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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黃河上天,人頭落地

  第254章 黃河上天,人頭落地

  十月十一,徐州,雲龍山。

  山分九節,蜿蜒起伏,昂首向東北,曳尾於西南,狀似神龍,因而得名雲龍。

  所謂仙靈共鳴,或許正是這個原因,雲龍山引來了真龍駐蹕,就盤踞在雲龍山上的興化寺。

  當然,這是當地百姓的說法。

  畢竟行在(天子巡行駐地)對外宣稱,是皇帝仁德,既不願進城擾民,也不想盤桓州衙,影響官吏辦公,理由太過冠冕堂皇,實在不如龍類相引的說法有傳唱度。

  但不管怎麼說,占地近百畝,廟宇百餘間的興化寺,已經被皇帝一家鳩占鵲巢好幾日了。

  誠心禮佛的禮佛,喜歡游山的游山,無事消遣就找條小溪釣釣魚。

  雲龍山北麓,溪水潺潺,順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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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邊一塊凸起的大石頭,方方正正,好似石床。

  石床之上躺臥著一道人影。

  剛過巳時,日光透過密林灑下,照出人影的真身,正是一身常服的萬曆大閒人。

  朱翊鈞一手托著後腦,一手拿著書,不時間將垂在一旁的釣竿撈起,解開纏住魚餌的枯枝爛葉。

  雖然毫無所獲,卻也顯得悠閒自得。

  可惜萬曆大閒人終究不是真的閒,聽著身後的腳步,朱翊鈞便知道獨自放空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一早就聽說陛下視查完了徐州水次倉,臣妾問起魏公公,他還非說陛下沒回來,敢情是躲在這裡釣魚。」

  一道女聲打破了山澗靜謐。

  朱翊鈞拿著書,從躺臥變成側臥,也不回頭:「剛來,剛來。」

  釣魚的說剛來,跟貪官污吏說剛伸手一個意思,做不得數。

  李貴妃款步走近,順勢也坐到臥石上,給皇帝揉捏起肩膀來:「陛下怎麼情緒不佳?可是視察永福、廣運二倉時,發現了什麼紕漏?」

  皇帝老早就放出風去,要視察水次倉。

  結果真到了視察的時候,卻草草結束,著實奇怪。

  朱翊鈞背對著李貴妃,語氣中帶著意有所指的諷刺:「提前知會的視察能出什麼紕漏?自然是稻穀滿倉,政通人和。」

  所謂水次倉,就是建在水邊或碼頭邊上的糧倉,既可以做倉儲,又可以做轉運糧食的中轉站。

  正是因為這種特性,倉儲的糧食很難核查,今天看到的倉儲糧,或許根本就是明天應該運走的漕糧——若非有此方便,就該起火了。


  想確認徐州水次倉儲糧狀況是不是真如張詹所說,還得抓個合適的時機。

  李貴妃見皇帝不願多說,心知不能細問,便換了個話題:「既然如此,那多半是陛下手中之書,害得陛下心緒不佳了。」

  朱翊鈞笑了笑,知道這是后妃扯著由頭與自己解悶。

  不過他也不掃興,深以為然道:「陸深這廝,確實不當人子。」

  說著,便回過頭,將手中記錄世宗南巡經歷的《聖駕南巡日錄》遞給李貴妃。

  李貴妃順勢坐到皇帝身側來,好奇接過書冊:「世宗當年都贊陸文裕,學識優良,性質敏達,如何一篇日錄竟惹惱了咱們今上?」

  日錄就是日記,每天一篇,也不需要多深的功底,蒙童都能提筆就寫。

  陸深號稱松江府上海縣的文壇明珠,根柢學問,切近時理,可沒理由這般不堪。

  朱翊鈞將頭拱到李貴妃身上,換了個姿勢,解釋道:「倒不是文字不端,就是字裡行間太過清貴,看得煩心。」

  畢竟死了幾十年的人,評價起來也懶得留口德。

  李貴妃粗略翻了幾頁,神色頗為不解:「清貴?」

  她怎麼沒讀出來?

  朱翊鈞嗤之以鼻:「這廝作為南巡先行官,視察風土,探訪民情,結果通篇都是些什麼『悠然有鄉思情』、『諸峰甚秀』、『登高閣觀宋太祖畫像』,簡直不知所謂。」

  這跟公費旅遊有什麼區別?

  這還不如世宗單槍匹馬,日行三百里來得樸素。

  李貴妃坐在皇帝身邊,津津有味看了起來,口中不忘寬慰:「陸文裕已然算簡樸長者了。」

  「喏,陛下你看,二月十五,僅食一餐;十七,疲倦至極,借民居小憩;二十,燒柴取暖,只喝熱湯;二十七,市中居民供應湯餅;三月三日,吃豆飯,難以下咽。」

  朱翊鈞癟了癟嘴。

  小李要是知道陸家嘴的陸是哪個陸,是決計說不出這種話的。

  當然,就陸深本人來說,確實也算不上鋪張,哪怕徐霞客那種沒官身的,都能靠名望讓當地官府主動配備挑山工,更別說陸翰林了。

  這待遇放在士大夫里,說是餐風露宿都不為過。

  他頓了頓,到底還是說出陸深哪裡人煩人:「朕就是煩他視百姓如無物,所謂探訪民情,全篇數千字,竟只記了九個字!」

  李貴妃聞言,仔細翻看,終於從夾縫裡找到關於民情的記載。

  三月辛巳,曉發,午過姚店,途見饑民跪,號者相續。


  確實只有短短的一行,沒什麼畫面感。

  但這算不上陸深的罪過,日錄文集都這樣寫,甚至皇帝這番評語傳出去,反而是皇帝刻薄。

  不過作為枕邊人,李白泱對皇帝反而比外朝多幾分了解。

  她合上日錄,說著體己話:「陛下哪裡是煩陸文裕,分明是聯想到南巡路上的所見所聞,心中煩悶。」

  皇帝前晚回行在的時候就臉色不太對了,陸深顯然被恨屋及烏了。

  朱翊鈞神情一滯,旋即嘆了口氣。

  他順勢枕倒在李貴妃的大腿上:「一半一半吧,士大夫清貴的模樣本來就挺煩。」

  集體意識是有力量的,也只有看到這些士大夫高高在上的做派,才知道為百姓服務成為「正確」,何其難得——至少罵士大夫脫離百姓,不會反詰說皇帝刻薄。

  至於另一半,煩心事可就多了。

  朱翊鈞連連嘆息:「光躲在紫禁城裡看奏疏,只覺得欣欣向榮,千好萬好,出門一趟吧,這也不好,那也不對。」

  「你別看『饑民跪,號者相續』也就短短几個字,朕偶然間映入眼帘,一天都吃不下飯。」

  「一路上的胥吏也不幹什麼人事,設卡攔稅,猖狂至極,李如松這個視察兵備先行官當面,都有人壯著膽子上前勒索。」

  「還有,之前路過臨朐縣的時候,得知有個累世農桑、詩書傳家的臨朐馮氏,姐姐聽過麼?」

  皇帝躲在后妃懷裡,絮絮叨叨說著一路上看到的事。

  李貴妃替皇帝理著頭髮,回憶片刻後答道:「前元萬戶侯馮才興的馮氏?聽說一度流離到江南,一直到馮裕中進士後,才重返臨朐,立起閥閱。」

  「而後馮裕、馮惟重、馮惟訥、馮子履,一門四進士,代代不絕。」

  「延續兩朝而不倒,一度為天下望族傳唱。」

  到底是世家女子,說起這些如數家珍。

  朱翊鈞聞言不禁失笑,兩朝?太小看人家了。

  一門十幾個進士,傳承有序,明朝倒了人家都不會倒。

  到了後清,馮溥照樣做文華殿大學士,同治年間更是敏銳轉型,讓馮桂增做個手握兵權的振威將軍,若非天道示警,甚至還能再往後數數。

  朱翊鈞被阻隔了視線,看不到李貴妃的臉,反問道:「姐姐可知道,坊間百姓是如何唱馮氏的民謠?」

  也不待李貴妃回應。

  朱翊鈞對此自問自答,輕聲吟道:「只知臨朐有都堂,不知北京有皇上。」


  「嘖,若不是張輔之點了馮氏的名,讓朕到臨朐親自見識了一番,實在不知彼輩如此威風,簡直訓官府如犬馬。」

  社會各個階層的力量對比是很難通過奏疏感受到的。

  嘴上念叨著世家望族,可沒有親眼見到來得實在。

  朱翊鈞將頭從大腿上往外拱了拱,好對上李貴妃的視線:「說到這個,還是僧道常懷敬畏,時時不忘稱量朕的面子。」

  「姐姐還記得,朕六年前曾與僧道約法三章,遏制高利貸的事麼?」

  六年前,他巡視北直隸期間,順道將高利貸收攏到戶部帳下監管。

  甚至並未限制太多,只是要求到戶部備案、框定出一個利息上限、不許利滾利三條而已。

  李貴妃自然還記得這事,點了點頭:「臣妾記得戶部與原申道長、弘法大師扯了許久的皮,最後議定利息上限為年息四成。」

  按照大明律,凡私放錢債,每月取利不得過三分,換算下來年息是36%。

  乍一聽一通操作下來,高利貸利息更高了,實則上還是雙方互相退讓的結果。

  要知道,大明律在執行上很大程度上就是擺設,民間按九出十三歸這種貸法,年息能衝到300%往上。

  如今皇帝既不許牽房扒牛,又不許利滾利,僧道放貸的收入下去了,壞帳上來了,多要幾分利就是為了彌補這部分損失——否則人心不足,普遍性違法,朝廷也殺不過來。

  朱翊鈞嘖了一聲:「那只是北直隸!」

  迎上李貴妃疑惑的目光,朱翊鈞拍了一下自己肚皮,解釋道:「朕在濟南尋寺廟問過,那位主持說,四成頂格是北直隸的規矩。」

  「到了山東,只能給皇帝八分面子,頂格利息要收到四成八。」

  「昨天朕又打聽了徐州這邊的行情,漲到了五成一,那大和尚說,再低的話,還不如冒著刀斧加身的風險,繼續放利滾利的貸。」

  說罷朱翊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這事地方官府能不知道麼?這已經是給皇帝面子的結果了,可惜皇帝的面子,離京城越遠就越不值錢。

  言出法隨,說說而已。

  李貴妃聽後倒是沒什麼情緒波動,溫聲寬慰道:「陛下天威,無遠弗屆,怎麼能妄自菲薄。」

  「或許是越往南越走,貿易越是繁榮,人口越是茂盛,需求上來了,地方上不得已因地制宜,主動為陛下分憂。」

  小李還是很會安慰人的。

  朱翊鈞無奈。

  他撐著身子半坐了起來:「妻之美我者,私我也。要不是前日才知道,地方勾結起來扣押奏疏,阻隔上下,朕恐怕就信了姐姐的話,真以為帝威無遠弗屆了。」


  李貴妃這下終於露出驚訝的神情。

  她伸手將皇帝的扶坐起來,皺眉問道:「誰這般膽大包天,竟敢扣押奏疏!?」

  也不怪皇帝越是南巡,越是情緒不振。

  三步一個坑,誰走著都累。

  朱翊鈞又嘆了一口氣:「還不止這些呢。」

  黃河堤壩的隱患,漕糧漕兵空記在冊,官場勾結戕害同僚,同樣隱隱顯出輪廓。

  但具體的事情,朱翊鈞也不想跟後宮說得太多。

  李白泱看了皇帝一眼,見皇帝越聊越是心煩,渾然沒有好轉的跡象。

  她突然鼓起腮幫子,拿住皇帝的腰,胡亂抓撓起來。

  朱翊鈞毫無防備被上了癢刑,連忙夾住胳膊,向外躲閃:「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輕薄良家,成何體統!」

  李白泱眼睛眯成一條,趁勢轉移話題:「說起來,臣妾今晨在道旁買了只狸奴,還未起名,未知陛下可有閒心?」

  說著話的功夫,她對身旁的女官招了招手。

  朱翊鈞順著李白泱的視線回過頭。

  他這才注意到,女官的兜帽里還趴著只巴掌大的小黑貓。

  朱翊鈞起身走到女官身後,往兜帽里戳了戳,小小埋怨了一句:「不說到了南京行在再尋麼?眼前這拖家帶口的。」

  李白泱也站起身來,將兜帽里酣睡的狸貓捧到手中。

  女官又從懷中掏出一副老舊畫卷,替貴妃解釋道:「陛下,娘娘慧眼如炬,一眼便看出這狸奴的裹布是一卷名畫,便趁著商販不知情,花了七錢銀子一併買了下來。」

  朱翊鈞驚訝地看了一眼李貴妃。

  李白泱面無表情,只有微微揚起的下巴,透露出些許得意之色。

  朱翊鈞心中古怪,伸手接過畫卷,背陽展開。

  只見畫卷中,粗毫勾勒一隻黑貓,四肢蹲地,縮頸仰首,正仰首凝視著一隻水墨染出的蝴蝶,花色斑斕,翩翩起舞。

  右上方還題了一首詩,曰春殘蝶夢不能成,存暖狸奴飽飯行。鼠輩縱橫部不管,卻來閒與蝶相爭。

  左側自題款署,雪居弘。

  李白泱將腦袋湊了過來,語氣中掩飾不住歡快:「陛下,這是吳門畫派孫克弘,早年所著的《耄耋圖》。」

  「以孫克弘如今的畫道資歷,放在如今,少說也值五十兩。」

  其實也不是值錢的事,貓蝶圖本身就是祝「耄耋」之壽的美好含義。

  南巡再往前就是揚州了,她正好在回鄉省親時,送給祖父李春芳。

  可謂適逢其會的吉兆。

  朱翊鈞默默合上畫卷,臉色一副不忍打擊的神情:「好教姐姐知道,這副《耄耋圖》是偽作,姐姐上當了。」

  「啊?」

  李白泱愣了愣,奪回畫卷,上下打量。

  片刻後,她將信將疑地看向皇帝:「陛下懂畫?」

  朱翊鈞坦然搖頭:「不懂。」

  李白泱正要說些什麼。

  朱翊鈞先發制人,截斷了話頭:「去年徐階年滿八十,孫克弘特意托人將《耄耋圖》送到了徐府,為徐階祝壽,朕還在徐階府上見過。」

  他兩手一攤,最終定性道:「所以,徐階那副才是源頭耄耋,姐姐這幅必然是偽作。」

  江湖老手法了,人家就指著那贗品坑自詡眼光毒辣的半吊子士人,貓才是添頭。

  李白泱也漸漸明白過來,像個鵪鶉一樣羞紅了臉。

  揚起的下巴默默垂下,囁嚅道:「臣妾這就讓魏公公去找他退錢。」

  「別人還能留在原地,等你找上門不成?」朱翊鈞笑著拉住她。

  但凡見識過下九流怎麼通過藝術品做局的都知道,畫作到底是不是偽作,作家本人說了都不算。

  總不能這點小事擅用國家公器吧。

  朱翊鈞拍了拍李白泱的腦袋,略作安慰:「就當這貓身價不菲好了。」

  正巧這時魚竿動了動。

  朱翊鈞連忙雙手抓住魚竿,生怕被巨物拽進溪里。

  一條優美的拋物線。

  石床上多了一條二指大小的小魚,翻來覆去。

  朱翊鈞翻了個白眼,伸手從李白泱懷裡拎起小貓,彎腰放在小魚面前。

  李白泱跟著蹲了下來,鼓著嘴巴:「陛下想好名字了?」

  朱翊鈞見小貓似乎不吃生食,隨手便將小魚扔回了溪里:「就叫咪啪好了。」

  李白泱一怔。

  人世宗給貓起名,不是清霜,就是白雪,多雅致。

  怎麼到文壇宗師這裡就一落千丈了呢?

  她有些為難:「陛下要不……再想想?」

  朱翊鈞呵呵一笑,將手上的水漬抹到李白泱臉上:「名字都是給人叫的。」

  「若是起這個名字,姐姐便會整天咪啪咪啪的叫,朕聽著……」


  朱翊鈞頓了頓,順勢掐了一把李白泱的臉頰:「可愛。」

  嬰兒肥,手感向來不錯。

  李白泱臉色一紅。

  她慢上一拍才打開皇帝的手,嗔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安敢輕薄良家。」

  兩人蹲在溪邊竊竊私語,一時間動手動腳,你來我往。

  「咳咳。」

  一聲不合時宜的輕咳,自身後傳來。

  兩人騰得一下站起身來。

  李貴妃將貓踹回懷中,朱翊鈞若無其事回過頭。

  只見不遠處的林蔭里,正候著一排朝臣,背身對著這邊,眼觀鼻鼻觀心。

  魏朝硬著頭皮走上前來,低聲稟報:「陛下,河道總理潘季馴、漕運總督胡執禮、副都御使陳吾德、工部侍郎萬恭、河南巡撫鄧以贊、值行在中書舍人孫繼皋、值行在中書舍人顧憲成,求見陛下。」

  朱翊鈞瞥了一眼林中,也是沒想到一會功夫就等了這麼多人。

  他擺了擺手:「這裡站不下這麼多人,回大殿說罷。」

  這是真站不下。

  ……

  潘季馴、胡執禮從淮安走運河,昨夜就到了;鄧以贊從河南被喊來,稍遠一些,今晨才到。

  三人都不知道什麼事情,顯得頗為忐忑。

  顧憲成則是領了禮部侍郎何洛文的差遣,從南京趕過來做匯報。

  何洛文提前到南京記錄柔克份子,在中樞也不是什麼秘密。

  是故,在眾人回佛堂的路上,皇帝示意一眾堂官旁聽,當先點了顧憲成的名。

  「顧卿一去四川不過六年,看面相,好似老了十歲不止,水土如此不服?」

  皇帝當先走在青石板坡道上,恩准顧憲成並行。

  顧憲成下基層打磨了六年,在海瑞手下一路從知縣、同知,升到布政司參議,整個人都踏實了不少。

  當初在京城初見,還是清雅曠達,風標獨絕的仙人之姿。

  現在三十出頭,已然是眉攢川字,風霜鏤唇,一副被世情敲打,落回凡塵的模樣。

  顧憲成苦笑一聲:「陛下關切,臣惶恐。並非水土不服,無非艱難治政,力不從心而已。」

  朱翊鈞欣慰地拍了拍顧憲成的肩膀。

  青袍染霜色,革帶束風塵,總比束手空談仁義道德來得好。

  說起來,萬曆二年的庶吉士,是第一批外放地方的倒霉蛋。


  考驗才能的孫繼皋,磨礪心性的顧憲成,出落得都還不錯;余夢麟文章不錯,才能到底是差了一籌,現在升任惠州知州,還在地方繼續堪磨。

  也就敲打立場的李三才,試驗鄉村治理模式的李坤,還未交卷,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朱翊鈞搖了搖頭,將短暫的遐思甩出腦海,說回眼前的正事:「南京部院的情況如何?」

  事情千頭萬緒,處處都不能怠慢。

  他可沒忘今次南巡的重頭戲還留在江南。

  顧憲成也不像以往那樣喜愛賣弄了,言簡意賅地匯報導:「何侍郎接管了南京通政司之後,士林輿論的對抗便轉移到了水下。」

  「還是集中在南北稅賦不公,科舉名額不公,度田清戶如同南血北輸……這些問題上。」

  「部院堂官冷眼旁觀,屬官胥吏推波助瀾,商戶地主多被鼓動,工人學生頻頻聚集示威。」

  「據說,王家屏王巡撫那邊受了很大的影響,新政推進得格外艱難。」

  「現如今,明面上是控制住了局面,可底下的暗流卻愈發涌動。」

  朱翊鈞靜靜聽著,面上並沒有太多表情。

  只有不斷摩挲虎口的動作,顯出心中並不平靜。

  顧憲成從袖中掏出兩冊案卷,繼續說道:「這是何侍郎命我呈奏陛下的公文。」

  「一卷是南京部院內,有柔克傾向的官員名錄。」

  「另一卷則是交叉對比了張輔之所供述的抗拒清丈份子名單,單獨羅列了重合的官吏。」

  「請示陛下如何處置?」

  朱翊鈞伸手接過兩冊案卷,大致掃了一眼。

  有一定柔克傾向的官吏,和已經犯了柔克錯誤的官吏,還是要區別對待的。

  他想了想,卻沒立刻做出什麼激進批示,只囑咐道:「官職照舊,先隔絕出新政工作外,等武功山會後再說。」

  顧憲成聞言倒也鬆了一口氣,連忙應聲。

  說罷這事,他遲疑片刻,再度開口道:「陛下,何侍郎對鼓動百姓的流言頗為在意,曾與微臣商議過,我等都以為,光是查封報邸,清退有柔克傾向的主官,恐怕都只是揚湯止沸。」

  你明對於形成規模的產業,掌控力都很有限,更別提這種根植於士林的高端產業了。

  朱翊鈞聞言也不彎繞,徑直問道:「顧卿,你是無錫人士,可有賜教?」

  東林黨雖然普遍喜歡空談道德,走了錯路,但不可否認的是,部分士人是真具有家國情懷的。


  所以經過改造的顧憲成的視角,很有參考價值。

  顧憲成見皇帝這般客氣,也是受寵若驚,慌忙回道:「臣微末才學,愧不敢當。」

  「臣的淺薄想法是,士林總有風議,我等不去發聲,必然被外道流言裹挾。」

  「與其任由彼輩四處點火,不如我等登高一呼,撥正視聽!」

  朱翊鈞聞言,忍不住笑了笑。

  不愧是東林黨的黨魁,在輿論方面的敏感性確實毋庸置疑。

  他點了點頭:「繼續說。」

  顧憲成接上一口氣,娓娓道來:「臣以為,應當對南北紛爭,溯本追源。」

  「要知道,自永嘉南渡以後,南北之爭才逐漸成的顯學。」

  「可三代以降,天下主流,本就是從東西之爭。」

  「周滅商後,便是以陝為界,東西分治——其在成王時,召王為三公;自陝以西,召公主之;自陝以東,周公主之。」

  「無論是先秦與山東諸國的對峙,還是此後的楚漢逐鹿,都延續了東西對立的格局,楚河漢界,盡顯神髓……」

  聽到這裡,朱翊鈞突然抬手打斷。

  「停停停。」

  顧憲成茫然抬頭,不知所措。

  朱翊鈞揉著眉心:「卿的意思是,要在報紙上,從三代溯源到永嘉南渡。」

  「說明地域對立,是如何從地理層面,變成政治、文化層面的由來與演變,旨在消解南北對立的情緒根基,轉而進入國家治理上的理智探討?」

  顧憲成如覓知音,連連頷首。

  朱翊鈞卻一臉無語,轉向一邊的魏朝:「魏大伴,顧卿嘰里咕嚕一大堆,你聽得懂麼?」

  魏朝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顧憲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奴婢愚鈍。」

  朱翊鈞這才對顧憲成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道:「好叫顧卿知道,市井輿論不比咱們當初論道,人人都是大儒。」

  「在民間,通俗易懂的戲謔調侃,從來都比長篇大論的嚴密論證,來得更有煽動性。」

  「你知道朕……朕的先行官前日回徐州的時候,適逢其會幫扶老人,人家怎麼說麼?」

  「圍觀的好事者說,別以為北人體格高大,就有資格憐憫南人,要相信南人力量。」

  「待朕的先行官袖手之後,好事者又說,北人就是這樣,心無慈悲,袖手旁觀,不如南人善良細膩。」

  朱翊鈞兩手一攤:「顧卿,你的長篇大論,能比人家好理解麼?枯燥乏味的引經據典,能比人家詼諧的說辭更易讓百姓分享麼?」


  顧憲成怔然。

  他雖然不懂什麼叫理解成本,什麼叫趣味性,但確實立刻便想通了皇帝說的道理。

  「就某一儒學觀點與同道議論鑽研」和「把某一理念大規模宣揚給百姓」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深諳士林那一套,卻未必適應民間輿論。

  想到這裡,顧憲成頗有些難堪地拱手受教:「陛下教誨,臣醍醐灌頂!」

  朱翊鈞擺了擺手:「路數沒錯,回去再想想具體的法子吧,待朕行至南京,再重新報來。」

  輿論的高地確實需要占領,甚至和朝中反柔克之事,是相輔相成的上下兩條線。

  事情千頭萬緒,乾脆一股腦扔給何洛文、顧憲成這批先行官先研究著。

  顧憲成不知道皇帝寄予厚望。

  他見皇帝結束了指點,便躬身行禮告退。

  ……

  皇帝打發完顧憲成,眾人也回到了興化禪寺。

  興化寺有六進院落,殿閣上百間,朱翊鈞隨便找了個大殿,將河道總理潘季馴、漕運總督胡執禮、副都御使陳吾德、工部侍郎萬恭、河南巡撫鄧以贊、值行在中書舍人孫繼皋,全都叫進了殿內。

  眾人剛一站定,皇帝直接大袖一揮,口出凌厲之詞:「閒話朕也沒功夫說了,朕一路巡視過來,發現徐州的問題不小,官場、漕運、糧儲、工程處處漏風。」

  「尤其徐州地處黃河、運河交匯之地,事關國運命脈,明晰之前實不敢大動干戈。」

  「只好將諸卿喚來,為朕分憂。」

  眾人面面相覷,不安之色迅速爬上面龐。

  副都御使陳吾德性子最硬,率先出列,接上皇帝的話茬:「還請陛下明示,怎麼個問題不小,怎麼個處處漏風?」

  話音落地,也不用皇帝示意,魏朝已經捧著謄寫好的張詹的奏疏上前,逐一分發。

  朱翊鈞趁群臣翻閱奏疏,冷著臉道:「這些都是一位管河郎中的奏疏。」

  「其言,國家兩都並建,淮、徐、臨、德,實南北咽喉。自兌運久行,臨、德尚有歲積,而徐州二倉無粒米,請自今山東、河南全熟時,盡征本色上倉。」

  臨、德二倉積米五十萬石,徐州水次倉已然見了底,這等消息輕易被張詹說出,也不知道是不是徐州河漕系統內公開的秘密。

  至於朱翊鈞為什麼立刻就信了……

  國朝二百年,徐州漕運入京三百萬石,到了萬曆三十年左右,便只有一百三十萬石,難道事出無因麼?


  「另有一本奏疏說,嘉靖以來,徐州段屢發洪災,朝廷為備災,每三年在廣運倉的儲備麥米五萬四千二百一十四石,豆類三萬二千三百十六石,然每到賑災之時,卻只有腐糧爛米。」

  「又說,洪武二十六年,徐州軍屯及鎮軍的配額數為,每年二千一百六十七石,而到了本朝,飆升到一萬二百一十七石,漕兵卻不增反減,還要到地方鄉鎮搜索民夫押解漕糧,也不知到底多少漕兵漕工在吃朕的空餉!」

  「又說,水次倉糧儲罄空,徵發役夫無糧無食,潰散奔逃,河官視若無睹,敷衍修堤,致使飛雲橋、境山、茶城、利建等十九處堤壩,遍布蟻穴,有潰堤之危!」

  「哦,還有朕讓工部陸續撥了十幾次水泥,試驗到哪裡去了?沛縣河段怎麼沒收到過?」

  「……」

  「更讓朕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些應當呈到御前的奏疏,通政司卻從來未收到過,甚至張郎中前幾日也不幸罹難。」

  「都說兩河三天一小決,五天一大決,朕看不是沒有原因!」

  「中河都水司、徐州水次倉、徐州知州、鎮守徐州河漕中使、黃河徐州提舉司、河漕視閱御史、欽差攢運糧儲兼鎮守地方總兵官、協同漕運參將、河南河務同知、徐州河務、連帶著上百名河工主事,到底是都瞎了,還是都爛完了!?」

  「徐州志朕昨天才讀了,諸卿可知志上是怎麼記載徐州百姓的?」

  「徐岸百姓受水患尤甚,原以人丁興盛,衣食糧飽無憂而歌酒昇平為著,然……民遇大災之時仍死逃不計,沿河兩岸,十里一戶,百里十村,犬吠無聲。」

  「死逃不計,犬吠無聲啊!」

  「照這般爛下去,運河也就罷了,大不了走海上,真就不怕黃泛再來麼!」

  「百年治河功虧一簣,屆時又是黔首泣血,蒼生倒懸!」

  皇帝臉色越來越難看,近乎咬牙切齒:「諸卿,別怪朕早把醜話說在前頭。」

  「黃河上天,人頭落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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