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告狀

  「……就這些?」

  「就這些。」

  「沒人單獨出城?」

  「沒有。」

  「一個都沒有?」

  「真沒有。」

  莫枯臉色沉得嚇人。

  

  圓臉弟子小心翼翼補了一句:「長老,要不……再等等?」

  「還用你說?」

  莫枯甩袖起身,走到廟門外,抬頭望著遠處城頭那一點點火光。

  夜風比白天更冷,往人骨頭縫裡鑽。

  他盯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

  「城修得像龜殼,人縮得像烏龜。老夫倒要看看,他們能縮幾日。」

  與此同時,鴻運城城牆上,郭天佑裹著厚披風,蹲在垛口後頭啃烤紅薯,燙得直嘶氣。

  趙三槐從陰影里摸過來,蹲到他旁邊。

  「東北那邊有火光。」

  「幾個人?」

  「三個。」趙三槐咧嘴,「其中一個氣息最沉,十有八九就是那紅袍老頭。另兩個輪著盯城門呢,半夜還想靠近點,被咱們暗哨故意弄出點動靜,嚇回去了。」

  郭天佑笑得肩膀直抖:「慫樣。」

  「也不能算慫。」趙三槐把手縮進袖子裡,「是謹慎。越謹慎越好,說明他們心裡沒底。」

  「先生怎麼說?」

  「先生說,繼續吊著。」趙三槐往城裡揚了揚下巴,「他這會兒還在書房裡跟韓胖子看帳呢,像沒事人似的。」

  郭天佑啃了口紅薯,熱氣熏得眉眼都鬆開了些。

  「說真的,俺也去打仗不怕,可讓這幫仙人天天在外頭晃,心裡還是有點膈應。」

  趙三槐嗯了一聲:「俺也去一樣。」

  「不過一看他們拿咱沒轍,心裡又舒坦。」

  「俺也去也一樣。」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夜更深時,風把雲吹散了些,月光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黑岩城牆上,像一層冷銀。

  廢廟那邊,圓臉弟子抱著膝縮在火堆旁,凍得直打哆嗦。

  「這鬼地方,白天還成,晚上怎麼這麼冷……」

  瘦高弟子從外頭回來,肩頭帶了點霜氣,往火邊一坐:「城外轉了一圈,三十里內多了不少暗哨。」

  「暗哨?」圓臉弟子一驚,「凡人的?」


  「凡人的,手腳卻利索。」瘦高弟子把劍擱到腿邊,低聲道,「我差點和其中兩個撞上。那倆人藏得極穩,若不是他們故意退了一下,連我都未必第一時間察覺。」

  圓臉弟子聽得一陣頭皮發麻:「他們這是防誰?防咱們?」

  「還能防誰。」瘦高弟子苦笑,「這鴻運城,怕是從一開始就沒把咱們當客人。」

  廟外風吹得更響了。

  莫枯坐在神龕前,一夜未眠。

  第二日,第三日,皆是如此。

  鴻運城門照常開,照常關。商隊往來,巡邏不斷,城牆上的守卒一撥換一撥,卻始終看不出半點疲態。北門外三里之地,甚至又多挖了兩道淺溝,還插上了新削的尖樁,一副防賊防得理直氣壯的模樣。

  圓臉弟子看著那些新樁子,臉都綠了。

  「他們這是……把咱們當盜匪了?」

  瘦高弟子揉了揉眉心:「看樣子是。」

  莫枯則越看越心煩。

  他不是沒想過夜裡潛近試一試。可每到子時,城頭和城裡就會同時亮起幾道淡淡靈光,連成一片,像有什麼陣紋在緩緩流動。那光不刺眼,卻讓人本能地不想靠近。

  第三夜,他曾悄悄把神識探過去,結果剛碰到城牆外那層若有若無的氣機,城頭上便傳來一聲清越劍鳴。

  只是很輕的一聲。

  可莫枯的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那一夜之後,他再沒試探過。

  第四天黃昏,圓臉弟子實在熬不住了,小心問道:「長老,咱們……還等嗎?」

  莫枯沉著臉不答。

  瘦高弟子看了看他臉色,低聲道:「長老,弟子覺得,此事不能再這麼耗下去。若是鴻運城早有防備,咱們三人想從外頭撈到什麼,怕是難。倒不如……先回宗門,另作計議。」

  莫枯猛地抬眼,目光冷得像刀子。

  圓臉弟子立刻縮頭。

  瘦高弟子也閉了嘴。

  廟裡安靜得只剩火堆偶爾炸開的噼啪聲。

  良久,莫枯才陰沉沉開口:「回去?怎麼回?告訴別人老夫被一座邊城堵在門外,連城門都沒進去?」

  沒人敢答。

  莫枯盯著火堆,臉上紅一陣青一陣,半晌後,忽然緩緩吐出一口氣。

  「再等兩日。」

  圓臉弟子張了張嘴,又立刻閉上。

  「若兩日後還無機會……」莫枯聲音壓得極低,「那就先回去。」


  他說這句話時,牙關咬得極緊,像每個字都得從齒縫裡硬擠出來。

  瘦高弟子聽完,悄悄和圓臉弟子交換了個眼神。

  兩人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同一句話。

  這趟,他們是真拿鴻運城沒辦法。

  廢廟裡的火堆已經熄成了幾塊發黑的木炭,四周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和腐朽木料的味道。天邊泛起了青灰色的魚腹白,晨霧像是一層厚厚的棉絮,把破舊的廟門遮得嚴嚴實實。

  莫枯緩緩睜開眼,他的袖口和鬍鬚上都沾了一層細碎的霜花。這一坐就是一夜,他那雙陰鷙的眼球里布滿了細微的血絲,顯得整個人更加陰冷。

  「長老,早上的霜重,您喝口熱氣吧。」圓臉弟子小心翼翼地遞過來一碗剛燒開的水,碗沿兒上還有個豁口。

  莫枯沒接,只是死死盯著遠處鴻運城的方向。晨霧中,那黑沉沉的城牆輪廓若隱若現,像是一頭蹲伏在荒原上的巨獸,透著一股子油鹽不進的硬氣。

  「城門開了嗎?」莫枯聲音沙啞地問。

  瘦高弟子從廟門口退回來,拍了拍肩上的露水,搖頭道:「還沒。不過看那城頭上的煙氣,火頭軍應該已經在忙活了。長老,咱們這都在這兒待了幾天了,那鄭毅根本就沒把咱們放在眼裡,連個派出來搭話的小卒子都沒有。」

  「他這是在磨老夫的性子。」莫枯冷笑一聲,猛地站起身,原本沾在身上的霜花被震得四散飛揚,「區區一個凡人小城,竟敢如此晾著青雲宗的內門長老。他鄭毅真以為靠著那一套玄乎的弩陣和藏頭露尾的陣法,就能在這邊荒之地稱王稱霸了?」

  圓臉弟子試探著問:「那長老的意思是……咱們再殺過去?」

  「殺過去?拿什麼殺?」莫枯轉頭瞪了他一眼,「他那城牆根底下埋的那些東西,老夫還沒看透。萬一真動起手來,你們兩個未必能護住命,老夫這張老臉要是折在那兒,回了宗門才真是萬劫不復。」

  他走到廟門口,看著那一望無際的荒原,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黃一飛說得沒錯,這城裡肯定有大秘密。光是那股若有若無的陣法波動,就不是尋常靈石能供起來的。數萬塊中品靈石……說不定還有更多。」

  「那咱們就這麼空手回去?」瘦高弟子有些不甘,「要是被宗門裡其他幾個峰的師兄弟知道了,怕是得背地裡笑話咱們連個凡人城池都進不去。」

  「誰說老夫要空手回去?」莫枯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老夫要回去,請『赤霄峰』的執劍長老親自出馬。就說這鴻運城不僅勾結魔修,還私藏了上古魔窟的鑰匙。我就不信,宗門裡那些老傢伙能坐得住。」

  他轉過頭,看著兩個弟子,壓低聲音道:「走,回山!一刻也不要多留。等咱們下次再來,就不是三個人了,老夫要讓這鴻運城的黑牆,變成一地齏粉!」


  三道遁光在晨霧中沖天而起,發出一聲刺耳的破空聲,驚飛了廢廟周圍的一群寒鴉。

  與此同時,鴻運城內,鄭毅正站在書房的窗前。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棉袍,手裡拿著個噴壺,正細心地給窗台上一盆瘦弱的野蘭花噴水。

  「先生,那三道光往東北去了。跑得挺快,跟後頭有狼攆似的。」郭天佑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甲葉子撞得嘩啦響。

  鄭毅沒抬頭,只是看著那蘭花葉子上的水珠滾落,「走了好,清淨。」

  「嘿,先生您說,這老頭回去真能搬來什麼利害人物?」郭天佑抓了抓頭,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韓胖子今早還在那兒算,說是這幾天為了防著這三個仙人,城裡少賺了不少靈石,心疼得直抽抽。」

  「搬援兵是肯定的。」鄭毅放下噴壺,轉過身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早飯吃什麼,「莫枯這種人,貪得無厭又極愛面子。他吃了個悶虧,又瞧見了咱們城裡的底子,絕不會撒手。不過,等他下次帶著大部隊來,還得些日子。」

  「那咱們就乾等著?」

  「不等。」鄭毅走到書桌後頭,上面擺著一張燙金的請柬,落款是一枚造型古樸的青銅印章,「天佑,你去準備一下。韓無痕帶著帳冊和前陣子從黃家搜出來的幾件『小玩意兒』,陪我出一趟遠門。」

  郭天佑愣了一下:「遠門?這節骨眼上,去哪兒?」

  「定州,域主府。」鄭毅微微一笑。

  定州,域主府邸。

  這裡和青雲宗那種飄在雲端的仙山完全不同,也和白石城那種透著暴發戶氣息的奢華大宅不一樣。域主府坐落在定州城的核心,占地極廣,高大的院牆是用青色的玄武岩砌成,每一塊石頭上都刻著古拙的防禦紋路。

  府門前站著的守衛,不是穿著華麗綢緞的私兵,而是清一色的黑甲重騎。這些騎兵跨下的戰馬都透著一股子妖獸的血脈,眼神狠戾,身上覆蓋著精良的馬鎧。

  「鴻運城鄭毅,求見域主。」

  鄭毅站在府門前,遞上了那張請柬。韓無痕跟在他身後,這胖子今天穿了一身難得的正式錦袍,勒得他那滿肚子肥肉都快溢出來了,額頭上全是細汗,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先生,咱們這……域主能見咱們嗎?」韓無痕壓低聲音,兩隻手死死抓著那個厚厚的紅木箱子。

  「既然請柬是府里發出來的,就沒有不見的道理。」鄭毅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座府邸。

  沒多一會兒,府門裡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哈,鄭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一個穿著醬紫色長袍、腰間束著一根犀角帶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長得極壯碩,濃眉大眼,雖然沒穿甲冑,但行走之間卻帶著一股子排山倒海般的沙場氣勢。此人便是這方圓萬里的最高掌權者——定州域主,拓跋宏。

  鄭毅微微躬身行了一禮:「見過域主。」

  「誒,那些虛禮就免了!」拓跋宏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鄭毅的胳膊,那雙手大得驚人,虎口處全是老繭,「老夫早就聽說了,白石城黃家那個老頑固,被一個叫鄭毅的年輕人一指頭就給點沒了。當時老夫還在喝酒,驚得差點沒把杯子捏碎。」

  他一邊說,一邊拉著鄭毅往裡走,看都沒看後頭的韓無痕。

  「黃家勾結邪修,為禍一方,鄭某不過是順手清理門戶罷了。」鄭毅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順手清理?黃鎮遠那老頭子可是築基後期,離金丹就差那麼臨門一腳,在你手裡成了『順手』?」拓跋宏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了鄭毅一眼,隨即又大笑起來,「好一個順手!走,咱們屋裡說,老夫這兒有好酒,也有正事要和你商量。」

  府邸正廳內,檀香裊裊。

  拓跋宏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鄭毅坐在側位。韓無痕雖然被賜了坐,但只敢屁股挨個邊兒,小心翼翼地把木箱子放在腳邊。

  「鄭先生,老夫是個粗人,咱們就不繞圈子了。」拓跋宏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眼神掃過鄭毅,「最近青雲宗那邊,動作可不小。有個叫莫枯的長老,昨天似乎帶人回了山門,聽說是去告狀的?」

  鄭毅笑了笑:「域主消息靈通。莫長老確實在鴻運城外待了幾天,大概是嫌我那兒的風沙大,不打招呼就走了。」

  「他不打招呼,是因為他不敢打!」拓跋宏冷哼一聲,「青雲宗這些年,手伸得太長了。白石城那幾座鐵礦,每年上繳給域主府的成色越來越差,私底下卻全送到了青雲宗的煉器坊。黃家滅了,老夫不僅不心疼,反倒覺得這定州的空氣都清爽了不少。」(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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