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李老當家的主船!
「好。」鄭毅點了點頭,「只要這五萬件一到,北直隸這盤死棋,就算是徹底走活了。」
就在這時,大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騷動。
緊接著,伴隨著戰馬嘶鳴和重重摔倒在地的悶響,一個人影連滾帶爬地撞開了大帳的門帘。
冷風呼嘯湧入。
進來的是一名江南商會護院打扮的壯漢。
他整個人彷佛在冰水裡泡過一般,衣服已經凍成了堅硬的冰甲,頭盔不知去向,臉上全是凍裂的血口子,連滾帶爬地撲倒在火盆前,渾身止不住地劇烈痙攣。
「你是什麼人?!」阿三瞬間拔出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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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動手!」壯漢艱難地抬起頭,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塊凍得發硬的木牌,上面刻著江南商會的印記。
他看著鄭毅,嘴唇發紫,眼淚混著冰渣子順著臉頰往下掉,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鄭總使……快……快去救救李老當家……」
鄭毅霍然起身,一步跨到火盆前,一把抓住壯漢的肩膀,厲聲問道:「出什麼事了?船隊呢?!」
「船隊……過不來了……」
壯漢死死抓著鄭毅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鄭毅的肉里,絕望地嚎哭道:
「臨清州……臨清州那一段的大運河……全凍死了!!五十年一遇的大寒潮……一夜之間,冰封三尺!五萬件棉衣,一百八十艘大駁船……全被死死凍在離德州還有二百里的冰河上,寸步難行!!」
蘇檀手中的毛筆「啪」的一聲掉在了案板上,墨汁濺起一片觸目驚心的黑斑。
鄭毅的瞳孔猛地收縮。
帳外,風雪猛然加大,那悽厲的呼嘯聲,彷佛是幾十萬流民在極寒的地獄中絕望的哀嚎。
「不僅如此……」壯漢猛地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中滿是恐懼,「北狄……北狄人的遊騎兵……大概有三千人,不知怎麼繞過了真定府的防線,正順著結冰的河道,朝……朝船隊摸過去了!」
大帳內的空氣彷佛在一瞬間被徹底抽乾了。
那名報信的漢子說完最後一句話,整個人劇烈地抽搐了兩下,腦袋一歪,便趴在火盆邊昏死了過去。
散發著腥臭的血水混著融化的冰水,順著他的皮甲縫隙滴答滴答地淌在泥地上。
「砰!」
鄭毅一拳重重砸在粗木大案上,震得案几上的茶碗猛地跳起,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二百里。」鄭毅的聲音沒有絲毫的慌亂,卻透著一股壓抑到極點的可怕殺意,他死死盯著桌面上那張羊皮地圖,「三千北狄游騎,怎麼會悄無聲息地摸到臨清州?真定府的五萬邊防軍都是瞎子嗎?!」
「鄭哥,現在不是追究真定府的時候。」
蘇檀站起身,快步走到地圖前。
她的臉色雖然蒼白,但手指卻異常穩定地在地圖上劃出一條從真定府到臨清州的斜線:
「真定府外圍有大片的沼澤和野湖。
往年這些地方是天然的屏障,騎兵根本過不去。
但這場百年不遇的急凍,把幾百里的沼澤全部凍成了硬邦邦的冰原。
北狄人這是踩著冰面,直接繞過了真定府的防線,像尖刀一樣插進了運河腹地!」
「他們是沖著船隊來的?」阿三握緊了刀柄,咬牙切齒。
「不,他們不知道船隊上有棉衣。」蘇檀冷靜地分析道,手指重重地點在臨清州的位置上,「北狄游騎南下打草谷,向來是沿著富庶的城池搶掠。
臨清州是運河鈔關,往年富甲天下。
他們是沖著臨清州的存糧和金銀去的,李老當家的船隊被凍在河心,只是正好撞進了這群餓狼的嘴裡!」
「五萬件棉衣……」鄭毅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向兵器架,「若是這批棉衣被韃子一把火燒了,或者搶去禦寒,北直隸這幾十萬災民,連這個月都熬不過去!」
「徐烈!」鄭毅厲聲暴喝。
「在!」帳簾被猛地掀開,徐烈拎著沾血的馬鞭,帶著一身冰雪沖了進來。
「傳令!吹集結號!把太湖水營的所有老底子,還有這兩天新招募的敢死營,全給老子拉出來!」
「總使,」徐烈一愣,急促地說道,「外頭可是滴水成冰的白毛風!戰馬在冰面上根本站不穩,一跑就要折斷馬腿。
二百里的冰河,咱們的步卒若是強行軍,等趕到臨清州,全得凍成冰雕,拿什麼跟三千韃子游騎打?!」
「誰說要用戰馬?誰說要用兩條腿跑?」
鄭毅一把扯下牆上掛著的一件厚重鐵甲,不由分說地套在身上,發出沉重的金屬摩擦聲。
「咱們是太湖水營!是玩水的老祖宗!水結了冰,就不認識了?!」
鄭毅轉頭看向蘇檀:「蘇檀,庫房裡還有多少打造戰船用的平底大樟木板?」
蘇檀的眼睛猛地一亮,瞬間明白了鄭毅的意圖:「樟木底板有三百塊!還有打造撞角用的精鋼大鐵條,庫里堆了少說有兩萬斤!」
「好!」
鄭毅一把抓起頭盔,大步流星地朝帳外走去:「徐烈,帶兩百個兄弟,去木工作坊!把那些平底樟木板全給老子搬出來,每一塊木板底下,給老子死死釘上兩條打磨光滑的精鋼鐵條!」
「阿三!你去鐵匠爐,把所有的爐子全燒起來!把庫里的生鐵全融了,給老子打成三寸長的三棱鐵釘!越多越好!再打出兩千副能綁在鞋底上的帶刺鐵爪!」
徐烈和阿三雖然一時還沒完全想明白,但鄭毅那股破釜沉舟的氣勢已經徹底點燃了他們的血液。
「諾!!」兩人嘶吼著領命而去。
「鄭哥。」蘇檀追出帳外,風雪瞬間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一把拉住鄭毅的鐵甲護腕,眼中滿是擔憂與決絕:「我留在這裡守著臨蘆驛。
你帶多少人去?」
「三千人。」鄭毅反手握住蘇檀冰冷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兵貴神速,去多了在冰面上施展不開。
你給我準備好烈酒,火油和繃帶。
明天夜裡,我要看見臨蘆驛的東門點起三堆大火,給老子照亮回家的路!」
「我等你回來。」蘇檀沒有廢話,鬆開手,轉身沒入風雪之中,向著後勤營房狂奔而去。
半個時辰後。
臨蘆驛東門的河灘上,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雪兵工廠。
風雪肆虐,但數千名赤著膀子的鐵匠和木匠卻幹得熱火朝天。
通紅的鐵水被澆鑄進模具里,發出刺耳的「嗤嗤」聲,濃烈的白煙沖天而起。
「快!把鐵條釘死在木板兩邊!釘子要砸透!」
徐烈揮舞著大錘,親自在一塊丈許長,五尺寬的樟木板上砸下粗大的鐵釘。
伴隨著火花四濺,一架簡陋,但底部光滑的巨型冰橇,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初具雛形。
遠處,數萬名流民並沒有因為深夜而睡去。
他們從窩棚里鑽了出來,密密麻麻地站在風雪中,看著這支剛剛給他們發了救命棉衣的軍隊,在深夜中瘋狂地集結。
「那是……那是幹啥去啊?」一個穿著破單衣的漢子哆嗦著問。
「聽水營的軍爺說,南邊運棉襖的船隊被冰凍住了。
韃子……韃子的騎兵正在搶船!鄭總爺這是要帶人去跟韃子拼命,把棉襖給咱們搶回來啊!」
人群中頓時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雪掃過冰面的呼嘯聲。
突然,人群被擠開了。
白天那個在隊伍最前面,用五百文錢給孫女買了一件棉襖的獨眼老漢耿老實,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他手裡拎著一把生了鏽的破柴刀,大步走到正在綁腿打綁腿的鄭毅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總爺!」耿老實嘶吼著,獨眼裡布滿了紅血絲,「俺們這些窮苦命,不值錢!那五萬件棉衣,是大傢伙兒活下去的命根子!不能讓韃子糟踐了!總爺,您帶俺去!俺在冰上鑿了一輩子窟窿,俺不怕冷,俺給軍爺們在前面探路!」
「我們也去!」
人群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無數個拿著鐵杴,木棍,甚至只拿著一塊尖銳石頭的漢子沖了出來。
「總爺!給我們發個牌子!我們去把衣服拉回來!」
「誰敢搶我們的衣服,我們就咬碎他的喉嚨!!」
鄭毅看著眼前這群衣衫襤褸,骨瘦如柴,卻因為那一點微弱的生機而爆發出可怕戾氣的流民。
他沒有被感動得失去理智。
打仗,從來不是靠一腔熱血和流民的破銅爛鐵。
「都給老子滾回去!」
鄭毅猛地拔出雁翎刀,直指蒼穹,一聲暴喝壓蓋了所有的喧譁:
「老子是去殺人的,不是帶你們去送死的!真當韃子的彎刀砍不下你們的腦袋嗎?!」
鄭毅收回刀,目光如電般掃過耿老實等人:
「但你們說得對,五萬件衣服,沒有船,老子手下這三千人扛不回來!」
鄭毅猛地轉身,指著身後那三百架剛剛打造好的,巨大的平底冰橇:
「耿老實!老子給你一千個壯漢!一人發一副鐵鞋爪!每十個人拖一架冰橇!老子帶兵在前面給你們殺出一條血路,你們跟在後頭!」
「到了臨清州,就是用牙咬,也得給老子把那五萬件棉衣,一件不落地裝在冰橇上拖回來!聽明白沒有?!」
耿老實激動得渾身發抖,猛地磕了一個響頭:「總爺放心!人在衣服在!人死了,魂也得把衣服拉回來!!」
「全軍聽令!」
鄭毅翻身躍上一架最前端的冰橇。
他沒有騎馬,在冰面上,兩千太湖精銳步卒全部換上了底部帶有尖銳鐵刺的特製皮靴。
「上冰車!」
「嘩啦——」
兩千名全副武裝的太湖精兵,十人一組,躍上了巨大的樟木冰橇。
「撐杆!推!」
「嘿——哈!!」
數千人同時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號子聲。
兩千名士兵用頂端包著鐵皮的長竹竿在冰面上狠狠一撐,巨大的反作用力加上冰面極小的摩擦力,三百架沉重的冰橇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隨即如同一支貼地飛行的黑色利箭,猛地躥入了風雪交加的子牙河冰面!
藉著風勢和冰面的順滑,冰橇的速度越來越快。
狂風如同刀片般切割著所有人的臉頰,但沒有一個人出聲。
兩岸枯黃的蘆葦在黑夜中飛速向後退去。
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二百里的冰河,尋常步卒要走三天。
但在這種瘋狂的冰橇滑行下,速度甚至超越了奔馬!
「總使!風太大了!弟兄們的臉都凍僵了!」阿三在呼嘯的風中扯著嗓子大喊。
「灌酒!」
鄭毅一把扯下腰間的酒囊,咬開塞子,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燒刀子,然後將酒囊狠狠砸在阿三的胸口上。
「從現在開始,每隔半個時辰喝一口酒!不許睡!誰他娘的敢閉上眼睛,老子一腳把他踹進冰窟窿里去!」
漫長的黑夜在極致的嚴寒與瘋狂的滑行中一點點熬過。
子牙河匯入了大運河的主航道,冰面變得更加寬闊,平整。
天際邊終於泛起了一抹慘澹的魚肚白。
沒有太陽,只有漫天狂卷的鵝毛大雪。
「總使!看前面!!」
一直站在最前方冰橇上充當人形瞭望塔的徐烈,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狂吼,手指死死指著正前方的風雪深處。
鄭毅猛地站起身,眯起眼睛迎著風雪望去。
大約在五里之外的運河河心,一座巨大的,由一百八十多艘龐大駁船擠在一起形成的「木頭城池」,死死地鑲嵌在厚達三尺的冰層之中。
船帆早已被凍成了僵硬的冰板,有的船隻甚至因為河水結冰膨脹的巨大擠壓力,船身發生了嚴重的傾斜和破裂。
而在那片船隊的周圍。
黑壓壓的,彷佛無窮無盡的北狄騎兵,正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狼群,在冰面上來回穿插,呼嘯。
空氣中,隱隱傳來了馬匹的嘶鳴,箭矢破空的尖嘯,以及臨死前絕望的慘叫聲。
「那是李老當家的主船!」阿三指著船隊最中央那一艘掛著江南商會大旗的巨大樓船。
此刻,那艘樓船的甲板上,正燃著熊熊大火。
成百上千名穿著羊皮襖的北狄騎兵,正放棄了戰馬,揮舞著雪亮的彎刀,踩著冰面和連在一起的船幫,瘋狂地向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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