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往南跑
鄭毅把匕首別在腰間,轉身推了推曹芳的肩膀。
曹芳睡得正沉,被推醒的時候整個人彈了一下,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怎麼了?」
「外面有人。很多人。」鄭毅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曹芳能聽見,「穿甲冑的,帶刀的。」
曹芳的臉在一瞬間變成了灰白色。
「是……是誰?」
「不知道。但不會是小販。」
鄭毅把赤牙踢醒。赤牙在地上滾了半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剛要開口說話,被鄭毅捂住了嘴。
「別出聲。」鄭毅的手掌壓在他嘴上,力道不輕,「外面有官兵。把靴子穿上,跟緊我。」
赤牙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睡意全沒了。他點了點頭,從地上爬起來,手忙腳亂地穿靴子,穿反了一隻,又脫下來重穿。
鄭毅推開門,走到院子裡。
正房的燈忽然亮了——沈鳶也醒了。她從窗戶里看見鄭毅站在院子裡,立刻吹滅了燈,摸黑穿好衣服,打開了門。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靜,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官兵?」她問。
「嗯。」
「多少人?」
「不知道。至少幾十個。」
沈鳶的手指在門框上攥了一下,鬆開了。
「曹叔叔呢?」
「在後面。」
曹芳從東廂房裡出來的時候,腿在抖。他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嘴唇哆唆著,一張臉白得像紙。
「鄭公子……我沒有……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我真的沒有……」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氣音。
鄭毅看著他,沒說話,走過去,一把揪住了曹芳的衣領。
曹芳被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在地上。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全是驚恐和委屈,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鄭公子!我真的沒有!我對天發誓!我曹芳要是出賣了鳶丫頭,叫我天打雷劈,叫我全家——」
「別說了。」
鄭毅的聲音不高,但很硬,硬得曹芳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裡。
沈鳶從正房台階上下來,走到鄭毅和曹芳之間,伸手搭在鄭毅揪著衣領的那隻手上。
「鄭公子,不是曹叔叔。」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他不會出賣我。我爹信他,我也信他。」
鄭毅低頭看了沈鳶一眼,又看了曹芳一眼。
曹芳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無聲地流,淌過臉上的褶子,滴在鄭毅的手背上。
鄭毅鬆開了手。
「我知道不是你。」他說。
曹芳愣住了。
「那你還——」
「沒時間了。」鄭毅打斷了他,轉身看了看院牆的方向。外面的火光更亮了,腳步聲已經從巷口移到了巷子裡,有人在拍隔壁的門,拍得很響,「官兵圍了曹府,不管是不是你出賣的,今天晚上之後,你在湖州就待不住了。他們會抓你,會審你,會問你和沈家的關係。你撐得住嗎?」
曹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撐不住的。」鄭毅替他回答了,語氣沒有任何責怪,只是在說一個事實,「你是一個做糧食生意的普通人,你沒有受過那些苦,你扛不住。你扛不住,你就會說出你知道的一切。你知道的不多,但足夠讓他們知道沈鳶還活著。」
曹芳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所以我必須帶你走。」鄭毅道,「不是因為你出賣了我們,是因為你留下來會死。」
沈鳶的手從鄭毅的手上滑下來,垂在身側。
她看了鄭毅一眼,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有光在閃,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赤牙已經穿好了靴子,把那把短刀別在腰後,站在院子中間,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時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毅在北地見過的神情——那是獵手在追蹤獵物之前、全身血液都在加速流動時的神情。
「後院有沒有出路?」鄭毅問曹芳。
曹芳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深吸了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情緒硬生生地壓了回去。他的聲音還在抖,但已經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了。
「後院的牆外面是一條水溝,不寬,能跳過去。過了水溝是一條小巷,巷子通到城南的大路。」
「走。」
鄭毅率先朝後院走去,步伐很快但不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有節奏的聲響。赤牙跟在他後面,手按在刀柄上,一邊走一邊回頭看。沈鳶走在中間,她的肋骨還沒好利索,跑起來會疼,但她咬著嘴唇,一聲沒吭。曹芳走在最後面,他的腿還在抖,但他在努力讓自己跟上前面人的腳步。
後院不大,靠牆種著一棵枇杷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的月光。牆是青磚砌的,大約一人高,牆頭上長著青苔,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綠色的光。牆外面果然有一條水溝,能聽見細細的水流聲。
外面的腳步聲已經很近了。有人在敲曹府前院的門,敲了三下,停了片刻,又敲了三下,比剛才更重。
「開門!官差!」
曹芳的臉又白了幾分。
鄭毅沒有往後院的門走。他走到院牆跟前,蹲下來,兩隻手交迭在一起。
「赤牙,上。」
赤牙沒有猶豫,一腳踩在鄭毅的手掌上,鄭毅往上一托,赤牙借力躥上了牆頭。他騎在牆頭上,往下看了一眼,低聲說了一句「水溝不寬,能跳」,然後翻身跳了下去,落在牆外的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
鄭毅轉向沈鳶。
沈鳶看著那堵牆,深吸了一口氣,把裙擺撩起來塞進腰帶里,露出裡面穿的那條在北地改過的棉褲。她走到牆根底下,學著赤牙的樣子,一隻腳踩進鄭毅的手掌里。鄭毅託了她一把,她雙手攀住牆頭,肋骨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咬著牙,手臂一使勁,整個人翻上了牆頭。
她在牆頭上坐了一瞬,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銀白色。她低頭看了鄭毅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然後翻身跳了下去。
赤牙在牆外接住了她,扶著她站穩了。
鄭毅轉過身,看著曹芳。
曹芳站在枇杷樹下,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的嘴唇已經咬破了,血珠子從嘴角滲出來,但他沒有跑,沒有退縮,只是看著鄭毅,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害怕,像是愧疚,又像是感激。
「曹掌柜。」
「在。」
「你家的丫鬟、夥計,有沒有信得過的?」
曹芳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鄭毅的意思。他想了想,嘴唇哆嗦了一下。
「有一個丫鬟,叫春草。在我家做了六年了,是個老實孩子。」
「她能信嗎?」
曹芳猶豫了。
「春草……她應該是能信的。她老家在北邊,在湖州無親無故的,是我收留了她——」
「夠了。」鄭毅打斷了他,走回來,蹲下來,「上來。」
曹芳踩上鄭毅的手掌,鄭毅把他托上去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他的分量——不輕,但鄭毅的腿沒顫。曹芳翻牆的動作笨拙得多,他趴在牆頭上喘了好幾口氣才翻過去,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被赤牙和沈鳶一起扶住了。
鄭毅最後一個翻牆。他翻過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前院的門已經被撞開了,火光湧進了院子裡,有人在高聲喊「搜」。他翻上牆頭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個穿甲冑的兵丁從前院衝進了後院,手裡舉著火把,火光照亮了他的臉——年輕,大約二十出頭,眼睛裡有一種執行命令時特有的冷漠。
那個兵丁看見了牆頭的鄭毅。
兩個人的目光在火光中對視了不到一息。
鄭毅翻下了牆。
「走。」
四個人跳過了水溝。水溝不寬,但沈鳶落地的時候還是踩進了水裡,冰涼的水灌進靴子裡,她打了個哆嗦,但腳沒停。赤牙在前面開路,鄭毅在後面斷後,曹芳被夾在中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巷很窄,兩邊是高牆,月光照不進來,黑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四個人在黑暗中奔跑,腳步聲在巷子裡來回彈跳,迭成一片混亂的、分不清是誰的聲響。
前面傳來赤牙的聲音:「巷口有光!是大路!」
他們衝出了巷口。
城南的大路在月光下展開,路面上鋪著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很光滑,月光照在上面像鋪了一層薄薄的水銀。路兩邊是各種鋪子的後牆,黑漆漆的,沒有窗戶,偶爾有一扇小門嵌在牆上,門板已經腐朽了,門環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
赤牙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
「往哪邊?」
鄭毅追上來,掃了一眼地形,朝南邊一擺頭。
「出城。」
四個人沿著大路往南跑。城門口的方向鄭毅白天已經看過了——南門是湖州城最小的一個門,夜裡關得最早,但守城的兵丁最少。他知道。
身後傳來喊叫聲,離得還遠,但正在靠近。
曹芳跑得最慢,他的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呼吸聲粗重得像一頭被追趕的老牛。沈鳶跑在他前面,明明肋骨還在疼,明明靴子裡灌滿了冷水,但她沒有停下來等,也沒有回頭看。她知道停下來就是對所有人不負責任。
赤牙跑在最前面,兩條長腿邁得飛快,像一匹終於撒開了韁繩的馬。他不時回頭看鄭毅一眼,確認方向沒錯,然後繼續跑。
跑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城牆出現在前方。
不高,大約兩丈,城牆上長滿了爬牆虎,枯萎的藤蔓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整面牆罩住了。城門在左手邊,木門已經關上了,門後堆著拒馬和路障。
「翻牆。」鄭毅說。
赤牙第一個衝上去,徒手攀著爬牆虎的藤蔓往上爬。藤蔓很粗,有些已經枯死了,一抓就碎,他把腳踩在牆磚的縫隙里,手腳並用,像一隻敏捷的猴子,幾下就翻上了牆頭。
沈鳶站在牆根底下,抬頭看了一眼那堵牆。比曹芳家的牆高得多,而且沒有鄭毅在下面托她了。
赤牙騎在牆頭上,把一隻手伸下來。
「沈姑娘,抓住我。」
沈鳶踮起腳尖,手指勉強夠到了赤牙的指尖。赤牙往下一探,攥住了她的手腕,鄭毅在下面托著她的腰往上送,兩個人合力把她拽上了牆頭。她的肋骨被硌了一下,悶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但鄭毅聽見了。
鄭毅托曹芳上去的時候費了很大的力氣。曹芳比他重得多,而且已經跑得幾乎脫力了,整個人癱軟得像一袋沒有扎口的麵粉。鄭毅咬著牙把他往上頂,赤牙在牆頭拽著他的衣領往上拉,曹芳的衣領勒住了他的脖子,勒得他臉都紫了,但他一聲沒吭,只是一下一下地蹬著牆磚,像一隻被困在陷阱里的野獸在拼命掙扎。
最後是鄭毅。他後退兩步,助跑,腳蹬在牆面上,手抓住一根粗壯的藤蔓,借力往上翻。藤蔓斷了一根,他的身體往下墜了半尺,另一隻手及時抓住了牆頭的磚沿,手指扣住磚縫,把自己拉了上去。
四個人騎在牆頭上,被夜風吹著,看著腳下的湖州城。
城裡有火光,很多火光,像一條火蛇在南邊的街巷裡遊動,正在往南門的方向移動。
「他們知道我們往南跑了。」赤牙說。
「不一定知道。但他們在猜。」鄭毅翻身下了城牆,落在城外鬆軟的泥土上,仰頭看著牆頭上的人,「下來,別摔著。」
沈鳶跳下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穩住了。曹芳跳下來的時候直接摔在了地上,赤牙把他扶起來,他的手掌擦破了皮,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糊了一手。
城牆外面是一片菜地。菜地里種著白菜和蘿蔔,白菜的葉子被霜打蔫了,攤在地上像一朵朵枯萎的花。蘿蔔還在地里,白胖的蘿蔔頭從土裡拱出來一半,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
四個人踩著菜地往南走,腳下是鬆軟的、被霜凍過的泥土,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
走了大約一里地,身後湖州城的燈火漸漸遠了。城牆變成了一道黑黢黢的長線,橫在天和地之間,像一把被人遺忘在桌上的舊尺子。(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