就當賣鄧巡撫一個面子,饒那廝一條狗命好了。」
別看坊間都說他們是貪官污吏,但他們做事可比清流講分寸。
沒後台的清流進了徐州,那是想怎麼炮製就怎麼炮製。
但要是有後台的來了,那自然要賣三分薄面,融得進來分一杯羹,融不進來也好聚好散。
只要不是像張詹那樣整天喊著勢不兩立,玉石俱焚,大家奏疏上互相彈劾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就算維繫人設了。
所以,嚴格說來,張君侶只是跟吳之鵬有私仇,並不是像張詹那樣見人就咬的瘋子。
李民慶完全不放在心上。
吳之鵬瞥了李民慶一眼,幾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煩躁:「我是怕鄧以贊別有用心!」
吳知州雖然語出驚人,但李常二人對視一眼,眼神中隱約透露著憐憫。
宿敵到這個地步,何嘗不是一對苦命鴛鴦。
常三省輕咳一聲,還是出言關切了一句:「鄧以讚一個河南巡撫,用的什麼理由來徐州提人?」
吳之鵬面色不太好看,但仍舊保持著冷靜:「鄧以贊說,儀封縣的百姓屢屢到巡撫衙門聯名請願,希望他出面,給張君侶一個好下場。」
「他實在煩不過,這才向刑部請了條子。」
李民慶插話道:「吳兄以為這是託詞?那廝斷無這等聲望?」
吳之鵬聞言,竟一時陷入猶豫。
片刻後,他才搖了搖頭:「這事應當是真的。」
張君侶入獄之後,儀封縣的吏民販夫庖廚之屬,自己湊路費也要來徐州探望,甚至還有全村湊錢,選出士紳代為探望的奇葩事。
大牢外整天都有農夫,捧著油條燒餅,跪著大喊大哭,非要見一面張君侶。
按照鄧以贊的性子,遇到這場景,很難不會心軟——吳之鵬當初在河南,就是用這一招取信的鄧以贊。
李民慶打量了一下吳之鵬的臉色,更是篤定吳之鵬杯弓蛇影。
他拍了拍吳之鵬的肩膀,安慰道:「吳兄,咱們不跟清流比聲望,也不值得咱們心生嫉妒。」
還以為鄧大人要給張君侶翻案呢,鬧了半天原來是順手的事。
吳之鵬煩躁之極,猛地甩開李民慶的手,咬著牙道:「張君侶再怎麼說也是咱們鬥倒的清流,再加上皇帝視察水次倉,潘季馴一反常態召集你我議事,難道不覺得可疑麼!?」
常三省看了一眼惶然的吳之鵬,又看了一眼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李民慶。
他沉吟片刻,還是說了句公道話:「吳兄,當初你在河南開閘放水的公案,還是鄧巡撫斷的,他想翻案豈不是自找麻煩?」
「咱們捫心自問,換作你我,會做這等事麼?」
「照我看來,無非是鄧以贊邀名養望,迎合儀封百姓,順手為之罷了。」
「再說水次倉與潘總理,若是上面真查到了什麼,皇帝豈不是早就知曉?」
「不說錦衣衛立刻出動,逮拿我等下獄,至少皇帝不會一句過問也無,直接南下揚州。」
「眼下皇帝南下,豈不正說明我等高枕無憂?」
吳之鵬一滯。
這說法還真讓他一時辯駁不得。
可心中的警兆仍舊在提醒他,事有蹊蹺,不可不防。
囁嚅半晌,吳之鵬只能含糊反駁道:「興許是皇帝忌憚我等樹大根深,生怕動搖河漕根基,才故布疑陣……」
說到最後,他自己都不甚自信,說不下去了。
常三省出言安撫道:「要是吳兄不放心,稍後給大家通個氣,多加警惕就是。」
李民慶哼哼一聲:「好了,吳兄,不要杞人憂天了,還是先送我回都水司,待我換身破爛行頭,再去拜見潘總理。」
吳之鵬仍舊不情不願:「果真要去麼?」
李民慶大手一揮,果決回道:「咱們是去開會的,潘季馴敢對咱們做什麼!?」
……
與此同時,李家井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驅趕閒雜後,一行人正站在某處堤壩上,對著洶湧的河水指指點點。
「……朕早就想來黃河看一看,受受教育,上千年治理黃河的歷史,就是咱們一萬萬華夏兒女的抗爭史。」
朱翊鈞說完這句,收回了眺望黃河的目光,看向孫繼皋:「記完了麼?」
孫繼皋正在起居註上奮筆疾書,被催促後連忙記完最後一筆,兆烝其勠,黔首其瘁,便匆匆停筆。
朱翊鈞見狀點了點頭,示意潘季馴可以說正事了。
潘季馴倒是沒什麼廢話,張口就來:「有史以來,黃河決口達千餘次,大的改道二十餘次,幾乎每三年就有兩次決口。」
「總體來看,黃河下遊河道變遷大體劃分為北流、東流、南流三個時期。」
「王莽建國三年以前,為北流,黃河下游經今大沽河入少海。」
朱翊鈞擺手打斷了潘季馴:「說渤海。」
潘季馴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少海被御賜得名渤海。
他從善如流:「王莽建國三年,黃河在魏郡決口,漫流多年,王景治河後,黃河改道往東,經今山東入渤海。」
「直至前宋慶曆八年,一度為東流期。」
「建炎二年以後,黃河逐漸侵泗奪淮,經泗水向南經清口匯入淮河,到淮安雲梯關入大明海……額,黃海。」
「直至今日,一度為南流。」
朱翊鈞稍微了有了概念,總結道:「也就是說,千年以降,黃河逐漸自北向南,逐漸偏移。」
潘季馴斟酌著言語,與皇帝耐心解釋道:「上中遊河段改道倒是沒這麼有次序,如寧夏河段西徙東侵,河套河段南北擺動,永濟潼關河段頻繁凌亂。」
「不過單說下游,確是由北而南,逐漸下移。」
朱翊鈞沉吟片刻,問了個外行問題:「若是束水攻沙不成,黃河是奪淮南移好,還是改回渤海好?」
潘季馴眉頭一皺,下意識反駁道:「陛下,束水攻沙已有成效,萬曆五年以後,黃河再無變擾,豈可輕言不成?」
萬曆五年以前什麼光景?
萬曆四年決豐沛、三年決碭山、二年淮河並溢、元年河決房村、隆慶五年決王家口、四年決邳州、三年決沛縣……
不說年年決堤,也差不多了多少了。
但自從束水攻沙以來,萬曆五年功成,黃河頃刻偃旗息鼓,已經數年風平浪靜了!
這怎麼能叫束水攻沙不成?
朱翊鈞見潘季馴這幅不服氣的模樣,欲言又止。
他倒是很想說,成效只有十年,萬曆十五年便還復舊觀了,但這話沒頭沒尾,實在不知從何說起。
朱翊鈞只能換個由頭:「河漕隱患深種,哪能不未雨綢繆。」
潘季馴無言以對。
「陛下,張君侶帶到。」
眾人齊齊回過頭。
只見鄧以贊風塵僕僕走上堤壩,朝皇帝拱手行禮。
朱翊鈞輕輕頷首:「走吧,讓他帶咱們看看,徐州河漕被糟蹋成什麼樣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