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5章 三證不朽
第2815章 三證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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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世諸劫在,過去三千座。」
「位中最尊者,奉以為王佛。」
「名曰『世自在』,傳法為彌陀……」
角蕪山上金碧輝煌的廟宇,檀煙擾擾,響起陣陣頌聲。
那座重達九萬五千鈞的佛陀淨法金身,戴王冠、披冕服,禪相威嚴,闔眸如眠。
大殿高闊,似一洞天。
滿座僧侶皆閉目誦經,如禪蟻簇聚。朝生暮死的凡物,沉浸在過去妙覺,渾不知今夕何夕。
拂去一身星埃的僧人,跨過了高高的門檻,行入此間。
信僧頌聲愈發虔誠,但無人知曉所敬真佛的降臨。
唯有手敲木魚打著盹兒的大楚國師,一下子清醒過來,睜開了亮晶晶的眼睛。
「虔敬於佛者,不能見於佛。」
「不敬於佛者,見佛不自知。」
「可見世間本無佛……」
永恆禪師看著供台上的佛像:「不過泥塑自形也。」
梵師覺眨巴眨巴眼睛:「可以交班了嗎?」
天外征星的永恆禪師,回到了大楚皇室的龍興之地。
三寶山上參禪的和尚,只想回到被窩裡,睡個回籠覺。
大楚國師當得是很悠閒,但自從修起了世自在王佛廟,他就每天忙得很——熊咨度非說他佛法高深,要他鎮此王廟。
雖則萬事有皇僧操持,但他這個鎮廟的大師,總免不了暮鼓晨鐘,「為眾僧表率」。
說起來一直到今天,這《世自在王佛經》的經文,他也只記得一個「南無世自在」,還是天天聽他們嗡嗡嗡記下的……可真是傷腦筋。
他越發想睡覺。
永恆禪師空茫茫的視線落回來,看著眼前這尊愈顯靈澈的琉璃僧。
「天下華蓋」並沒有讓他染上浮華,就像這座世自在王佛廟,也沒有給他敷上金粉。
「這座廟怎麼樣?」永恆禪師問。
梵師覺很真誠地搖了搖頭:「還是三寶廟好,風也能來,雨也能來,悶頭睡覺,萬事不管。」
永恆禪師若有所思:「三寶廟的門檻,不像此處一般高。三寶山的窗子,應當也不像這裡一樣,關得這麼嚴實?」
梵師覺說:「三寶廟沒有門,所以也沒門檻。窗子關不上,所以從來不關。」
其實從前是有一扇破門的,吊在那裡,吱吱呀呀的,又不肯好,又不肯掉。有天沒柴生火,他順手就給燒了。
那天他給師父烤饅頭吃呢。
師父吃得很香。
「廣聞天下事,緣來不攔人。」永恆禪師垂首敬道:「尊師佛法深厚。」
梵師覺撓了撓頭:「咱那兒也沒人去。」
永恆禪師看著他:「但既廣聞天下,知眾生苦處,菩薩也好,佛陀也罷,如何能供台安坐,甘為泥塑呢?」
梵師覺想了想,說道:「以前我覺得小師弟在齊國過得很苦,但是離開齊國的時候他很難過。小師弟覺得我在三寶山過得很苦,可是離開三寶山我也很難過。我想——也許世間本沒有那麼多苦頭,很多都是自以為。」
永恆禪師目有訝色,但很快又變成釋然……實在不必為三寶山淨禮的佛性而意外。
他的下巴往前抬了抬:「你覺得這尊佛怎麼樣?」
燦金的世自在王佛像,並沒有被這座廟宇拘束,靜坐於此,已照諸天。大楚帝國的輝煌,讓這份佛緣……傳得很遠。
「很值錢。」梵師覺說。
「我是問……你想坐上去嗎?」永恆禪師聲音悠悠,仿佛隨檀煙縹緲。
「前段時間想過,這會兒不想。」
「這話怎麼說?」
「那段時間實在無聊,我想著坐上去玩玩,在他們念經的時候,我便偷偷坐上去了。」梵師覺賊兮兮地道:「沒什麼意思,看人都像螞蟻,找不到他們的表情,想抓幾個走神的都抓不到……還梆硬,硌屁股。」
他拍了拍屁股底下塞滿了仙雲絮的蒲團:「還是這個坐得舒服。」
這蒲團可是安安給他縫的!
其間「一縷傾城」的仙雲絮,則是財神的贊助。
針腳看似歪歪扭扭,實則是姜女俠的精心設計——她說那是雲龍紋。
「你說得對。」永恆禪師笑了:「適足而履,適臀而坐。」
他又嘆了口氣:「我欲置此王座,可惜舉楚國上下,沒一個有成佛資質的。而你走的也並不是這一條路。」
梵師覺聽得莫名其妙:「我走的什麼路?」
永恆禪師隨手將身上的梵字冕服解下來,丟在了佛像之上,此衣適彼衣,共華同光,金身愈見威嚴,他卻歸於平淡。在流動殿宇的金輝中,他大笑著轉身:「說不清就對了!」
梵師覺蹭地一下站起來:「你去哪裡?」
「去我該去的地方!」
「那是什麼地方?」
「不必勸了。」永恆禪師不回頭地揮了揮手,十分的瀟灑:「我和你不一樣。我不選適合我的,只選我想要的。適我者,削足之履。我意者,永恆無疆!」
梵師覺拎著木槌,急得聲音都高了幾分:「我是說,還不交班嗎?!皇帝說你回來我就可以走!」
哐!
世自在王佛廟的大門猛地關上。
隨之留下一聲惱怒的迴響:「問你的皇帝去!」
……
……
須彌之山,藏於芥子。
自極樂禪爭之後,名滿天下的佛宗西聖地須彌山,就悄然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它不僅不活躍在現世舞台,甚至在傳法多年的大本營都沉寂——南境多少彌勒寺,一夜香火稀。
在角蕪山上的世自在王佛廟開放之後,尤其如此。
偌大的南域仍然禪聲未絕,但入耳的都是「世自在」,恍惚從未有過「彌勒」。
永恆禪師拾階而上。
虛空之中,本無道路。他抬起靴子,自然有天階。
山風浩蕩,山月明朗。
他往前走,走到了須彌山。
說起來這是他第二次尋禪。
第一次他來這裡削髮,剮淨了紅塵絲,為自己加上「永恆」的法號,跟永德成了師兄弟……成為須彌山正統。
第二次來,算是回家。
既然是須彌山正統,自然要接掌須彌山的傳承,實現須彌山的理想!
山道未曾開。
眉有一斷的照悟禪師,合掌在山道之側,躬身禮曰:「世自在王佛!法駕何臨?」
「世自在王佛在角蕪山,空有其位,未得其證。」永恆禪師亦回以佛禮:「我乃永德方丈代師傳法,法號『永恆』。照悟前輩……便以此稱。」
照悟受不住此禮,側身終無言。
永恆禪師繼續往前走,終於走到雲海盪開,眾僧禮敬。
須彌山方丈永德,站在眾僧之前。
胖大的道軀像一團發酵的白面,嵌在其中的眼睛,總是漾著笑意。
他笑吟吟地說:「永恆禪師遠赴星穹,為天下而戰,終斬人族大逆而歸。可喜可賀!那角蕪山上香火正盛,怎麼沒有多將養幾日?」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某剃度於此,以此為家,大勝星海當歸也——」永恆禪師環視左右:「一段時間沒有回來,咱家怎麼關了山門?」
永德笑道:「天下大爭,俗事擾擾。老衲沒有定風波的本事,只能關起門來求清靜。」
「清靜是不能靠關門求得的!」永恆禪師自如地往前走,僧眾如海,為他分流:「身如飄萍,漣漪也是洪流。舉則無上,分明天下清靜!」
他有一種『堂皇如此』的氣質,好像做什麼都順理成章。好像他本就屬於這裡,他可以決定這裡的一切。
當你擁有裁決命運的能力,就沒有什麼應不應當。
偌大的須彌山,僧眾數十萬,「附山而耕、以禾為檀」的百姓計以千萬。此刻立于田壟,佇於山廟,行於林間……皆垂首頌「彌勒」!
其時也,天降德光,結為梵花。地涌龍氣,結為慧果。
真箇是人間淨土,未來禪境。
永恆禪師攜星海大勝之勢,隻身入山門,拿下須彌山的權柄。一眾僧修、護法、金剛、乃至菩薩,無有抗聲。
身為彌勒侍者的永德山主,此時此刻只能禮敬,其非彌勒,是奉彌勒者。其餘僧眾,更是別無選擇。
天風浩蕩,拂開雲海。
已經顯形的須彌山外,人山人海人氣沸騰。惡獠覆面的大楚安國公伍照昌,已經帶著他所執掌的天下強軍【惡面】,駐營立旗。
一個個氣血熾烈的戰士,一張張獰惡的鐵面……乍看來,真像是傳說中的末法時代,群魔圍山。
偏偏惡煞之上,又懸舉極盡華麗的【章華台】!
古老的星巫長袍,包裹著表情嚴肅的諸葛祚。古老星穹驟得自由的星光,在他的牽引下,傾流如瀑。
那湧入須彌山境的龍氣,正來自於大楚皇室的托舉。
而整個楚地範圍,祥雲朵朵升舉,都匯成了雲海。每一朵祥雲之上,都立著一尊楚廷所敕的鬼神……皆向須彌山而拜。
諸神拜彌勒,共啟未來!
天空中有一道散發著不朽德光的金橋,起於角蕪山,落於須彌山,橫跨楚境。
昔日左囂衰落後,稱名為「楚境最強」的宋菩提,金衣獵獵,掛刀踏上金橋。
如今已不復其稱,她反倒容光煥發,氣機活潑,如龍虎抱丹,似破曉時分的無盡海……日之將出。
所謂「左囂衰退,項龍驤身死,楚境仍有宋菩提」,是榮譽也是枷鎖。
她作為外姓將「現世以降第一殺伐術」的鬥戰七式,推向一個新的巔峰,天資悟性當然是世間絕頂。但肩扛斗氏,刀囿其中,不免窠臼難逃。
許多年來名稱絕世,其實刀差一線。
直至斗昭橫空出世,將她身上的重擔接下,才說「人生至此方從容」!
此刻她行於金橋,如閒庭勝步,身上殺機不顯,而刀勢無所不在。角蕪山上所積累的禪因梵果,都通過不朽不磨的彼岸金橋,倒灌須彌山。
永恆禪師大步往前,一路梵花。
冕服解於角蕪山,身上只剩一件白綢的裡衣,承接億兆楚人對於未來的期許……獵獵似有山河顯。
他行在須彌山至關緊要的「未來大殿」里,在這空空蕩蕩又無盡廣闊的「未來」中,向那尊供台上捧腹大笑的佛陀尊像走去。
他不在世自在王佛廟落座,因為他要坐到這裡。
舉諸天之無上,占一世之未來!
……
……
這是一場綿延的流星雨。
因為持續太久,給人的錯覺,像是它們不曾「流動」。
雷雲也還在翻滾,絕巔的斗台上,宋淮臉上沒有表情。
或許他也有過很多情緒翻湧,比這雷暴還要激烈的時候,但在漫長的時光里,它們都逐漸的消解了……就像沉陷在天道深海里的那些石頭。
「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季祚。你一直都這麼鮮活。」宋淮說著羨慕的話,聲音卻像一隻平直的尺。
「我卻到今天才嗅到你的死人味。」季祚的眼中電光閃爍:「為什麼?」
「原因有很多。」宋淮說:「你是問我為什麼能夠瞞過你,還是問,我為什麼是昭王?」
「你能瞞過我,是因為我的信任。當你從陰溝里爬出來,我不需要知道你是怎麼藏進去的……」季祚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殺掉就好了。」
「確實是季祚會有的回答。」宋淮的眸光在旒珠隙里有幾分幽微:「我們離東海越來越遠了。」
從今天起,蓬萊島就不能再懸停東海。
這是齊人開出來的條件,也是季祚所做的選擇。
「蓬萊不因東海而存在,東海曾因蓬萊而安寧。離開這裡,我們還是蓬萊。」季祚道:「離開蓬萊,你不再是你。」
宋淮是蓬萊島的東天師,景國的擎天玉柱,現世東天門最名正言順的鎮守者……論榮譽、論地位、論權柄,在現世幾乎已經到頂。
一旦揭下蓬萊這層皮,所謂的平等國首領「昭王」,不過是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是啊,我並未帶給蓬萊榮譽,是蓬萊帶給我光耀。」宋淮抬起手來,仿佛托天,托著這一生所承載的榮光:「但古老的陳章,真還能讓你激昂嗎?曾經人族的開拓者,現在也不過是一座泥古的山。東天師不能改變它,你這個大掌教也不能——這是我成為昭王的原因。」
對應著他的五指,天穹裂開五隙!
仿佛永不止歇的流星雨,都在視覺上被截斷。
比月光更熾烈,比日光更皎白的天光,轟隆隆地湧來。
像是天堤按缺,於是天海傾瀑。
自盪魔天君劍推七恨之後,天道海洋再一次被人撼動!
天瀑之下,宋淮獨在。
他並不是引天道之力進攻,而是第一時間用天道力量洗刷自我——
但見這尊偉岸道軀,仿佛產生畸變。
天光洗過之後,道軀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浮凸起密集的疙瘩。每一個鼓起來的疙瘩里,都閃耀著纖如牛毫的電光。
噼里啪啦一時炸聲不絕。
季祚的塵雷,已經抵達「至微」之境,幾近於源海的「一」,連同為登聖者的宋淮,都在不知不覺中,被塵雷覆身。
若非他及時以天海洗身,提前將這些塵雷引爆,一旦這「至微純一靈寂雷」沿著毛孔侵入道軀內部,後果不堪設想。
此刻雖然炸得道軀一片紅疹,終究是皮肉之傷,未損根本。
「末代暘帝殺金秋名,失信於天下。又強征大族積累,留怨於世家。內不安諸姓,外結恨列國。海族暗中籌謀,中央逢恨落子……如此種種,才有盛極而衰,一夕失國。」
季祚指殺未竟,肅視天海:「只是沒有想到,這頂本該隨舊暘一起朽壞的帝冠,竟落在你手上,還被煉成了天道冠冕。」
說起來暘國的覆滅,蓬萊島也是有所貢獻的。宋淮正是憑著這件事情里的貢獻,坐穩了天師之位。
暘國的皇室血脈,要追溯到遠古八賢之一的姞厭倏,這位偉大存在開創了獨屬於人族的封印術,亦發展了馭獸術,算是今天馭獸仙術的源流……迄今齊國的馭獸坊,還供奉著青帝的靈像。
煉出長河九鎮的烈山人皇,也自陳在封鎮一道受益於青帝。
而在更古老的時代,青帝曾經嘗試過封鎮天海!
等到姞燕秋立國的時代,為了阻止姬玉夙的兵鋒,暘國也一度嘗試從天海借力。
早該想到的……
在盪魔天君劍誅神俠那一戰里顯形的天道冠冕,早該有如此清晰的指向。
只是作為蓬萊掌教,本能地不願意去想。
中央天子剜一真之瘡,一度風雨飄搖。玉京山有宗德禎之禍,險些道權旁落。蓬萊島又要為這位天師的罪業,付出怎樣的代價?
「古今天人之法,自盪魔天君之後,廣傳天下。」宋淮平靜地說道:「永淪天道而自救者,大約只有吳齋雪、盪魔天君、澹臺文殊。前兩者都借用了魔的力量,後者是生而為曳落,天生天人,兼佛儒之長,躍超脫而得自我。」
他以天瀑環身,洗去人間一切塵,以逃避季祚的殺法:「我另行一路,以此入天道,借舟渡河。冠冕為石舟,而我非石人也。」
聽起來像是獼知本的人皮渡舟,但原理又不同。獼知本是天海操舟之客,宋淮是天道弄權之人。
「哦,差點忘了還有一個天妃。她維繫自我的方式是紅塵線,姜無咎活著的時候,用國勢牽住她。姜無咎死後,她遁入隔世畫中。她因紅塵而自我,也因紅塵不得躍升。姜無咎的死,反倒為她前路證空——」
宋淮感受著天道的波瀾:「現在,她就要邁出永恆的那一步。」
在站隊元央之後,他的身份在景國內部就已經徹底明確。
樓君蘭的懷疑是潤物無聲的開始,姬鳳洲和閭丘文月慣用這樣的手段,常常自微而著,於青萍之末,掀起席捲現世的風暴——他不可能像宗德禎一樣,成為溫水裡的青蛙,要被煮死才驚覺。
他的反抗如此激烈,旗幟鮮明地站隊,就是為了打亂這對君臣的布局。
而姬鳳洲輕輕一推,把他推成齊人必須面對的天雷。
齊國也有自己的算計,大張旗鼓地兵圍蓬萊島,卻是為了等蓬萊道主放手,迎回凝固在茶歇時段里的軍神和天妃。
那位大齊新帝,暫未見得什麼開創性的功業,但非常擅長學習和借勢,也很尊重前人的設計。迄今為止先朝留下的所有遺產,他都消化得堪稱完美。
以「守成」而論,的確是無可指摘的君王。
此君對火候的掌控,更是妙到毫巔。每每出手,都是恰到好處。
真要算起來,齊國括南夏、吞東海、立神霄、據妖土、分冥府、收靈族……現在其實什麼都不缺,只缺一位不朽的超脫者。
那是齊國聖文皇帝求了一生都沒求到的真正底蘊,萬世基業不可或缺的永恆。
武帝因之失退路,天妃因之夢難求。
墨祖隕落,墨家險些泯然。薛規一死,世間再無《萬世法》。法祖沉眠,法令難出三刑宮。
永恆者通常並不干涉人間,但只要存在,就是不得不繞行的山海。若是偶然注目人間,則不免斗轉星移,風雲激盪。
齊若早有超脫在,很多次都用不著行險。東華閣里也沒有那一句……「如朕為難」。
齊國若得超脫者,則六合的棋局,誰能說姜氏已不在座?
宋淮特意點明此事,就是要驗證季祚立身何處,有幾分為中央廟堂。
若為中央計,當下阻道天妃,似乎才是更重要的選擇。姜無華可不是什麼無能之輩,放他短暫地統合東域可以,放他補足齊國一直以來的短板,真的合適嗎?
而此刻生死相向的他,可以轉身。
舉蓬萊之力,未嘗不能給這東海,再添一份遺憾。
「宋淮啊宋淮,看來你並沒有想明白,陛下為何放東海——」季祚終於將目光從天海收回:「那意味著無論這裡發生什麼樣的結果,他都能接受。」
宋淮有片刻的沉默。他莫名想起來,那一次在玄鹿殿的陛見。
皇帝安撫了玳山王,送有懷劍給於羨魚,然後召見了他。請他聯手誅一真,告知他蓬萊島出身的殷孝恆,實是一真道核心高層,即將登頂絕巔……遂有天馬原那一趟。
「諸方落子,天下大爭,現世風起雲湧,局勢之複雜,比這雷雲更混沌。沒有任何人可以真正看清一切,因為當下排著隊入局的,很多都是觀局許久、自認為已經看清一切的人。」
宋淮嘆道:「或許我也是這種人……或許我們都是。」
天瀑倒灌東海,轟隆隆的瀑聲下,宋淮的威嚴愈發不可測。
他仿佛與天瀑一體,同天海共存。他的力量無邊廣闊,因而無處可拘。
連那近於「一」的至微塵雷,都不能再近他身。
而季祚,始終保持著指殺的姿態,並不被這一切所干擾。
「你雖常在天子之側,卻近不能全。我雖遠在蓬萊,略見輪廓。」
「我理解你不知他,但你也不了解我嗎?」
這個瞬間他的眼眸忽然跳出電光來,激得劍眉一揚:「哪能什麼事情……都作價!」
轟隆隆隆!
天瀑的轟鳴,被另一種轟隆聲所壓下。
先時季祚目光所涉之天海,細密的鼓泡聲嘈嘈切切,無數微小的電光似銀魚跳躍,而後轟於一響。
不知幾萬丈的雷光,在天海暴耀。
在冰凰島做外圍警戒的李鳳堯,挽弓在手,一時冰心都見隙——
這一幕實在太過驚悚。
在很多時候都代表天罰的雷電,此時瘋狂地鞭笞天海。
這意味著季祚對於雷電的掌控,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超越了天道,至少是齊平。
雷電之交錯,自虛形而實質,最後形成一尊九萬丈的雷像。
巨浪滔天的天海之中,站起季祚的雷電身!
宋淮亦抬視天海,控制著無邊海浪,向那雷身撲去。天道深海自然會同化一切異種力量,而他作為天道權柄的掌控者,正在加速這個過程。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間,季祚五指合攏。
那尊九萬丈的雷電身轟然炸開,天海一片白茫茫,天瀑為之不流。
於天道深海而言,季祚並非「善泳者」。
可無所不在的塵雷,將天道深海也炸出一片巨大的空白,形成短暫的「天道真空」。
將宋淮的冠冕……解下!
就在這短暫的天道真空里,季祚已欺近宋淮身前,合攏的五指握成拳,一拳轟出又是萬頃的雷爆——
雷光將宋淮淹沒!
季祚後退一步,退到雷雲之中。
而整個絕巔斗場已經被一顆巨大的雷球包裹,燦耀激烈,如同傳說中的「雷陽」。
這是他的掌中雷獄,無上劫場。
在季祚的控制下,所有的雷電都向宋淮聚集,這雷球不斷地壓縮。到最後雷電成漿,宋淮整個道軀都被浸泡在雷漿之中……其已閉眼如眠。
此時的雷電反倒不顯激烈了,甚至清澈得能夠看清宋淮的鬚髮。只有雷漿輕輕地晃蕩,每一次晃蕩,都將他沁出的道質湮滅,將他的道軀磨損。
噼啪~噼啪~
自他的耳鼻都有電光跳出,塵雷在他的體內蔓延。他的氣息不斷跌落,在瀕臨谷底的那一刻……他睜開了眼睛!
這是一雙複雜而深邃的眼睛。
天道冠冕被短暫解下,他的情緒也似大潮回卷,這一刻無比的濃烈。所有強行壓下的,都是此刻洶湧的。
「……陳算!」
他將那情緒掩去,短暫平靜的,隔著雷漿看季祚。
「神霄戰爭里,我本打算建立足夠的功勳,為自己贏得明面上的積累,好在蓬萊島躍升。但魍夭……魍夭選了我做對手。那是天機混淆的時刻,星占被按停,我沒有得到命運的眷顧。」
「王西詡太危險了,看到他的時候,我已然明白,我的身份已經暴露。殺他只是為了拖延時間,希望可以再晚一點,再做一點事情。」
「我很認真地在準備了……」
「意外發生在星穹,但在意外發生前,我已無數次地設想這一天。」
他解釋著自己為什麼暴露,仿佛也通過這冗長的解釋而安寧。最後問道:「季祚,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今天?」
這尊偉岸道軀在雷漿中受損嚴重,他卻渾如不覺。
「那麼……」雷雲中的季祚只是問:「為什麼呢?」
「因為他們所等待的,也是我所等待的。」在那恐怖的雷漿之中,宋淮緩慢地抬起了雙手:「諸方亂鬥,自顧不暇。天下大爭,皆重於我者。」
他沒有伸手去取冠,反而是擁抱,擁抱這片恐怖的雷漿。
他擁抱他的傷痕,當然也擁抱他的理想:「於天妃這是無人打擾的時刻,於熊稷這是漫長伏筆的收束,於我,這也是絕無僅有的一天!」
天道冠冕在雷漿中翻滾,偉大的力量也要承受命運的鞭笞。
他的道軀早就見裂,皮開肉綻,潑灑道血。
鮮血流盡後,開始透光。
此刻驕陽掩於璀璨星雨,天缺湮於雷電之空。在季祚的掌中雷獄裡,宋淮體內的天光,似乎無窮無盡。
這一刻爆發出來的天道力量,竟然洶湧到……填補了天道空白!
他的眼眸歸於淡漠,可聲音卻帶著複雜,如贊亦如嘆:「還好……這裡也是蓬萊。」
吾所願不朽,舉於蓬萊。
他說他並未帶給蓬萊榮譽,那是因為在「天師」這個位份上所做的一切,都不夠他眼中的光榮。
無非重複前人故事,怎麼都脫不出舊有的樊籠。
他要帶來開拓性的未來,就在這絕巔斗場,在這雷漿之中……他也走向他的永恆。
這條路已經準備了太久。
最好的結果當然是以宋淮的身份躍升。有中央護道,蓬萊托舉,天下雖忌而難前,是無比艱難的永恆路上,相對輕鬆的一程。
但在姜望問魁絕巔的戰鬥里,被逼出了天道冠冕。又被自己的徒弟陳算窺見天機。又在星穹為魍夭所襲,被逼得暴露實力,又偏偏遇到了趕來支援的王西詡!
這幾件才是根本的不幸,讓樓君蘭的懷疑,有了份量。其以【子非魚】神通狀陳算之智慧,終也將靠近陳算的舊途。
事實上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顯為昭王的那一刻,就只能往上走。
而以平等國昭王的身份躍升,必然為天下阻道。
偏偏在今日……面前只有一個季祚。
這當然是無比強大的阻道者,可相對於他本該面對的,這局面已經再好不過。
道歷三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四日,實在是不平凡的一天。
也因為一場前所未有的璀璨星雨,混淆了日夜,讓人難以感知,它是二十四日,還是二十五日。
在這一天,於同一個時間,在不同道路上,現世有三尊登聖者……在躍升不朽!
……
……
「這漫長的生死線,也不知是截停了死,還是斬斷了生。」
黃沙和草原之間有一條清晰的線,草原和西邊的戈壁丘陵,也涇渭分明。
青穹神教的神冕大祭司,站在荒漠、草原、戈壁所圍成的直角,悠悠慨聲。
他擔當神職,但並不囿於神。
曾經掌控他的蒼圖神主已被掀翻,後來的青穹神尊給他足夠自由。
在這無垠的世界裡,他擁抱廣闊的人生。
握了一把荒沙在掌中磋磨的計守愚,對他投來羨慕的眼神,沉吟著道:「塗先生,你說這《盪魔演義》……究竟是為盪魔而著,還是為盪魔而著?」
塗扈微微笑了。
「這有何可慮?」
「既為盪魔,荊牧大益。何妨餘事?」
他深邃的眼睛瞥過來:「況且,若那位真是著眼於此……你該鬆一口氣。」
計守愚道:「我就是想鬆一口氣。天下有志六合大業者,誰不想鬆一口氣?」
塗扈笑而不語。
計守愚又道:「有那一位的支持,《盪魔演義》成書必彰。等到魔界蕩平,魔族不復,邊荒的這些魔毒便是無根之水,十年之內,可復為綠洲。」
塗扈禮道:「那我要提前恭喜太師,也為我大牧億萬子民賀。」
計守愚張了張嘴:「塗先生——」
塗扈打斷了他:「計太師,相會於國事,請稱『大祭司』。」
「哈!是老夫疏忽了。」計守愚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麼大祭司,汝陽王唐琚和肅親王赫連良國已經在清剿最後的邊荒魔巢,您看下一步,咱們是否要殺進魔界?」
塗扈擺了擺手:「好了,咱們兩國,是幾千年的鄰居,時間就不要浪費在試探上了。」
「伐黎非易事。」
他語氣輕輕,似是隨口,又格外的重:「我將南下,君勿慮也。」
荊牧之間從來沒有放鬆競爭,也一直都有默契。
就像當初牧國伐盛,荊國也馬上開啟西擴戰爭。
現在荊國伐黎,箭已飛弦,牧國若是一直按兵不動,計守愚還真無法脫身。
計守愚將手裡的荒沙灑下,拍了拍手,頗為正式的與塗扈拱手一禮:「天下風雲,蒼生離亂。我之夙志,要結束這亂世——願與君,相會中州。」
塗扈還禮道:「我當掃榻相迎。」
……
茫茫草原,黑壓壓的戰騎,像一大片往前涌動的烏雲。
站在那塊應江鴻親手種下的石碑前,金曇度勒馬而拔劍。
在他左側是頭髮枯黃細軟的呼延敬玄,在他右側是「烏圖魯」的統帥完顏雄略。
而大軍之中還豎有三支神旗,分別代表護法狼神「忽那巴」、護法鷹神「支哥祁」、護法馬神「淵寧革」。
大牧皇帝力排眾議,仍以金曇度為南征主帥。
他也知恥見勇,深深地看著碑文,而後將自己的佩劍,放在了碑上——
「眼前的石碑,可以用手推倒。額上的恥印,只能用劍剜掉!」
他高舉著拳頭,回馬對身後的將士:「今南下也,當於未都立旗,重走耶斜毋舊途,復舉敏哈爾榮光!若回馬於此,金曇度即以此劍自刎,告慰青穹!」
拳頭往前一壓,騎軍大潮轟如雷暴!
中央以盛為刀,駕草原門前,已數千年。
今中央戰元央,景帝伐秦帝,於牧國也是從未有過的空隙,合該奪刀而刺中州!
……
……
「時天下大亂,遍地烽火,交伐者未計數,證不朽者有其三!」
瑰麗的魔界天空下,青簡上的文字正在延伸。
身在魔界的鐘玄胤執筆,東王谷外的謝容潤色,故事推進得很快。
以九大仙宮為主角的小說里——
兵仙是古老時期的仙朝大將,受朝中奸仙暗算,慘遭魔軍圍攻而死。一點真靈未泯,死後轉生於魔界,成為一個小小的魔卒,他將於微末間崛起。
雲頂仙是天生貴胄,擁有無上命格【天君】,生來道脈廣闊,天府伴他啼醒。於雲霄誕生,遊歷萬界歷紅塵,待到劫滿,將重返天宮,執權諸天。
霸府仙殺伐無雙,體魄無敵,從一個鄉野少年,一路殺到諸天最高武會,他要橫掃一切敵。
萬仙之仙本已統御仙朝,攻伐魔界,卻在大功告成之際,被枕邊人暗算,眾叛親離——但他重生了!回到自己的小時候。重回一世,他立誓要奪回自己的一切。
馭獸仙是獸奴出身,給貴族餵養異獸的。但生來通曉獸語,能同一切獸類交流,知其喜樂悲歡,還能借用異獸的力量強化自身。他隱藏秘密,蟄伏待機。
如意仙是萬界第一美人,在古老的預言裡,她將成為命運之子的道侶,幫他拯救世界。但她受夠了那些庸俗的故事,親手撕碎命定的緣分,決意開啟全新的篇章——為何她不能是那個拯救世界的人?
因緣仙是一個手段非凡的卦師,掐指一算,能知古今時,唯獨算不得自己。當他醒來的時候,前半生一片空白,他正在尋回自己的記憶,而那牽扯著諸天最高的隱秘。
長壽仙是九旬老叟,子孫滿堂,人都快入土了,卻在填土的那一天,雷雨交加,覺醒了道脈!想來天意在此,他決定老驥伏櫪。
極樂仙風流成性,一生辜負許多痴情女子。然而有一天從香榻醒來……他竟發現自己變成了女兒身!
九位主角因為機緣巧合,在魔界相會,從而開啟了一段波瀾壯闊的故事。
等等……
鍾玄胤一時懸筆。
看著筆下剛剛出現的這一句,他皺起眉來……他看到了真實。
「列國交伐,證不朽者有其三」這一句並非小說之言,而是真實發生的歷史。
「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正在發生的事情。」他沉聲道。
謝容的聲音在文字上響起:「雖為小說言,哪能盡為假。沒有真情實感,怎麼打動人心?」
所以這部《盪魔演義》,也要結合真實的盪魔戰爭!
「你是專業的。」鍾玄胤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寫?」
「不是我。」謝容的聲音道:「是我們。」
當謝容在東王谷外提筆,有宙光掠過天空,其間光影迭迭。演化的恰是韓煦在城頭,傅歡褪雪而走。
「……這是?」
韓煦按住城樓,這一刻感到自己心跳如鼓。
傅歡曾於一頁書中見蒲順庵……在很多年前!
他的千年坐道,今日取捨,難道早有文字,注在冥冥之中?
不等雍人去捕捉,那宙光化為虹,一閃即逝。飛入魔界,落在鍾玄胤的手中,卻成為一支筆,將他的刀筆吞咽。
鍾玄胤目視此筆,在它身上感受到一種接近偉大的氣息。
此真聖也。
他抬起頭來,感到故事有了超乎他這個作者預期的變化。
金宙虞洲……有虞周留下的筆!
周五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