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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4章 長生淚

  第2814章 長生淚

  他看到了一滴淚。

  在燦耀星海,人去神空後,一滴晶瑩的淚珠懸墜,像是虛實共存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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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先長生君以為,那是姜夢熊轉身留下的淚。

  雖是征戰無數、殺生逾百萬的大齊軍神,亦不免為那雄魁一世的霸天子,留下時代的嘆惋。

  後來他覺得,這滴淚或許是自己的。

  他的求不得,恨未平,雄心壯志,乾坤孤擲……都在永恆者的茶歇時靜止,也在茶歇後停歇。

  當然同樣靜懸在星穹的這些強者,也都承載了無數的期望,自負廣闊的人生——也都險些成為隨葬不朽者的餘燼。

  他應該別無所言,他應當都認。

  可如履薄冰的這一生,騰挪輾轉的這一切,究竟算什麼呢?

  「我乃……南斗之主,六殿上尊,南極長生帝君!」

  戴著星帝冠冕的長生君,在群星之上狂笑,笑得冕服皺褶,笑得十二旒都搖盪,笑得分不清那飛碎的是旒珠,還是淚珠。

  冠冕已歪,鬢髮已亂。他大張雙手,擁抱近在咫尺、終究遙不可及的那一切:「上承星統,下舉壽修,全古今之夢,合南斗眾生……我為永恆星帝!」

  無盡星海隨著他驟起波瀾,流動星輝將帶來多少人間美夢。

  但天權王座上的永恆禪師,拄劍而垂視:「壽萬載亦狺狺如小兒輩!人生中失去的一切,難道能用口齒奪回?」

  「你的『帝』字早就被我削掉了,強加的『永恆』是我禪號——」

  他扶著劍柄的一隻手抬起來,輕慢地指著對方:「現在這個『星』字……我也要拿掉。」

  長生君看向無染臥山,看向渡世彌因,看向緣空師太……他看向的一切都只有背影,都沒有回頭。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一場大戰結束後,只有他無路可走。

  留給他的是星穹——曾經是他日夜翹首的希望之地,如今是將他埋葬的絕望墳場。

  他當然知道他只是被利用。妖魔四族把他當成一種能夠短暫挽回局勢的戰爭兵器,用他的星帝道途,抹掉人族的星占優勢,在他完成既定目標後,並不會真正在乎他的生死。

  他當然知道背叛自身的種族,永遠不可以被原諒,即便異族是最終的勝利者,他也不會得到尊重。

  可利用是相互的,在無望的人生里,這是唯一一種指望。

  現世人族已經沒有哪家會給他開價了。


  在異族這裡他還有利用價值,他就要憑這份價值換一個機會——

  哪怕這機會在刀尖之上。

  虎口拔牙,無非行險。懸崖奪金,乃以壽求。

  若能永證,則為永遠。

  他可以用不朽的生命來填補遺憾!

  真的有太多的遺憾……遺憾啊。

  生來光耀身,求得輝煌名。少小縱青雀,颯颯稱絕巔。南斗注生有帝號,星海回身一場空!

  他想到一個稚子對星空的好奇,一位天驕遨遊星海的浪漫,仿佛看到師父殷切的期待,又回憶起那個披件破衣來堵門借錢的爛賭鬼……

  想到太多,失去太多!

  小世界出身、一劍開天的陸霜河,劍釵橫鬢、「算不遺」的任秋離,秉正傳統、「符於昭范」的司命真人……

  本來一無所有嗎?還是你沒有守住那一切。

  「諸天萬界不過一潭死水,世間諸事乃春草浮萍。」

  長生君提劍在手,指著對面的世自在王佛:「熊稷——這個『星』字,你真的那麼想要嗎?」

  錯押了夏國,錯信了羅剎,失去了南斗,又輸掉了星空!

  他咬著牙,齒隙溢出的都是恨。

  永恆禪師懶得說話,只將那輕慢的手指往下一放——這翻雲覆雨手,徹底地籠罩了長生君。

  星穹大自在手印!

  在其上,一隻無垠巨手,如入歷史長河,掬起時之沙,將懾於二者的群星都撈在掌中。

  在其下,五指已經迎面,猶如指籠,按向了長生君的面門。

  一位絕巔修士放於星海無限的氣機,就此被封絕。

  兩人之間所有的星光,在這一刻重定歸屬。

  長生君善遁名。斬殺【無名者】之後的收穫,令永恆禪師有奪名之法,絕其前路。

  來自諸天聯軍的六大星君——現在只剩五位——本就是竭壽而托舉,為神霄一搏。現在黃粱夢醒,神霄已有勝負,他們尚且被綁在星辰上,但已無心爭鬥。

  長生君就算想做最後一躍,也失去了堅實的台階。

  可與之相對的永恆禪師,卻勢愈高拔。

  時光在乞活如是缽內靜佇。

  可缽外的時光畢竟推動了結果……長生君浮生碎夢,而他已完成了布局。

  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了。

  東國最可怕的對手已經駕崩,那位阿彌陀佛也被斬盡了無量壽,斬佛的那一位還放手彌勒!


  曾經他西出阻於河谷,東顧懾於齊君,北望更是路不前。

  先祖唯南不臣的輝煌,導致天下相忌。先祖義結天下的灑脫,也叫大楚生來重疾。內憂外患,使他帝業難圓。

  如今秦景交鋒於西境,元央裂中央於大理。阿彌陀佛已經成就,則世自在王佛也水到渠成。

  尤其這是一個阿彌陀佛已經寂滅的時代——祂留下了台階,卻放開了掣肘。

  就像此刻的星海空空,等他來登臨。

  他掌扼星空,也天傾南斗。

  但見天權王座之後,星神並起,佛光普照,一時梵音陣陣,或曰「吾王!」,或言「我佛!」……儼然要在星海化出自在淨土,奉舉那無上尊佛。

  長生君捨棄一切所催熟的星帝道果,當來供此禪。

  所謂的數萬載南斗光耀,到最後,不過一聲「拿來!」

  今據南斗群星,亦如楚食南斗殿。

  嘭!嘭!嘭——

  星隕作脆聲。

  僅剩的五位星君,已隨星辰坍塌而湮滅,連聲遺言都沒有。

  長生君一墜再墜,竟然墜落永恆禪師的佛掌中。

  而他大笑:「貪嗔痴,愛憎求,君以此興,必以此覆!你要的星辰——我都給你!」

  他不掙扎,不求道,只求這近身的時刻。

  這時候的他太狼狽了,鬢亂冠斜步踉蹌,在熊稷的掌中如飛蟲……卻猛然一拔身,龐然的星帝虛像橫亘宇宙!此身堪破佛手,而後斬劍——

  大笑的時候道軀已然崩潰,劍出的時候星穹見裂!

  他為星帝道途所捕獲的星光,都作驚雀各飛散。

  他為超脫所做的積累,至此為復仇的劍光。

  熊稷要吞下他的道果,便也要承載他的余恨。

  幾萬年的星帝傳承,懾於自在佛之王座。從熊稷當年第一次對他動手,拔劍削去帝號,直至如今……南斗不曾脫樊籠。

  為其驅使殺【無名】,叛逃天外又被奪道果。

  他已無所有,只求紓此恨。要讓熊稷也一場空!

  這絕對是長生君一生中最強的劍,在這永恆茶歇的餘味里,他終於對熊稷出手。

  從前每回都低頭。

  這橫身一劍,即是萬載以來,人間最為璀璨的星雨。

  那尊只見威嚴、不見慈悲的王佛尊像,在橫掠的星雨之中,也有幾分隱約。

  王座上的永恆禪師卻垂眸:「也許你誤會了。」


  「我可以摘你的道果,但不代表我真就多麼需要它……我之自在王佛,何須星辰為憑?若我非它不可,當初你走不出南斗秘境。」

  「特地拿掉這個『星』字,是為『你無』,而非『我有』。」

  「當初饒你一命,固有前約,也放虎歸山,畢竟遺禍人間,路失星穹——楚人當責不避,我有義務為人族誅此賊逆!」

  他哂然!長身而起,將天權王座留在這廣袤的星空,將漫天星光都放手。

  他什麼都留下了。

  但甚至沒有留給長生君一個輕蔑的眼神。

  只有那輕輕飄揚的……繡有梵文的燦金冕服,在飄散的星沙中,模糊而漸遠。

  只是個背影。

  這寂寞的一幕,留在稚童仰望星空的好奇里,映在星帝躍然眾生的俯視里,也停在長生君風化的眼眸中。

  最後這雙眼睛也變成了星星。

  終於把星辰還給宇宙。

  ……

  ……

  轟隆的雷聲過後,是一場璀璨的星雨。

  夏日的蟬聲,帶著潮濕的新鮮。

  謝君孟揮了揮手,將東王谷的毒陣都按停。

  面對謝容的揶揄,只說了一聲「稍等」的重玄勝,靜賞了許久的蟬鳴,在此刻才做正式的回應:「在本侯看來,這並不是齊國的麻煩。」

  掠空的星雨,自然為他佐證。

  這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說服力。

  欲走又駐足的謝容,有些情緒難掩的驚嘆:「難道這也在你們算中?」

  「不要太過依賴所謂的智慧,思考不過是有限信息的總結——」重玄勝輕描淡寫:「不存在什麼算無遺策,我們只是做全部的準備,尊重所有的選擇。」

  謀算超脫的其中一法,就是「窮舉法」。當然,只有超脫的眼界,能見「事之窮」。

  不然所謂的窮舉,最後往往也被「超乎想像」。

  謝容細細咂摸著其中滋味,終是搖了搖頭:「我開始遺憾我沒有早些走。」

  蹇子都一時沒能理解這對話,但仰望星空,也知當下發生了怎樣的劇變——在關乎神霄戰爭的歷史裡,星穹之隔必然是重要的一課。現在兩位對弈的超脫者,已經散了棋局,結束茶歇。現世的格局,或將從此改變。

  他自是不知還該不該抗爭,可瞥見愈顯巍峨的博望侯,心中實在提不起戰心。

  東王公一直都沒有再說話,就愴然的站在那裡,似乎已經認了。


  而謝君孟已經開始進入齊人的角色。

  「不朽者茶歇之時,長生君還在躍升無上,永恆禪師強勢奪他道果,是天虞攔路才暫止——」他很是擔心地問:「現在乞活如是缽已經掀開,諸天早就敗局,長生君再也沒有機會。永恆禪師會不會食星而壽,就此躍然諸天,登成不朽?」

  既為齊人,六合路上群雄都是對手。他好不容易帶著東王谷做出選擇,並不願意看到楚國又進一步。

  當然,他也需要讓君侯看到他的這種不願意。為齊怨楚,自是忠齊之人。

  「古老星穹雖然茶歇人走,倘若他真要統治群星以躍無上,所有人都會反對他。」

  「此時的供台,不過彼時的砧板。」

  東王谷外,重玄勝的大椅被抬得很高,他平靜地回答謝君孟,眼睛卻一直看著謝容:「熊稷是一個有偉大成就的君王,不會犯這樣輕率的錯誤。」

  在這場璀璨的星雨下,戰場也變得瑰麗。

  雪白的獨角異獸「負山」,在他身邊慢慢地進食。靈石、漿果浮沉在米酒里,還混著羊排和豬頭肉。

  「負山」所牽拽的「戎沖」樓車,如一座移動的城堡。

  樓車上有一座隨軍的觀星台。欽天監監正阮舟,正仰望星空,沐浴這場久違的星雨。

  已經三年之久,沒有看到真正的星星。

  閃耀在夜空的,都是各方勢力假捏的星辰。它們最多只能照耀一世,無法映照諸天。

  曾帶著她一顆顆指認星辰的人已經不在了,牙牙之語,終是耳邊餘音。她細數星辰,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更認真。

  驟得自由的群星一開始並無秩序,像個頑童放飛了紙籠里的流螢。

  觀星樓、望海台、方天行舟、七十二島天星塔……

  自南夏至東海,齊國勢力範圍內所有的星占布置都被啟用,這亦是故人留下的「舟」。

  今渡星海何其易也!

  她使勁地仰著頭,仔細梳理著所有,平息星海波濤,接引星光洪流。讓這失序的一切,按照齊人的秩序走……引水入渠,灌溉星田。

  谷口的謝容表情異樣:「博望侯所說的偉大成就,是指他討伐超脫【無名者】,清治隕仙林……還是落子臨淄,間接導致了你們聖文皇帝的崩殂?」

  重玄勝並不避諱:「對楚國來說,這兩者同樣重要。」

  謝容『哦』了一聲:「言此大不敬,我以為博望侯會生氣呢。」

  「勝敗常事,生死常有,算什麼大不敬?」重玄勝語氣平靜:「這些無趣的撩撥就省一省。」


  「哈哈哈!」謝容笑道:「萬一你們的皇帝介意呢?在很多時候,皇帝是一種不得不介意的生物。」

  重玄勝波瀾不驚:「書上的故事看多了,想當然耳!今上治國以寬,器量恢弘,哪裡在意這些——設使聖文皇帝仍在,他也能理解。」

  「該當煮酒。」謝容撫掌道:「在這裡聽臨淄第一聰明人,品論古今君王,如何不是一件美事!要不再聊聊姬鳳洲?」

  「真正的君王無須歷史評議,走過的道路自然成為歷史,創造的歷史本身就是冠冕——」重玄勝一直都看著他,此刻眼神尤其深沉:「聰明人不是一個好評價,但既然你說到了,我們就來聊聊你吧。」

  謝容無可無不可:「從哪裡開始聊起?」

  重玄勝道:「就聊麻煩。」

  謝容笑了:「東海驚雷終有靜止。君侯能如此閒適地欣賞這場星雨,還有什麼麻煩?」

  重玄勝也跟著笑:「本侯是說……你的麻煩。」

  「哦?」謝容輕輕地一撣衣袖,又揚起頭:「也許你們早就做好了準備。但相對於齊國正要做的大事,你們還能分出多少精力給我?」

  他笑道:「實在地說,我不理解你為什麼選在此時來招惹我。我也有些……不服氣。」

  「誠如一開始所說,這裡只是走個過場。」重玄勝毫不遮掩:「走齊國的過場……但卻是本侯自撰的良方。」

  「假公濟私啊!」謝容語氣里有幾分故意的驚。

  此行若不為齊,那還……更嚴重了。

  「是在完成公差之餘,順帶手的做點私事。」重玄勝和善地強調:「我們陛下都是默許的,不勞您操心。」

  謝容注視著他:「恐君侯不知藥理,這良方治不得病。」

  「你可以賭。」重玄勝施施然:「但本侯想,你不會樂意看到賭輸的結果。你藏了這麼多年,要爭求的,是比你生命還要珍貴的東西。就算你不在乎自己,難道捨得用它下注?」

  謝容深深地看著他:「你都知道什麼?」

  重玄勝微笑:「有限信息的總結。」

  「譬如蘇綺雲、小魚、納蘭隆之、謝容、余季同……還有蒲順庵。」

  蘇綺雲和小魚出現在森海源界;納蘭隆之則是偷天府的當代「行走」,在迷界和雪原都出現過;謝容真正讓人懷疑的地方,也就是觀河台上那一場針灸;余季同是小說《紅泥記》的作者,也是小說真聖虞周的學生;而蒲順庵……傅歡書中曾見。

  一切偷天府在人間的留痕,在準備了十三年的重玄勝眼中,都如反掌觀紋。


  這一個個名字,叫謝容當場沉默。

  而重玄勝又道:「其實你是誰,你想做什麼,本侯並不在意。古往今來,流不盡的英雄血,殺不完的好漢!個個都說自己有理想。」

  「唯獨是一點——」

  「在道歷三九三三年的黃河之會,你偷走了很重要的東西,幫了燕春回一個大忙,給我的朋友造成了巨大的麻煩。我的朋友心胸不是很寬廣……我就直說了罷——你打算怎麼補償?」

  謝容下意識看了一眼邊荒的方向,苦笑著搖了搖頭:「那你的朋友覺得,什麼樣的補償合適?」

  「欸……不是我的朋友覺得,是我們覺得。欠債的總該自己主動,你說對嗎?」

  此次討伐東王谷,到了這一步,可以說已經大獲成功,重玄勝滿意地袖手:「我有一個朋友……的朋友,最近在寫小說。但他以前是研究歷史的,你懂的,文字太乾澀,不容易調動讀者情緒,很難暢銷。」

  他瞧著謝容的眼睛:「想請你——稍作潤色。」

  謝容的眼皮跳了跳:「你朋友的朋友是不是鍾玄胤?這本小說不會叫《盪魔演義》吧?」

  「你看。」重玄勝雙手一攤,顧左右而贊聲:「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

  「你比我想像的還要了解我。」謝容嘆了一聲,頗顯無奈:「就觀河台上一場戲,我就失去了所有的秘密嗎?」

  「也許是因為,本侯得到的信息……其實不那麼有限。」重玄勝微笑著:「你沉浸在自己的劇情里,對這個時代缺少本質的認知,並不明白何為天下霸國。小說和現實之間,間隔著名為『理解』的距離。」

  「你那個心胸不是很寬廣的朋友,應該沒有你這麼不寬廣吧?」謝容有氣無力地看著他,一句『不要太過依賴你的智慧』,叫這胖子點了又點。

  他問:「這件事情應該不會再有後續?」

  「眾所周知,本侯那個朋友說話算話。」重玄勝道。

  「但是你那個朋友沒有說話。」謝容抓住了漏洞。

  重玄勝絲毫不見尷尬:「放心動筆,本侯這就叫他補上——你知道的,扯他的旗,就要尊重他的名聲。」

  誰都知道博望侯未必可靠。誰也都知道,博望侯一定不會做不利於那一位的選擇。

  謝容想了想,終是道:「我只能保證我盡力,不保證它會受到讀者歡迎。」

  「盡力就夠了。」重玄勝安慰式地擺了擺手:「小說寫得不好,最多就是不看——不至於喊打喊殺。」

  ……

  ……


  「我一定要殺了你!!!」

  作為蓬萊島新生代天驕,眼見亘古聖島淹於雷火,見那銀甲白袍的身影,縱橫如電,裂刀萬頃,肆意削毀這自小長大的風景……謝元初目眥欲裂。

  以當下而言,蓬萊島年輕一代最強的修士,肯定是陳錯。但陳錯出仕於元央理國,並沒有及時歸來。

  他便是當下的頭面人物。

  正在運行的「道宸天誅陣」,因淮序、夢珣的驟然消失而瀕臨崩潰,他作為僅剩的陣眼支柱,根本無法掌控這狂暴的能量……情急之下,勉強以電索秘法將之捆綁,憑藉掌陣玉牌的幫助,馭之為投槍,徑向計昭南推去。

  此刻他也惱恨太虞當初的留手。計昭南這等殺才,不在他求死的時候殺了他,對哪家都是大麻煩。

  現在攔下計昭南的是夜闌兒。

  一九屆黃河之會的無限制場天驕,羅剎明月淨之後的三分香氣樓樓主,終於也在不久前,迎來了絕巔的風景。

  其為宋淮所救,也為宋淮所驅使。

  「死!」

  謝元初尚未證得洞真,可掌中這磅礴的力量,足以摧山填海,讓他有和計昭南對轟一合的信心。

  然而就在此時,漫天雷火逸散,一卷白衣似羽落,飛過眼前的點點血珠如玉珠……

  名滿天下的重玄遵,恰好墜落在他身前!

  這一刻哪還顧得上計昭南,謝元初二話不說,咬牙推槍,將這能量駁雜的大槍,直直向前摜去——

  都未觸衣!

  無盡的斥力與引力之下,巨大推槍瞬間失控。恐怖的能量亂流炸開來,顯出五顏六色的異彩。

  謝元初瞬間被吞沒。

  而倒飛的重玄遵,在墜落地面的前一刻便懸停。

  巨大的爆炸引發百丈空間之內無數的亂流,卻都恰恰與他錯身,沒有一道能夠沾染。

  噼啪!

  最後雪白的衣角上,只有幾縷殘存的電光閃過。

  他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看都沒看謝元初,毫不在意地反衝高空——刀如明月升,一念歸雲海。

  巨大月亮砸向雲海,如日落扶桑。

  翩翩白衣像是隨手扯下一段雲裳,重玄遵從雪月走出,異常燦亮的眼睛,有一種完全不同於其它光色的質感。

  行不避,刀不止。雖飛血,雖負創!

  雲海深處天光熾烈,有一尊頭戴天道冠冕的天王!

  其人托著掌心一顆已經黯滅的星子,漠然注視這風華絕代的靖國公:「這就是【星輪】嗎?」


  他慢慢將這星子握成齏粉,任其揚散:「你還有幾顆?」

  「原來是昭王!」重玄遵洒然而笑:「一個老朽殘軀的東天師,使我食無味,飲未甘!殺至蓬萊天有憾!現在才對了!」

  這層身份才能解釋惜月園之戰。

  才說得清楚,為什麼是他殺了殷孝恆。

  才能講明白陳算的死。

  才可以闡述陳錯的由來!

  宋淮當初在東海的進退猶疑,昭王那時在南域的淺嘗輒止……許多事後聯想起來叫人後怕。

  昭王,好一個昭王!

  重玄遵五指張開,抬掌對著宋淮,六顆星輪繞五指峰而游:「我有七星照世,恐你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不能一一消磨!」

  他五指一握,剩下的這六顆星輪同時被捏碎!

  「來吧!」

  他笑著:「不必再問有幾顆,現在我們是……以命相搏!」

  宋淮氣勢如虹,而他要正面相阻。

  六顆星輪同時碎開的流光,仿佛大海墜向天空的星雨。

  他張揚的長髮飄起,身後有一輪烈日墜海。

  海天一鏡,照出重玄遵胸腔的心臟,那流線型的雪白肌肉下……此心恰如月明。

  天海之間所有的生機,都像是被這顆心臟牽動。

  因為它的生命力太過強盛,熾烈得像是燭台所圍的太陽。蓬萊島上這麼多的修士,蓬萊島外這麼多的戰士……其滾燙氣血,都被襯成了螢火。

  日下不見光,盡飛蟲也。

  月失雲霧,日落東海,星起孤礁……

  「此心如夢,此身……如虹!」

  一刀!

  星光,月光,日光,無數道光線,在恐怖力場的扭曲下,竟有肉眼可見的波折——皆向宋淮去。

  恰恰昭王亦是無盡燦爛的存在,懸峙於彼,懾海凌天,傲首昂藏,如烈日在天。

  重玄遵這絕世的一刀斬去,像是一輪太陽所有的天光都回卷,以至於宋淮所立身的那一處,形成了短暫的黑暗。

  光與光的碰撞,絞出了一座恐怖的黑洞,仿佛連接未知的時空。

  極暗之後是極晝,光織的宋淮重新勾勒在雲海。他的眼神愈發淡漠,像是已經失去了情感。

  「日月為明,是昭也!豈不知我掌天地之理,永恆旭光。」

  「你的刀很好。」

  「還能再來——」


  話到一半他便抬頭。

  恰此時,星如雨!

  這無比燦爛的星雨,倒映在海面,仿佛星光將大海填滿。乍看似重玄遵又一次握碎星輪的斬刀,卻遠比那一刀更絢爛。

  這樣的星雨從前沒有過,以後也很難再有。

  轟隆隆隆隆!

  籠罩東海的雷聲,驟然激烈起來。像是擂鼓的壯士,已然瘋狂!

  「宋淮!」

  這聲音便已先帶著雷,在宋淮的每一寸皮膚炸響,令他的根根白髮都豎起。

  宋淮璨光的眼睛抬起,便看到自星穹而至的電光。

  下方那座覆蓋在戰火中的蓬萊聖島,陡發出巨大的轟隆聲,那聲音在東海深處鼓盪而漸遠。顯得低沉而悶……仿佛島嶼的嗚咽。

  而島上的修士盡皆抬頭,個個面帶喜色。

  蓬萊島真正的執掌者……回來了!

  重玄遵利落地收刀歸鞘,翩翩白衣落舟頭。

  以東海暫泊,借明月為舟。

  勢搏生死的斬妄神君,頃又變回了濁世公子。

  又有一朵白焰飛雲間,淮序、夢珣歸蓬萊。兩位在靈冥聖府里苦不堪言、全憑【上清金冊】和【靈寶玉冊】護體的道脈真君,在被送出來之前,還給特意洗掉了道袍上的灼痕。

  威風赫赫的靈聖王,瞬間就退到了曹皆身邊,懷臂而立,護衛三軍主帥。

  沒人注意他們,所有的目光都無法旁移。

  因為這裡是東海。

  因為此處為蓬萊。

  早在道歷新啟之前,先於近古、中古,蓬萊島一直懸鎮此處,這道統能夠延續永恆。

  而蓬萊大掌教今歸也。

  雷電交織的道袍,像是正在醞釀的一場雷暴。

  身量高瘦的季祚,五官為雷光所明確,又因為雷光之燦耀,抹消於人們的視覺。

  從鼻孔飛出的陰陽二氣,仿佛他的龍鬚。

  整個東海範圍內,泛起無數沸騰的細密氣泡……就像是他,煮沸了東海!

  這位剛剛歸來的大掌教,並不去看緩緩後撤的齊軍,只看了一眼蓬萊島上招搖的元央大理國旗,再看回宋淮,眸如靜雷池:「我的好天師……你替我做了主!」

  宋淮沉默,又搖頭。嘆了一口氣,又微笑。

  原本押注元央大理,已經迎來收穫的時刻。

  姬鳳洲何其果決地放手東域,姜無華又何等堅決地兵壓蓬萊。


  曹皆用兵毫無破綻,計昭南一馬當先,斬鋒無雙而登島。重玄遵和靈咤聯手,壓得蓬萊上下無聲息,逼得他不得不戴上天道冠冕。

  而蓬萊道主又放手,龍佛脫枷,星穹自由,季祚竟回身!

  一切仿佛有天定。

  可是以星占為宗、自掌天道的他,自窺並不見天意如刀。

  有形的力量不曾見,無形的因緣恰此時。

  真是命運不可測嗎?

  當初他苦口婆心地勸陳算,陳算不聽而看到了他。

  他也是這麼固執地往前走,看天機,算人心,師如徒,而今亦如昨。

  他窺天所見,雖不是一個殘忍殺害愛徒的師父,卻也是這個世間……從不寬宥誰人的因果。

  最後他說:「夫雷霆者,疾則震天徹地,徐則春醒蟄蟲,其形不可執,其威不可測,其心不可奪——唯其不可奪,故知雷霆之道,不在盡發,而在當發則發、當止則止。」

  蓬萊島的天師,深深地看著蓬萊島的掌教:「季祚,你不該回來。」

  即便乞活如是缽已經掀開,星穹已經自由,那被超脫茶歇所停滯的時光,重新在季祚身上流動……他確實不該回來。

  至少不該現在回來。

  至少要等到宋淮跟齊人斗出一個階段性的結果,他才好作為大掌教,收拾舊山河。屆時無論進退,都從容得多。

  而他現在回來,就等於主動接下了因果。將中央天子放於東國、東國也迎頭撞上的天雷,兜在了自己的懷裡。

  但要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忽略一遍遍洗刷蓬萊島的血與火……硬生生等到那時候的季祚,還是季祚嗎?

  「你在說什麼混帳話——」季祚吐氣即雷:「這裡是蓬萊!」

  曹皆進軍如迭浪,退軍如潮回。

  已經攀上蓬萊島的大軍,漸次又撤回海上巨舟。無論進退,他都不留破綻。

  銜雷的驚雀飛回軍陣,單足的赤猱散去煞形。

  在蓬萊對峙的此刻,他壓平了大旗,熄去獵獵聲響。常有憂愁的臉上,帶著敦切的關懷:「平等天下賊也!今日為禍東海,東國不得不伐。大掌教既然回來了,蓬萊自有體統,外人卻是不好干涉……若有需要,齊人願效犬馬之勞。」

  蓬萊道主若一意劍殺龍佛,放蓬萊於時光,齊國自當笑納。

  但蓬萊道主既然選擇抬劍……那麼該懂事的還是要懂事一點。

  超脫者為超脫共約所制約,不代表真的就是囚徒。那是不朽者的悲憫,偉大者的自製,不是螻蟻踩龍虎的理由。


  事實上在蓬萊島的歷史上,大國兵圍蓬萊,尚還是第一次。

  所以說不朽的道統是怎麼來的呢?歷史為何有哭廟!

  季祚並不回頭:「我季祚行事,何須他人代勞!」

  他只是揮了揮手:「且看我如何清理門戶。」

  咆哮的電光繞蓬萊島一周,即在事實上隔絕了內外。而暗沉的雷雲更上舉,遮為蓬萊之傘,亦是絕巔斗台。

  對於那懾海凌天、昂藏無匹的昭王,現在他的對手是……掠殺血雷公、雷轟乞活如是缽的蓬萊大掌教季祚!

  只有一個人,能夠走下這斗台,接掌蓬萊。

  那頂以末暘天子帝冠為主材所鑄的天道冠,垂下旒珠為宋淮的眼帘。

  簾下只有淡漠的光。

  曹皆輕輕頷首,對這場決鬥表達了足夠的尊重:「某當拭目以待。」

  而後一抬手,旁邊等候的旗官即刻揮舞令旗——

  萬舸回身,棘舟掉頭,浩浩蕩蕩的齊軍,將關於戰爭的一切都捲走,如褪東海之衣。

  最後只見碧波微濤,一片寧靜之海。

  世界末日的景象,仿佛不曾發生過。那席天卷海的雷光,終究也消逝在霧裡,同蓬萊島一起隱約……仍然是那凡俗難見的人間仙境,道脈聖山。

  但以【夏屍】、【湮雷】、【森羅】為核心的齊國大軍,並沒有就此回歸神陸,而是在東海全面鋪開!

  東海溫柔的波濤,將那座永恆聖島推遠。

  兩位登聖者的大戰,將囿於一隅蓬萊。

  此刻的東海,是絕對歸屬於齊國的東海。紫旗之下,不見雜色,齊人宣稱,無有雜音。

  【夏屍】大軍復顯「應天赤劫旱魃煞身」,屹立在決明島前。

  【湮雷】大軍席捲兵煞,化為一尊身纏雷蛇的神君,躍然青冥之高天,赫為此間護法神。

  【森羅】之軍為幽君,潛下深海,鎖關九幽。

  守在曹皆身邊的靈聖王,將雙掌一分——白焰游東海,皎色夜曇花。

  而有一輛太陽戰車,短暫地替代了烈日,懸耀在東海上空。白衣勝雪的靖國公,如同神王掛刀,立身太陽之上。

  計昭南按刀而收陣,無雙將開,蓄勢待發,靜候那有可能的變化。

  曹皆拄旗遠眺,在他身後隱現一片煞氣盈天的古老戰場……沙場秋點兵!

  至此這支東伐蓬萊的大軍,已經不計損耗,將戰鬥力推到了當前極限。


  位於臨淄的觀星樓,恰在此時,騰起一道星柱撐天!漫天星雨,繞之如雨簾。

  立於枯榮院舊址的望海台,顯現海藍色的華光……而有一枚海藍色的大印,借勢而形,平靜地落下懷島,落在近海總督葉恨水的掌中。

  他一手握印,一手提筆,意興酣暢。以星光為墨,就此一揮——

  草書曰「允登」,璽印為「諸天承誥」。

  這時高穹有羅盤,星光所聚成錯金之玉色,懸舉於空,像一隻金玉碗。

  那絢爛的星雨,都為它所承接。

  而後濺開,為漫天的光色。

  匠人有「打鐵花」的技藝,而這是一場「星花」。

  早在元鳳年代,當時的監正阮泅,就備好了這一場「欽天儀軌」。

  近海群島上的一千二百九十六座海神娘娘廟,同時光耀。那泥塑之像,睜開了浩瀚的眼睛。

  七十二島共舉德光,整個齊國的海岸線,都沐浴於一種永恆的輝煌。

  偌大東國是一尊偉岸巨人,漫長的海岸線之後,系東海為蔚藍長披。

  億兆齊人仰首,遙望古老星路——

  自武帝時期就為齊人所敬奉,在元鳳年代成為齊人信仰……「貴已無上」的天妃,正自星穹行來。

  無垠東海落在她的眼眸里,像一顆含在眼中的淚。

  數千年來到如今,走到最後只剩自己。

  這一路她也感慨。

  下周一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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