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土地廟

  曹芳忽然停下來,彎著腰,兩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鄭……鄭公子……」

  「喘勻了再說。」

  曹芳喘了很久,終於直起腰來。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上全是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春草……」他說,「春草要是被他們抓了……」

  鄭毅看著他。

  「你剛才問我,春草能不能信。」

  曹芳愣了一下。

  「我說『她應該是能信的』。」

  「對。」

  「你猶豫了。」鄭毅說,「猶豫了就是不能。」

  曹芳的嘴唇哆唆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鄭毅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曹掌柜,你家裡有沒有一個丫鬟是從北邊來的?」

  曹芳跟在他後面,喘著氣說:「有……有。春草就是從北邊來的。她來的時候說自己家裡遭了災,逃難過來的。我看她可憐,就收留了她。」

  「幾年了?」

  「六年了。」

  鄭毅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往前走了。

  「六年。」他說,語氣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你家一共幾個下人?」

  「就兩個。一個春草,還有一個看門的老李頭。老李頭七十多了,耳背得厲害。」

  鄭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個看起來不相關的問題。

  「你記不記得,沈家出事之前那段時間,春草有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

  曹芳的腳步慢了下來,像是在回憶。

  「反常……沒有。她就是那樣,安安靜靜的,做事很麻利,從不問東問西。」他忽然停了一下,「哦,有一件事——沈家出事的前兩天,春草跟我說她想回老家看看。我說你老家不是在北邊嗎,這麼遠怎麼回去。她說想回去看看,問我能不能預支兩個月的工錢。我給了她。」

  「她回去了嗎?」

  「沒有。第二天她又說不回去了,說家裡來信說沒事了。」曹芳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當時沒多想……我以為她就是……就是年輕姑娘想家了……」

  他忽然蹲了下去,蹲在菜地中間,把臉埋在手掌里。

  「是我……是我把她們招進來的……是我……」

  赤牙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伸手在曹芳的肩膀上拍了拍。


  沈鳶走到曹芳面前,蹲下來,兩隻手捧著他的臉,把他的頭抬起來。

  「曹叔叔,不是你的錯。」

  曹芳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

  「你不知道他們在你家安了人,你不可能知道。你是一個做糧食生意的,你不是開鏢局的,不是開官府的。你不能連一個丫鬟的身世都要查三代。」

  曹芳的眼淚從沈鳶的指縫間淌過去,滴在泥土裡。

  沈鳶鬆開手,站起來,看著鄭毅。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不是曹叔叔。」

  鄭毅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你抓住他衣領的時候,不是懷疑他。」沈鳶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只在跟鄭毅一個人說話,「你是做給別人看的。」

  鄭毅看著她,月光把他的臉照得稜角分明。

  「牆外面有人在聽。」他說,「曹家的院牆不厚,貼牆根能聽見院子裡的動靜。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我知道一定有人在聽。如果我在院子裡對曹掌柜客客氣氣的,轉身就帶他跑了,那個人會怎麼想?他會覺得曹掌柜跟我們是一夥的,是故意幫我們跑的。曹掌柜留在城裡的家人、夥計、鋪子,全都保不住。」

  他頓了頓。

  「但如果我在院子裡對曹掌柜動了手,罵了他,認定是他出賣了我們——那個人聽到的,就是『曹芳出賣了沈家,沈家的人恨他,但沒殺他,只是跑了』。曹掌柜就從一個『同謀』變成了一個『被利用的可憐人』。他的家人、他的鋪子,都不會被牽連。」

  曹芳蹲在地上,慢慢地抬起了頭。

  他臉上的淚水還沒幹,但眼睛裡那種慌亂和愧疚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在懸崖邊上被人拽了一把之後的後怕。

  「你是為了……保住我的家人?」

  鄭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了一句讓曹芳徹底愣住了的話。

  「你回去之後,官兵會問你。你就說——你被我們挾持了,你不帶路我們就要殺你。你帶我們出了城,我們在城外把你放了。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曹芳的嘴張著,想說「我怎麼回得去」「他們會殺了我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鄭毅說的是對的——他必須回去。他不回去,他家裡人就會被抓,就會被審,就會因為他而遭殃。

  「我……我要是撐不住……」

  「你撐得住。」鄭毅說,「因為你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告訴他們。你不知道沈鳶去了哪裡,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需要把『不知道』三個字說一百遍,說一千遍。他們打你,你也是不知道。他們罵你,你還是不知道。你是做糧食生意的,你就是個做糧食生意的。」


  曹芳從地上站了起來,兩手在臉上胡亂地抹了一把,把眼淚和鼻涕抹了個滿臉。

  「鄭公子,鳶丫頭……」

  「她在我手裡,比你在我手裡安全。」

  曹芳看著他,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只說出了四個字。

  「你是個好人。」

  鄭毅沒接這句話。

  他從腰間的布袋裡掏出了幾塊碎銀子,塞進曹芳的手裡。

  「這些銀子你拿著。回去之後別說見過我們。有人問,就說我們在城南把你放了,你一個人走回來的,你什麼都不知道。」

  曹芳攥著那幾塊碎銀子,攥得指節泛白。

  「鄭公子,你們……你們去哪?」

  「往南。」

  曹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深深地點了點頭,轉過身,朝湖州城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裡拔腳,但他在走,一直在走。

  赤牙站在鄭毅身後,看著曹芳的背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月色里。

  「鄭公子,他回去了……會不會有事?」

  「會。」鄭毅說,「但他不回去,他的家人會有更大的事。」

  赤牙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丫鬟,春草。她真的是……」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鄭毅轉過身,朝南邊走去,「重要的是,曹芳不知道她是誰。他什麼都不知道,所以誰也奈何不了他。」

  沈鳶跟在鄭毅後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拖在地上像一條細細的、彎彎曲曲的河。

  「你從一開始就猜到了。」她說。

  「猜到什麼?」

  「猜到曹家有人不可信。」

  鄭毅沒有否認。

  「你怎麼猜到的?」

  「不是因為曹芳。」鄭毅的聲音在夜風裡飄著,不大但很清楚,「是因為官兵來得太快。我們到湖州才兩天,除了曹芳,我們沒跟任何人接觸過。消息只能從曹家漏出去。」

  沈鳶想了想,又問:「那你為什麼不走?發現官兵來了的時候,你可以直接走。你可以不帶曹叔叔,可以不帶我。」

  鄭毅的腳步沒有停。

  「因為走了就再也找不到答案了。」

  沈鳶沒明白。

  「曹芳是唯一一個願意幫你的人。我把他一個人丟在湖州,他只有兩個下場——要麼被滅口,要麼被逼著說出他僅有的一點消息。無論哪個下場,這條線都斷了。」


  「所以你帶他翻牆,帶他出城,在牆外面跟他說那些話——不只是為了保他的命,也是為了讓他活著,讓這條線不斷。」

  鄭毅沒有回答。

  但沈鳶知道她猜對了。

  三個人在月色里走了很久。菜地走完了,又走了一片荒田,荒田裡長著齊腰高的野草,草穗子在風裡沙沙地響,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月亮從東邊移到了頭頂,把整個世界照得白晃晃的,連自己的影子都變得短了。

  赤牙忽然嘆了口氣。

  「怎麼了?」沈鳶問。

  「我餓了。」

  沈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是那種輕輕彎一下嘴角的笑,是真的笑了,雖然笑得很小,但整個人的輪廓都因為這個笑變得柔和了。

  「你什麼時候都在餓。」

  「不是。」赤牙認真地說,「從曹家跑出來到現在,至少有兩個時辰了。兩個時辰沒吃東西,在北地的話我早就暈了。」

  鄭毅從腰間的布袋裡摸出了兩塊乾糧,一塊給了赤牙,一塊遞給了沈鳶。

  沈鳶接過去,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乾糧硬邦邦的,嚼起來咯吱咯吱響,像在嚼一把碎石子。她嚼得很慢,一點一點地咽下去,把剩下的半塊用油紙包好,塞回了鄭毅手裡。

  「你吃。」她說。

  「我不餓。」

  「你也沒吃。」

  「我扛餓。」

  沈鳶看了他一眼,沒有再推讓。她把那半塊乾糧又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剩下的又包好,塞進了自己的布袋裡。

  三個人在月光下繼續走,身後是湖州城越來越遠的燈火,身前是一片茫茫的、被月亮照得發白的曠野。偶爾有一隻夜鳥從頭頂飛過,翅膀撲稜稜地響,像是在趕路,又像是在尋找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赤牙嚼著乾糧,忽然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

  「鄭公子,你說那個春草……她到底是什麼人?」

  鄭毅走在他前面,頭也沒回。

  「你覺得呢?」

  赤牙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沈鳶都意外的話。

  「她不是什麼丫鬟。她是專門在那裡等的。」

  鄭毅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說了一句。

  「吃完快點走。天亮之前要找地方歇腳。」

  赤牙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使勁嚼了幾下,咽了,加快了腳步跟上鄭毅。

  沈鳶走在最後面,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拂在臉上痒痒的。她伸手把那幾縷頭髮攏到耳後,月光照在她手腕的銀鐲子上,鐲子閃了一下,又暗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

  湖州城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走了這麼久,都沒有聽到身後有追兵的動靜。但越是安靜,沈鳶心裡越是不安。

  她收回目光,轉回頭,加快了步伐,跟上了前面的兩個人。

  歇腳的地方是一間土地廟。

  不大,一間正殿加半間倒了一半的偏殿,坐落在城南一片荒了的茶林邊上。茶林沒人管了,茶樹長得比人還高,枝條亂七八糟地伸著,葉子上掛滿了露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掛了滿樹的碎銀子。

  赤牙第一個看見那座廟。他走在最前面,遠遠地看見一個黑乎乎的輪廓蹲在路邊,走近了才認出是座廟。廟門沒了,門檻還在,被踩得中間凹下去一大塊,像一張沒牙的嘴。正殿裡供著一尊土地公,泥塑的,臉上彩繪剝落了大半,只剩半邊眉毛和一隻眼睛,在黑暗中似笑非笑地看著來人。

  「就這兒吧。」鄭毅站在廟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地上鋪著一層乾草,角落裡還有誰燒過火的痕跡,「將就一晚。」

  赤牙已經累得不行了,一屁股坐在乾草上,整個人往後一仰,四仰八叉地躺平了,嘴裡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嘆息。他從北地帶過來的那匹刺頭馬,今天算是把他折騰慘了——其實不是馬折騰他,是他騎著馬跑了半夜,馬沒事,他人快散架了。

  沈鳶在離赤牙遠一點的地方坐下來,把薄毯裹在身上,靠著牆,閉上眼睛。她沒睡著,鄭毅知道。她的呼吸不平穩,隔一會兒就會深一次,像是在忍著什麼疼痛。

  鄭毅沒有坐。他站在廟門口,靠著門框,看著外面被月亮照得發白的茶林。風從茶林里穿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腐熟的葉子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野花香。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像一截被釘在門框上的木樁。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赤牙的呼嚕聲響了起來。

  沈鳶的眼睛睜開了。她偏過頭,看了看赤牙——那小子睡得像頭死豬,嘴張著,一條胳膊垂在乾草外面,手指頭還微微地蜷著。

  「他沒心沒肺的,倒是什麼地方都能睡。」沈鳶的聲音很輕,怕吵醒赤牙。(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