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貪起於心，終於心（二合一）
第592章 貪起於心，終於心（二合一）
他看到了什麼？
自塵五爺決定一意孤行之後，只是帶上了幾個忠心的護衛，便選擇持劍踏上歸途。
他走的是來時路，看的是來實景，但見的，卻不再是來實人。因為朝廷的不作為，再加上天災人禍橫行，而且多數田地歸了地主、豪強，少數青壯成了奴僕、佃戶，百姓已是難有活路，剩下的病殘老弱只是能死，亦或是易子而食。一片悽慘，遍地的哀鴻。
「百姓，都過得這麼慘了嘛…」
塵五爺一路看來，不知為何，心顫了。
那顆已經被貪婪的內心顫了。
旁邊的護衛聞言，不禁面面相覷。
不該是這麼樣嗎？何況老爺您不也是導致百姓如此悽慘的地主、豪強中的一員嗎？
但這話，他們只敢在心裡說。
卻絲毫不敢在塵五爺的面前言明。
或許是塵五爺臉色紅潤、略顯富態，也或許是他駐足不前，一個小兒這時膽怯的、試探著，像是想一步一步挪到塵五爺身邊。
塵五爺身旁的護衛一看，當即要阻止。
然而只是跨出半步，就被突然攔住。
「老爺？」
為首的護衛不解。
「讓那孩子過來。」
「那只是一個賤民。」
「那也是民，是人。」
塵五爺在護衛不解他為何突然泛起怒氣的時候，一步越過了護衛，走至因為護衛那副凶神惡煞而退縮的孩子前，竟微微半蹲。
然後在孩子驚懼且不斷退縮之下不管不顧，略顯突兀地伸進懷中取出了一張麵餅。
遞上前，語氣帶著一絲溫和。
「你是想要這個吧，拿去吧。」
簡單一句話，孩子的後腿止住了。
因為相對於塵五爺的害怕，他更怕餓。
於是這個孩子沒有絲毫的猶豫，一把奪過了麵餅。在一聲匆匆的道謝下，跑向遠處一塊石頭後，呼喊著，「爹爹，有吃的了…」
目視著，塵五爺緩緩起身。
這一刻，他的眼中似乎划過一抹清明。
但下一秒，一直被他藏於懷中的玉石又閃過了一道暗金色光芒，將那絲清明掩蓋。
「老爺？」
見塵五爺站在原地遲遲不動，護衛們連忙上前。似乎是呼喊，讓塵五爺回過神來。
「繼續走吧。」
塵五爺出聲，臉色再一次恢復了冷漠。
但給這些護衛的感覺，卻是自家老爺有些奇怪。好像變了，但又沒變，莫名其妙。
在接下來，塵五爺帶著護衛一路走去，碰上了不少逃亡的百姓。但讓他見的更多的卻並不是官府在進行賑災，而是一個被稱為「太平教」的宗教組織施以符水，救助百姓。
可塵五爺接過所謂的符水一看，
這哪是符水，分明是米湯。雖然米的粒數清晰可見，但好歹湯是熱的，米是有的。
「嗤——」
突然，塵五爺笑出了聲。
這一笑是嘲諷，但不知道笑的是什麼？
或許是皇帝忙著享受玩樂、賣官鬻爵，百官忙著爭權奪利、欺上斂財，各地地主、豪強、世家忙著兼併土地，不顧百姓死活。
亦或者…
「老爺。」
塵五爺凝視著「符水」，一笑之後久久不語。為首護衛跟著他最久，於是見到這一幕後出聲提醒。可在這時塵五爺卻突然開口，
「阿大，你跟了我幾年了？」
為首護衛「阿大」一聽，微微一愣後，「自老爺未入村子前，我這命就是老爺救下的。」
「是啊。」
像是感嘆，但塵五爺卻突然回頭。
語氣嚴厲，好似質問或者就是質問，「那你覺得相較於過去，你變了嗎？我變了嗎？」
突如其來的質問，令阿大驚愕，隨之而來的便是惶恐。在他剛欲開口之時，塵五爺卻又加了一句，「跟我說實話，不要說謊！」
這一喝問，阿大沉默了。
而他的不語，顯然代表了答案。
塵五爺回眸看著他，又是掃過了其他護衛。每個護衛見塵五爺的目光掃來，全部低頭。
他們在村子裡，哪個不是借著老爺的光作威作福。就連當過流民的阿大在當了護衛之後，也同樣在村里作威作福，好不快活。
「看來都一樣，都忘了本。」
塵五爺這話說的既是他們，又是自己。
這一次，塵五爺的目光再次清明。
哪怕是懷中玉石同樣又一次閃過暗金色光芒，也無法遮掩住。
相反，這一次的暗金色光芒還引起了塵五爺的注意，令他側目。
「走吧。」
「老爺，我們繼續往前走。」
「不！」
塵五爺搖頭，目光堅定。
「這一次，就我自己走！」
「什麼！？」
「老爺，不行啊！」
「是啊老爺，我們怎麼能讓你自己走！」
「……」
可這一次不管幾名護衛如何再勸，塵五爺的想法都不會再更改。他讓護衛們原路折返之後，便獨自一人踏上了返回故鄉的路。
而他這番決定，就是不為了讓人打攪。
這一刻，他的背影顯得輕鬆些許。
……
「我回來了。」
歷經多月，他回到了這片故土。
但此刻，這片故土已然再無人煙。
或許是遭了亂，也或許是遭了難…
一聲感慨過後，塵五爺沒有停留。他一路前行，路過了自己的茅屋，僅僅看了一眼便再次往前走。沿著記憶中的路，越過了山林，來到那處岩壁下，來到那處灌木叢間。
一個隱隱的小土包，依舊在那。
塵五爺凝視著，「老頭，你到底是誰？」
一聲疑問，無人作答。
而此刻塵五爺的眼珠子，無比清明！
氣氛沉凝良久，無有任何回應。大概之後微風吹過林間，這才引起陣陣沙沙作響。
良久之後，塵五爺取出了那塊玉石。
隨後他又拿出了刻刀，再次落下。
一刀，兩刀，三刀…每刀落下，就會點石成金、荒地生糧、枯木化肉、泥土變銀…
但隨著玉石上的狼越來越成型，暗金色的光輝便越來越濃郁，甚至將塵五爺全身籠罩，似乎像是要衝垮了他不斷褪去的清明！
此刻，塵五爺眼中紅光大盛，握著刻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條條扭曲蚯蚓。
一股冰冷的、充滿貪婪欲的衝動似乎不斷驅使著他動著刻刀，落下玉石最後一筆。
也就在這時，連綿起伏的山林深處，毫無徵兆地傳來一聲悽厲到極點的狼嚎！那嚎叫聲穿雲裂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狂暴和痛苦，仿佛有什麼東西要撕扯塵五爺的臟腑！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此起彼伏，像是整個山林都沸騰了！
虎嘯、熊咆、野豬的狂躁嘶鳴…
各種凶獸的吼叫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狂亂交響！吼聲中充滿了嗜血的瘋狂，以及那種前所未有的貪婪欲望！
好像所有生物的貪慾，都被引爆了！
灌木叢中，塵五爺的動作猛地一滯。
那穿透山林、充滿狂暴痛苦與嗜血瘋狂的獸吼，如同一盆夾雜著冰碴的雪水，狠狠澆在他被紅霧侵蝕得滾燙的腦髓上！他握著刻刀的手沒有顫抖，但耳朵卻是微微一動。
這是因為他聽得見聲音，這意味著：
進了，
那些野獸離他越來越近了。
他低下頭，看向手中那枚即將完成的玉石。狼首低伏，刻好的其中一隻眼睛深邃而空洞，仿佛一個等待填充的深淵。而另一隻被玉皮覆蓋的眼睛位置似乎像是等待最後。
他伸出左手食指，冰冷的指尖在此時輕輕拂過那薄薄的、尚未被刻刀觸及的玉皮。
這一刻，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望，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蟲，從指尖瞬間鑽進他的血脈，瘋狂啃噬著他的理智——刻下去！刻開它！
讓這隻貪狼睜眼！
讓那潑天的富貴降臨！
前所未有的貪慾，在不斷驅使塵五爺。
若是以往，塵五爺會繼續下刀。
但如今，不一樣了。
這一刻，他的目光掃過了四周。
看著周圍那滿地的金銀、成山的糧肉，塵五爺的眼裡竟然有著前所未有的清明，剛剛那陣陣的貪慾顯然不能再影響他的心靈。
「不知道這些夠沒夠？」
「可惜…已經不能再多了。」
就在這時，遙遠的天際竟然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驚雷，如同巨獸在雲層深處咆哮。
似乎有著醞釀已久的雨要來了。
塵五爺卻沒理會，只是俯首看著玉石。
是時候該毀了你了！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閃電，
瞬間照亮了一切！
他目光幽幽，死死地盯著這塊玉石。
顯然，他早就打算好了這一切。
將這一塊玉石徹底完成之前，榨乾它的所有價值。而這些由玉石創造出來的東西…
就交給那所謂的「太平道」吧。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總有個想法在告訴他，這個「太平道」要領著所有活不下去的黔首造反，造這個不該繼續下去的世道的反。
這個念頭一起，塵五爺就在想他們能不能成功？或許行，又或許不行。但是不論如何，他總覺得給點幫助。想來一個領著所有活不下去的黔首造反的勢力一旦能推翻這個世道的話，想來能讓這個世道變得好些吧。
於是，便有了現在這樣。
至於這個念頭是什麼時候有的…或許是在遊歷回來的這幾個月里，又或許是今天。
可為什麼要毀了玉石…
他可不認為一塊蠱惑人心貪慾的玉石是好東西。過往他看不清，但現在他看清了。
反正刻下最後一刀，狼就出來了。
至於再有沒有潑天的財富…
他不清楚，但絕對不能放出它。
然而，就在他這個想法徹底清晰的那一刻，也就在手死死拽緊那冰冷的玉石瞬間…
異變陡生！
玉石上，只早已刻好、深邃空洞的眼窩裡，那兩簇原本只是微弱跳動的血色火焰，驟然間熾烈燃燒起來！紅光瞬間暴漲，如同血色的太陽在這片灌木叢中炸開！刺目的紅光將整個空間映照得纖毫畢現，也將塵五爺的面容照得一片慘紅，所有獸聲盡皆消失。
一股強大到無可抗拒的冰冷意志，如同無形的冰山，轟然撞入了塵五爺的腦海中！
那充滿了貪婪的意念席捲而至！
「汝安敢如此忤逆吾？」
墨狼，亦或者說是貪狼的聲音不再是他夢境中的奇異迴響，而是直接在他靈魂深處炸開，冰冷刺骨，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塵五爺的手如同被無形定住，無法行動分毫。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釘在琥珀里的飛蟲，連眼皮都無法眨動一下。
那股冰冷的意志牢牢掌控著他，驅使他，如操控一具提線木偶。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落下刻刀，而這一刀精準無比，且將刀尖對準了玉石那最後一塊覆蓋著玉皮的、緊閉的狼眼位置。
顯然，這是要刻下最後一刀！
「休想——」
塵五爺發出一聲怒吼。
此刻，他無比的清醒、清明。
也不知道從哪來的力量直接掙脫掌控！
「你…你竟然…」
貪狼的聲音帶著一絲驚怒和驚異。
在不受到掌控之後，塵五爺直接調整位置。右手舉起刻刀，然後對準了這塊玉石最後的那的一處刻痕——也就是本應為點睛之筆的最後一刀，狠狠地、歪斜地劃了下去！
「不——」
一聲非人的悽厲慘叫從玉石中爆發！
但那破壞性的一刀，徹底斬斷其命脈。
剎那間，玉石上的紅光盡數崩散，化作了縷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包裹著玉雕的暗金色光輝也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迅速潰散。
那玉石在發出一陣刺耳的碎裂聲後，寸寸斷裂，化為了一捧暗淡無光的齏粉，簌簌從塵五爺手中滑落，同時也令他眼前一黑。
然後，他感覺大腦被捲入了漩渦之中，許許多多的記憶也在這一刻變得清晰起來。
卻在這時，不知從哪來的聲音：
「玉本無咎，人心自囚。」
一切的一切，都是人心罷了。
……
「他成功了。」
貪婪之神看著黑屏，不禁嘖了嘖嘴。
顯然，在這片由塵君亭自己心靈所化的幻境，也就是心境中，他成功突破了貪婪之神給他勾起的貪婪，成功掃清了一切蒙蔽。
只是令他沒想到的是，塵君亭成功通過考驗的方法，竟然是心中因為對貪婪後果而造成的憐憫，以此為關鍵掃清了那層蒙蔽。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