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以工代賑

  「誰敢往前擠,壞了老子的規矩,今天就是凍死在這裡,也別想買到一件棉衣!把你們的工牌和路引都給老子舉高點!」

  石碾子下方,足足圍聚了上萬名流民。

  他們大多穿著破爛單薄的單衣,有的甚至把乾草和破麻袋用草繩綁在身上禦寒。

  每個人的嘴唇都凍得發紫,裸露在外的雙手和臉頰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凍瘡和血口子。

  人群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一群為了汲取彼此體溫而抱團的企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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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鄭毅在一眾護衛的簇擁下走到發放點時,原本嘈雜的人群頓時安靜了片刻,無數雙充滿了血絲,帶著敬畏與極度渴望的眼睛,齊刷刷地盯在了這個黑袍男子的身上。

  蘇檀坐在三張拼起來的大木桌後頭,手裡握著一桿狼毫毛筆,桌子上擺著一摞厚厚的名冊,旁邊放著一個裝滿了刺鼻紅色印泥的大海碗,還有一方比拳頭還要大上一圈的黃銅方印。

  「鄭哥。」蘇檀抬起頭,被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尖在火光下顯得有些楚楚可憐,但她的眼神卻無比明亮,「都準備好了。

  二十個發放口,隨時可以放人。」

  鄭毅走到桌前,掃了一眼桌面上擺著的幾個大柳條筐。

  筐里裝滿了暗青色的嶄新棉襖,那種因為壓實,密縫而產生的沉甸甸的質感,在火光下泛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厚重色澤。

  鄭毅轉過身,面對著那上萬張被風霜刻滿苦難的臉孔。

  他沒有用什麼激昂的官腔,也沒有說什麼悲天憫人的廢話。

  「我知道你們冷。」

  鄭毅的聲音並不大,但在寂靜的雪原上,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們中很多人,昨晚沒敢閉眼,怕閉上眼睛,就再也睜不開了。」

  人群中傳出幾聲壓抑的抽泣聲,幾個乾瘦的漢子偷偷用皸裂的手背抹著眼角。

  鄭毅伸手,從柳條筐里抓起一件深青色的方格棉襖,高高舉起。

  「老子是個粗人,只認一個理:只要肯出力,就得有飯吃,有衣穿!」

  「這衣服,是從江南跨了一千二百里水路運過來的!沒用那些花里胡哨的錦緞,全他娘的是最抗風的雙股粗布,裡面塞的是實打實的三斤新棉花!」

  鄭毅用力扯了扯領口和袖口,發出「嘎吱嘎吱」的布料緊繃聲。

  「五百文!半兩銀子!不二價!」

  鄭毅把棉襖重重地拍在桌案上,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拿著你們做工換來的銅板,排好隊,一個個來!今天第一批放兩萬件!開始!」

  隨著鄭毅一聲令下,二十個發放口同時敲響了銅鑼。

  「當——當——當——」

  人群瞬間沸騰了,但迫於徐烈和周圍荷槍實彈的水營老卒的威壓,沒有一個人敢亂插隊,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滿臉溝壑的獨眼老漢。

  他牽著一個大約七八歲,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女孩,哆哆嗦嗦地走到鄭毅所在的桌前。

  老漢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裡衣深處,摳出一個縫得死緊的髒布包。

  他用牙齒咬開布包的死結,倒出一小把帶著體溫的銅錢。

  「總……總爺……」老漢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老漢我在河道上挑了五天泥,加上原本逃難帶出來的一點棺材本,剛好五百文。

  您……您點點……」

  旁邊的一名記帳先生快速撥弄了一下銅錢,對蘇檀點點頭:「數對的,五百文。」

  蘇檀頭也沒抬,飛快地看了一眼老漢手裡的木牌:「保定府徐水縣,耿老實,以工代賑五日。

  按手印。」

  老漢戰戰兢兢地在名冊上按下了一個烏黑的指印。

  鄭毅親自從筐里拿起一件大號的棉衣和一件小號的棉衣。

  「這丫頭是你的?」鄭毅看了看那個凍得嘴唇青紫,緊緊抱著老漢大腿的小女孩。

  「是……是老漢的孫女。

  她爹娘在順天府外頭,被韃子的馬踩死了……」老漢說著,眼淚就吧嗒吧嗒往下掉,「總爺,老漢只有五百文,只夠買一件……這件給丫頭穿吧,老漢我身子骨賤,還能扛幾日……」

  鄭毅沒有接話。

  他彎下腰,展開那件小號的棉衣,不由分說地套在小女孩的身上。

  小女孩嚇得一縮脖子,但隨即,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厚實與溫暖瞬間包裹了她瘦小的身軀。

  鄭毅的手法很粗魯,但在繫緊領口布帶的時候,卻有意放輕了力道。

  他把小女孩的手臂塞進袖管,然後將袖口的鬆緊帶用力一拉,打了個死結。

  「風進不去了。」鄭毅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然後站起身,將那件大號的棉衣扔進了老漢的懷裡。

  老漢被沉重的棉衣砸得一個趔趄,慌忙抱住。

  「總爺……這……」老漢呆住了。

  「大人買大人的,小孩的算老子送她的。


  滾回去幹活,明天河道上的冰要是不鑿開,老子扒了你的皮。」鄭毅冷冷地說道。

  老漢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顧地上的爛泥,死命地磕頭,額頭撞在冰面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活菩薩……活菩薩啊!總爺,老漢這條命就是您的!明天就算把手挖斷了,老漢也把那河道給您鑿穿!!」

  老漢抱著那件厚實的棉衣,像是抱著無價的珍寶,一邊哭著,一邊牽著穿著新棉襖的孫女,跌跌撞撞地走向人群後方。

  周圍排隊的流民眼圈都紅了,隊伍往前挪動的速度更快了。

  「下一個!」蘇檀的聲音依舊清冷,但手中的筆卻越寫越快。

  一個接一個的流民走上前。

  他們交出銅板,按下手印,然後看著那方巨大的黃銅大印在鮮紅的印泥里重重一蘸,在每件衣服的內襟上,狠狠壓下「太湖轉運,軍民共御」八個大字。

  一個年輕的婦人拿到衣服,迫不及待地直接套在身上。

  她用手反覆摸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方格絎線,摸著那硬挺厚實的布料,突然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尖叫。

  「是真的……是真的棉花!沒有碎麻,沒有爛樹葉!是暖和的!是暖和的啊!!」

  婦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當家的,你死得太早了啊……你要是能多熬兩天,熬到今天,哪怕花五百文,你也不會凍死在那破廟裡了啊!!」

  這種情緒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每一個拿到棉衣的人,無不眼含熱淚。

  他們摸著領口那層擋風的羊毛氈廢料,拉扯著結實的袖口,感受著這件粗陋卻抗凍的衣服帶來的生機。

  發放到一半時,天光已經大亮,但太陽依舊被厚厚的鉛灰色雲層遮擋著,看不見一絲光亮。

  「拿來吧,五百文。」

  一個滿臉污垢,戴著破草帽的漢子走到桌前,將一串銅錢扔在桌子上。

  蘇檀看了一眼銅錢,又看了看他遞過來的木牌:「河間府,孫大旺。」

  她正要提筆登記,鄭毅卻突然伸出手,按住了那串銅錢。

  鄭毅的目光順著漢子的手臂,落在了他藏在破爛袖子裡的半截手腕上。

  那手腕雖然也塗了些泥巴,但隱隱透著白皙,指甲縫裡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泥垢和血痂,指肚上甚至連一塊老繭都沒有。

  「干河道還是砸石頭?」鄭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砸……砸石頭……」漢子眼神一慌,立刻低下頭,「總爺,衣服給我吧,我還急著去上工。」


  「砸石頭?」

  鄭毅突然出手,一把扣住了漢子的手腕,猛地往外一扯。

  「哎喲!」

  漢子慘叫一聲,半截袖子被撕裂,露出了裡面穿著的一件隱約泛著絲綢光澤的中衣。

  鄭毅順勢一腳踹在漢子的膝蓋彎上,漢子站立不穩,重重地跪在石板上。

  「你他娘的一個砸石頭的苦力,手比蘇姑娘的還要嫩?裡頭還套著蘇杭水紗織的裡衣?」鄭毅一腳踩在漢子的後背上,從腰間拔出雁翎刀,冰冷的刀鋒直接貼在了漢子的脖頸上,「抬起頭來。」

  周圍的流民嚇得紛紛後退,空氣瞬間凝固。

  漢子嚇得渾身抖如篩糠,草帽掉在一旁,露出一張白淨而驚恐的臉。

  「總……總爺饒命!誤會!全是誤會!」

  「誤會?」鄭毅刀尖微微往下壓了壓,鋒利的刀刃瞬間割破了漢子的表皮,滲出一絲細密的血珠。

  「德州城裡哪家商鋪的?說。」鄭毅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活氣,「我只問一遍。

  不說,這顆腦袋就留在臨蘆驛當路標。」

  漢子感覺到脖子上的劇痛和那種死亡的壓迫感,心理防線瞬間崩潰,扯著嗓子尖叫起來:

  「別殺我!我是德州城『瑞祥布莊』的掌柜!是我們東家……是我們東家讓我來的!!」

  此言一出,周圍排隊的流民頓時炸開了鍋。

  「布莊的狗掌柜!!」

  「就是他們!昨天我在德州城裡,求他們賣件舊衣服,他們要價四兩銀子!」

  「打死這個畜生!」

  如果不是徐烈帶人死死攔著,憤怒的流民能生生把這個掌柜撕成碎片。

  鄭毅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安靜。

  「你們東家派你來幹什麼?」鄭毅慢條斯理地問道。

  掌柜結結巴巴地答道:「東……東家說,聽說太湖鄭總使這裡發放平價棉服,五百文一件。

  這布料和做工,在市面上至少能賣三兩銀子。

  東家讓我……讓我多帶些人,假扮災民,混進工棚里,能套幾件是幾件。

  等套足了數目,再運回德州,把裡面的大印剪掉,換個領子……一件賣……賣四兩……」

  掌柜的話還沒說完,鄭毅突然笑了起來。

  他笑得很平靜,但在這冰天雪地里,卻讓人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

  「昨天在帳里,我說過什麼來著?」鄭毅轉頭看向蘇檀。


  蘇檀放下筆,語氣平淡地複述:「凡在黑市上發現無號私售,剪毀印信,加價倒賣此等棉服者,形同通敵叛亂,剋扣軍餉。

  太湖平寇團練駐運河各營,皆許先斬後奏。

  人頭掛在各處水關閘口示眾。」

  「聽到了嗎?」鄭毅收起刀,拍了拍掌柜的臉頰,「我這人,向來說話算數。」

  「阿三。」

  「在!」

  「拖到水閘那邊的木桿子底下。

  砍了。」

  掌柜的眼睛猛地瞪大,瘋狂地掙紮起來:「不!!你不能殺我!我東家是知府小舅子!你這是草菅人命!!」

  兩名如狼似虎的水營老卒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掌柜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樣往水閘方向拖去。

  「總爺!饒命啊總爺!!我給錢!我出五百兩!!一千兩!!」

  伴隨著一聲悽厲的慘叫,一道血線飆射在白色的冰面上。

  一顆人頭被高高掛起,在寒風中晃蕩。

  原本還有些喧譁的場面,瞬間鴉雀無聲。

  鄭毅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插回刀鞘,轉身走回桌案後方。

  他雙手撐在桌子上,看著下方被震懾得面色發白的眾人,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繼續發放!」

  一整天的忙碌,連一口熱飯都沒顧得上吃。

  兩萬件衣服,在日落之前,被發放得乾乾淨淨。

  但臨蘆驛聚集了四萬三千人,加上周圍聞訊趕來,源源不斷的流民,缺口依然大得驚人。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大帳內,鄭毅端著一碗已經冷掉的雜糧粥,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裡塞。

  蘇檀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翻看著剛剛匯總的帳冊,眉頭緊鎖。

  「鄭哥,今天發了兩萬件,但下午又有三千多人逃到了西關。」蘇檀嘆了口氣,「剩下的流民看今天放光了,心裡都在發慌。

  有的甚至願意拿命換那個『以工代賑』的牌子。

  現在的缺口,至少還有五萬件。」

  鄭毅放下粥碗,拿起鐵尺在桌面的地圖上點了點:「錢萬財和李萬山從松江走的第二批五萬件,算算日子,船隊應該到哪了?」

  「按快船的腳程,這會兒應該過臨清州,快到德州南面的大運河段了。」蘇檀在地圖上畫了一道線,「李老當家是拼了老命的,信里說他不僅日夜兼程,還把江南商會所有的縴夫都雇上了,逆流行船,最快明晚,最遲後天清早,船隊就能抵達臨蘆驛水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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