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今夜不走
骨婆看著獸皮上的字,皺眉道:「我們看不懂南邊字。」
鄭毅道:「我畫圖,再讓赤牙學會講。」
赤牙指著自己:「我?」
鄭毅道:「你記性不差。」
赤牙有些得意:「那是。」
骨婆道:「他記東西可以,就是嘴漏。」
赤牙不服:「我什麼時候嘴漏?」
骨婆道:「你七歲那年,把你阿姐藏肉的地方告訴了狗。」
赤牙急道:「那狗一直跟著我!」
鄭毅沒忍住笑了一聲。
赤牙臉又紅了。
……
接下來的幾天,鄭毅白天練骨勁,晚上改藥方。
黑岩部的人對他也越來越熟。
起初孩子們見了他會躲。
後來發現這個南邊修士不會突然噴火,也不會吃小孩,便開始圍著他轉。
有個小姑娘每天都抱著一塊比她臉還大的骨頭來問:「鄭先生,這個能不能扎針?」
鄭毅每次都說:「骨頭不用扎。」
她第二天還是問。
赤牙說她叫小鹿,腦子裡總有怪問題。
小鹿問鄭毅:「你會飛嗎?」
鄭毅道:「現在不太會。」
「修士不是都會飛?」
「修為高了才會。」
「那你不高?」
赤牙在旁邊大笑。
鄭毅點頭:「還不夠高。」
小鹿認真想了想:「那你要多喝湯。」
鄭毅道:「好。」
骨婆正好路過,聽見這話,真的給鄭毅多盛了一碗。
赤牙笑不出來了,因為他也被塞了一碗。
第七日,風雪停了。
遠處天空難得露出一線淡青。
鄭毅練到第十二段骨勁時,烏沉忽然從外頭回來,臉色很沉。
他身後跟著兩個獵手,抬著一個人。
那人混身是血,胸口凹下去一塊,嘴裡不斷冒著血沫。
骨婆拄杖快步出來:「誰?」
烏沉道:「灰鹿部的人。」
赤牙臉色一變:「灰鹿部?他們怎麼會到這裡?」
烏沉搖頭:「在東坡發現的,只剩他一個。」
骨婆蹲下看傷。
那灰鹿部獵手已經意識模糊,卻仍死死抓著烏沉手腕,嘴裡斷斷續續說著荒原話。
鄭毅聽不懂,卻能聽出恐懼。
烏沉臉色越來越難看。
赤牙低聲翻譯:「他說……白骨湖那邊有東西出來了。不是妖獸。灰鹿部的狩隊全沒了。」
鄭毅走上前。
骨婆正要止血,卻發現傷口邊緣有一層灰白冰霜。
不是普通凍傷。
那冰霜像活的一樣,順著血肉往裡鑽。
鄭毅蹲下:「我看看。」
骨婆立刻讓開半步。
鄭毅指尖按在傷口旁,神識探入。
下一瞬,他眼神微冷。
那不是妖氣。
也不是普通寒毒。
更像某種死氣和冰靈混雜後的東西。
灰鹿部獵手猛地睜眼,瞳孔發散,卻死死看著鄭毅。
他用生硬中原話擠出幾個字:
「湖……骨頭……站起來了……」
說完這句,他身體猛地一僵。
骨婆手按在他胸口,過了片刻,低聲道:「死了。」
空地上安靜得可怕。
風停後,連骨鈴都不響了。
烏沉緩緩站起身,看向北方。
赤牙臉色發白:「骨頭站起來?什麼意思?」
沒有人回答。
灰鹿部獵手的屍體很快被抬進了石棚。
骨婆不許人立刻埋。
「誰都別碰他傷口。」
她拄著骨杖站在棚門口,臉色比外頭的雪還冷。
赤牙忍不住問:「骨婆,人都死了,還怕什麼?」
骨婆瞪了他一眼:「怕你也死。」
赤牙立刻閉嘴。
鄭毅蹲在屍體旁邊,指尖懸在那道凹陷傷口上方,沒有落下。
傷口裡的灰白冰霜已經不再蔓延,可也沒有消散。它像一層薄薄的骨粉,貼在血肉邊緣,隱隱透著死氣。
烏沉站在一旁,沉聲道:「看出什麼了?」
「不是尋常妖獸傷。」
鄭毅收回手,道:「像是被某種陰寒死物撞碎了胸骨,寒氣順著傷口鑽進臟腑,把生機一點點凍住。」
赤牙臉色難看:「死物?死了還能打人?」
鄭毅看了他一眼:「有些東西,死了比活著麻煩。」
赤牙咽了口唾沫。
骨婆低聲道:「白骨湖。」
烏沉問:「骨婆,你知道?」
骨婆沉默很久,才道:「我小時候聽老一輩說過。白骨湖底下埋著很多骨頭,不只是獸骨,也有人骨。每隔幾十年,湖邊就會出怪事。」
「什麼怪事?」
「夜裡有骨頭響。」骨婆道,「咔嚓,咔嚓,像有人在冰下爬。以前灰鹿部有個孩子貪玩,跑到湖邊撿白石頭,回來後整夜說夢話,說湖裡有人喊他下去。」
赤牙低聲問:「後來呢?」
骨婆看向他:「後來他自己剖開肚子,把肋骨一根根拔出來,擺在門口。」
赤牙臉一下白了。
旁邊幾個獵手也沉默下來。
烏沉皺眉:「這事我怎麼沒聽過?」
「因為那時候你還沒出生。」骨婆道,「後來幾個部落一起去湖邊燒骨,死了不少人,才壓下去。之後幾十年沒動靜,大家也就不提了。」
鄭毅問:「那次是怎麼壓下去的?」
骨婆搖頭:「不知道。黑岩部只去了三十個人,回來七個。回來的人都不肯說,只說湖下有眼睛。」
鄭毅眸光微動:「眼睛?」
烏沉也想起什麼,臉色沉了沉。
鄭毅看向他:「你說你見過雪燈。」
烏沉點頭:「在白骨湖西邊。夜裡,一排藍白色的光在雪裡飄。我父親說別看,我還是看了一眼。」
「像眼睛?」
烏沉遲疑片刻:「當時我以為是燈。現在想……是。」
赤牙小聲道:「那灰鹿部怎麼辦?」
烏沉沒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很重。
灰鹿部離黑岩部不算遠。
若那邊真出了事,黑岩部遲早也躲不開。
鄭毅站起身:「這個人不能放太久。」
骨婆道:「燒?」
鄭毅點頭:「燒。連他身上的血和衣物一起燒。灰燼也別埋在部落里,帶到下風處封起來。」
烏沉問:「會傳?」
「不清楚。」鄭毅道,「但這種寒死之氣留著沒好處。」
骨婆立刻道:「赤牙,去叫人備火油。」
赤牙應了一聲,剛跑兩步,又回頭:「骨婆,我要不要也離遠點?」
骨婆罵道:「讓你備火油,不是讓你鑽進屍體裡。」
赤牙立刻跑了。
屍體燒起來時,天已經暗了。
火焰很大。
可那具屍體燒得很慢。
火油澆上去後,外面的獸皮很快捲曲發黑,血肉也滋滋作響,唯獨胸口那片灰白冰霜遲遲不化。火焰舔到那裡,竟隱隱泛出藍色。
圍觀的人越看越安靜。
小鹿縮在一個女人身後,小聲問:「阿娘,他冷嗎?」
女人捂住她的嘴,低聲道:「別說話。」
鄭毅站在火堆前,袖中的手指輕輕一動。
一縷靈火無聲沒入火焰。
轟的一聲。
藍白寒霜終於被燒穿,屍體胸腔里傳來一陣尖細的怪響。
像骨頭在叫。
赤牙嚇得後退半步:「什麼聲音?」
鄭毅眼神微冷:「裡面有東西。」
烏沉握緊骨矛:「活的?」
「不算活。」
火里,灰鹿部獵手的胸骨忽然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截焦黑肋骨竟從胸口慢慢支起,像要從屍體裡爬出來。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烏沉一步踏前,骨矛直刺。
鄭毅卻更快。
他抬手一按。
靈力化作無形重壓,直接把那截肋骨重新壓回火里。
「燒。」
火焰猛地高漲。
那截肋骨在火中扭動了幾下,最後啪的一聲裂開。
一縷灰氣從骨縫裡鑽出,像細蛇一樣想逃。
鄭毅掌心一翻,短刀出鞘,刀鋒上帶著剛煉化不久的冰寒靈力,反手一斬。
灰氣被一刀斬散。
可散開的瞬間,鄭毅耳邊忽然響起一道很輕的聲音。
「來……」
聲音細得像冰下氣泡。
鄭毅眼神微凝。
烏沉問:「怎麼了?」
鄭毅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他才道:「它知道這裡了。」
骨婆臉色一變:「什麼知道?」
鄭毅看向北方。
夜色里,雪原無邊無際。
「白骨湖裡的東西。」
火堆噼啪作響,風從下風口卷過來,把焦臭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腥寒吹散。
可那股寒意並沒有隨著火滅掉。
它像釘子一樣,釘在每個人後背上。
赤牙握著骨矛,指節發白,忍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剛才那句話,什麼意思?」
鄭毅仍望著北邊,沒有立刻回頭。
「意思是,它不是無意識的東西。」
骨婆眼皮一跳:「會想?」
「會不會想,還不好說。」鄭毅道,「但至少會看,會試,會順著氣息找過來。」
烏沉聲音很沉:「能找多遠?」
「若只是我剛才斬散的那一縷灰氣,不至於立刻找來。」鄭毅道,「可灰鹿部的人是從白骨湖方向逃出來的,他死在這裡,胸骨里又藏著那種東西……這像是在留印子。」
「印子?」
「像路標。」鄭毅轉頭看向烏沉,「對它來說,黑岩部可能已經不是陌生地方了。」
周圍幾個獵手臉色都變了。
赤牙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部落石牆後的那些皮棚、火堆,還有抱著孩子站得遠遠的女人。
「那它會來?」
鄭毅道:「有可能。」
骨婆忽然抬手,重重一杖敲在地上。
「都站在這裡做什麼?怕也沒用。烏沉,巡夜的人加一倍。火堆別滅,外牆上掛鹽骨灰。小孩子今晚不許出棚,誰家狗亂叫就先綁起來。還有——」
她掃過眾人。
「誰都不准單獨出部落。」
一個老獵手低聲道:「若灰鹿部真沒了,我們是不是得先遷?」
烏沉沒有回答,先看了一眼鄭毅。
鄭毅道:「遷不遷,是後話。眼下連是什麼都沒弄清,往哪遷都未必安全。」
骨婆點頭:「先守一夜。」
赤牙還想問,卻被骨婆一眼瞪了回去。
火漸漸小了。
灰鹿部獵手的屍體在靈火里終於燒透,餘燼塌成一堆發白的碎灰,裡面夾著幾塊燒裂的骨渣。
骨婆不讓別人碰,自己取來長柄骨鏟,把灰慢慢撥進一個石罐里。
鄭毅看著她動作,問:「你們以前遇見過這種東西?」
骨婆道:「沒遇見過你說的這種。可荒原上,見不得人的事不少。活人死得不對,屍體就不能按平常埋。」
她把石罐口封住,遞給旁邊一個年長女人。
「帶去西坡,埋在風口下面,再壓三層黑石。埋完別回頭。」
那女人低低應了一聲,捧著石罐快步走了。
小鹿還想跟,被她阿娘一把拽回去。
鄭毅抬頭看天。
風雪停後,夜空乾淨得發硬,星辰壓得很低。北邊黑沉沉一片,像一堵沒邊的牆。
烏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你想去。」
不是問句。
鄭毅道:「想。」
赤牙脫口而出:「現在?」
「不是現在。」鄭毅道,「夜裡不熟路,去了也只是送進雪裡。」
赤牙鬆了口氣,緊接著又有點失望:「我還以為你要立刻殺過去。」
鄭毅看他:「你想去?」
赤牙嘴硬:「我……我當然想。」
骨婆冷笑:「你想去看自己骨頭會不會自己走路。」
赤牙不吭聲了。
烏沉道:「天亮前我先派人去東坡、北坡探一圈,看有沒有異常痕跡。」
鄭毅搖頭:「別分太散。」
「怕被各個擊破?」
「怕那東西不止一個。」鄭毅道,「灰鹿部整隊沒了,只逃出一個,若只是單獨一隻死物,未必能做得這麼幹淨。」
烏沉沉默片刻:「那就兩隊,互相看得見,別往太深處走。」
骨婆卻道:「都別走太遠。今晚先看部落周圍。灰鹿部那邊……等天亮再說。」
烏沉沒有反駁,只點了點頭。
赤牙低聲問:「鄭毅,你耳邊剛才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鄭毅看向他。
赤牙縮了縮脖子,卻還是把話說完:「你斬那道灰氣的時候,臉色變了。」
火光映在鄭毅眼裡,跳了一下。
「像有人說話。」
「說什麼?」
「來。」
赤牙後背一麻。
「它叫你去?」
「像是。」鄭毅道,「也像只是順著我的神識,故意遞了一個念頭。」
骨婆冷冷道:「那就別理它。」
鄭毅嗯了一聲,卻沒說別的。
烏沉顯然看出他並不打算真的不理。
可烏沉也沒攔,只道:「今夜你別一個人出部落。」
鄭毅問:「怕我跑?」
烏沉道:「怕你死了,我們連你留下那幾張藥方都認不全。」
赤牙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覺得此時不該笑,忙把臉繃住。
鄭毅也笑了笑:「好,今夜不走。」(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