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車馬人數
他剛一站穩,圓臉弟子便忍不住道:「長老,難道就這樣算了?」
「算了?」莫枯冷冷看他,「你若有本事,自己去攻城試試。」
圓臉弟子張了張嘴,頓時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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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弟子謹慎些,先四下看了看,低聲道:「長老,這鴻運城和咱們想的差太多了。黃一飛那小子怕是沒說實話。」
莫枯冷哼:「廢話。」
他抬頭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城池,眼神陰鷙得像要滴出毒來。
這城,不好進。
守備嚴,陣法藏得深,城頭那批兵卒又根本沒有尋常凡人見了仙師該有的畏懼。更麻煩的是鄭毅。那人氣息不顯,卻給他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像一口看不見底的深井,往下看得久了,心口都發寒。
圓臉弟子不甘心:「那咱們總不能白來一趟吧?黃家的事,宗門那邊若有人問起……」
「誰會問?」莫枯瞥了他一眼,「一個外門執事的俗家滅了,宗門裡有幾個人在乎?若不是牽扯到所謂重寶,老夫都懶得跑這一趟。」
這話一出,那兩名弟子都不敢再搭茬了。
莫枯負著手,在矮坡上來回走了兩步。
地上霜氣未消,踩上去嘎吱作響。
過了片刻,他忽然問:「你們看出城裡陣法的門道沒有?」
瘦高弟子苦笑:「弟子修的是劍道,看不明白。只覺得那陣法氣機很沉,像是把整座城都裹進去了。」
圓臉弟子撓了撓頭:「弟子只覺得不太像普通護城陣,反倒像……像什麼獸骨靈材搭出來的。」
莫枯沒說話。
他也看出來了。
正因如此,才更煩。
普通陣法,靠靈石和陣旗就能布,強弱也有跡可循。可若往裡頭摻了妖獸骨甲、火屬性皮革、甚至礦脈之氣,那就麻煩得多。沒有陣圖在手,沒有足夠人手試陣,單靠他一人硬破,風險太大。
更別說,城裡那批兵也不是吃素的。
先前在空中看得不夠真切,此刻拉遠了些,再細看城頭輪換,反倒更能瞧出來門道。那些兵卒走位之間,彼此間距極准,哪怕換崗時都沒有半點擁擠遲滯。重甲、弩手、長槍手、執盾兵,四種人分層卡位,彼此像齒輪一樣咬著。只要有一點異動,瞬間就能合成一股勁。
這不是臨時擺出來嚇人的架式。
這是天天練出來的。
圓臉弟子忍不住咂嘴:「一個邊荒小城,怎麼練出這種守軍來的?弟子剛才看那幾個甲士,眼神都不帶飄的。咱們在山下經過別的城池時,那些守軍見了飛劍,哪個不是腿軟跪地?」
瘦高弟子低低道:「會不會真如黃師兄說的,城裡有魔修手段,硬生生把人練成死士了?」
莫枯嗤了一聲。
「死士?」他望著城頭那一面深灰色旗,「真要是魔修手段練出來的人,不會是這個樣子。」
「那是什麼樣子?」
「有秩序。」莫枯吐出三個字,臉色越發陰沉,「太有秩序了。」
圓臉弟子愣了愣:「這……有秩序不是好事麼?」
莫枯轉頭看他,目光像在看個蠢貨。
「對宗門來說,當然不是好事。」
圓臉弟子後知後覺地閉上了嘴。
風從坡頂掃過去,帶著城裡隱約飄來的炊煙味。鴻運城內,竟已有百姓開始生火做飯。薄薄的煙線一道道升起,安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仿佛城外三名青雲宗修士,壓根不值一提。
這份無視,比方才城頭上的頂撞更讓莫枯心頭髮堵。
「長老,那咱們現在怎麼辦?」瘦高弟子問。
莫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等。」
「等?」
「等他們自己露出破綻。」莫枯眯起眼,「城門不開,人總得出來。運糧的、巡山的、送信的,總有落單的時候。」
圓臉弟子精神一振:「對啊!咱們守在外頭,總能逮住幾個。到時候抓來一審,不怕問不出東西!」
莫枯冷聲道:「你當他們是傻子?方才那姓郭的兵頭說話雖然粗,可做事一點不粗。今後幾日,這城門內外怕是會盯得更緊。」
瘦高弟子皺眉:「那總不能一直耗在這裡。」
莫枯抬眼看向鴻運城北門旁那一片起伏緩坡,緩緩道:「先找地方落腳。別靠太近,也別離太遠。白天看,晚上也看。老夫倒要瞧瞧,這鴻運城能縮到什麼時候。」
兩名弟子對視一眼,只得應下。
三人往東北方向掠出十餘里,最後在一處廢棄山神廟旁落腳。那廟年久失修,半邊屋頂都塌了,泥塑神像只剩半張臉。可勝在地勢略高,朝南一望,勉強能看到鴻運城城頭的一角。
圓臉弟子剛落地就一臉嫌棄:「長老,咱們真住這兒啊?」
「不然呢?住你臉上?」莫枯正在氣頭上,張口便嗆。
圓臉弟子立刻老實了,縮著脖子去收拾角落的枯草。
瘦高弟子倒機靈些,先去四周看了一圈,回來低聲道:「長老,附近沒什麼人煙,倒是有條凍住一半的小河。若只是暫住兩三日,還算清淨。」
莫枯嗯了一聲,盤膝坐到神龕前的蒲團殘片上,閉目不語。
可他的眉心,一直沒真正鬆開。
另一頭,鴻運城北門箭樓里,氣氛卻比外頭鬆快得多。
郭天佑一腳踩在長凳上,抓著個大肉包子咬得滿嘴流油,邊吃邊含糊不清地說:「先生,您是真沒瞧見剛才那老梆子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我要不是顧著臉面,差點當場笑岔氣。」
趙三槐剛睡醒,頭髮還亂著,手裡端著一碗熱湯,聞言嘿嘿一樂:「俺也去城頭看了眼。那兩個小的,剛開始鼻孔都朝天上去了,後來弩一抬,腰板立刻就沒那麼硬了。」
鐵獨眼躺在一邊新打的躺椅上,傷雖沒好利索,精神頭卻足得很。他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拍著扶手,獨眼裡全是遺憾。
「娘的,可惜老子沒上去罵兩句。青雲宗咋了?青雲宗就能替黃家那群狗東西伸冤?老子那天在城牆上差點讓火鴉叼走半張臉,這帳找誰算?」
韓無痕坐在火盆旁邊,捧著熱茶吹了吹,神色卻沒這幾人輕鬆。
「先生,今日是把他們擋回去了,可他們畢竟是青雲宗的人。」韓無痕壓低聲音,「雖然來的人不多,但他們若真回去叫人……」
「會叫。」鄭毅坐在窗邊,手裡翻著一本新謄寫的帳冊,頭也沒抬,「但不會立刻叫。」
柳長老捻著鬍鬚,緩緩點頭:「不錯。今日來的這個莫枯,老夫雖沒見過真人,但名字聽過。此人出了名的貪,也出了名的疑心重。他若真從黃一飛嘴裡聽到了什麼重寶消息,第一念頭絕不是報宗門,而是自己先吞下去。」
「那豈不是更好?」郭天佑咽下嘴裡的包子,「他不叫人,咱們就更不怕了。」
「也別大意。」鄭毅把帳冊合上,抬眼看向眾人,「不叫人,不代表他會走。接下來幾天,城外各處暗哨再加一倍。出城的人,三十人以下一律不准單獨走遠。送糧、巡礦、採藥,全走甲士護送。」
趙三槐立刻放下碗:「俺也去安排。」
「先坐下,把湯喝完。」鄭毅道,「你兩夜沒睡整覺,眼裡都是血絲。今晚開始,你親自帶人輪流繞城反摸,重點盯東北方向。那老東西要找地方蹲,多半蹲那邊高處。」
趙三槐一愣,隨即嘿嘿笑起來:「俺也去瞧了瞧,先生您跟俺想到一塊兒了。東北那片廢廟最適合藏人。俺也去晚點就帶兩個會摸夜路的老弟兄過去轉轉,看能不能聽見他們磨牙。」
鐵獨眼一聽急了:「俺也去!」
「你去個屁。」郭天佑毫不客氣地堵回去,「你現在下地快點走兩步都喘,還想摸人家仙師的哨?到時候你一咳嗽,三里外都能聽見。」
鐵獨眼瞪眼:「老子那是傷沒全好!」
「沒好就閉嘴養著。」
「郭天佑,你是不是想打架?」
「你先從椅子上站起來再說。」
屋裡頓時一片笑聲。
韓無痕心裡那點發緊,也被沖淡了些。他放下茶碗,小聲問:「先生,那北門外那幾個……就一直晾著?」
鄭毅看向窗外。
外頭陽光已經亮起來,照在黑岩城牆上,泛著冷硬的光。
「先晾著。」他說,「他們不敢動,我們也不急著動。誰先沉不住氣,誰先露破綻。」
柳長老眼中閃過一絲思忖:「先生的意思是,故意讓他們看?」
「看。」鄭毅點頭,「讓他們看看鴻運城如今是什麼樣子。」
郭天佑抓了抓頭:「咋看?咱還特意擺給他們瞧?」
「照常過日子。」鄭毅道,「該操練操練,該運貨運貨,該開市開市。只是外松內緊,不給他們半點下嘴的機會。」
韓無痕聽到「開市」兩個字,眼睛立刻亮了:「先生,那俺回頭就叫白石城那邊的商路也繼續走。黃家沒了,好些原本不敢跟咱們做買賣的商戶,這兩天都在觀望。要是讓他們看見連青雲宗來人都拿咱們沒辦法,這生意……」
「行。」鄭毅看他一眼,「但車隊護衛加倍。」
「明白!」
城外,太陽越升越高,地上的霜一點點化開,變成潮濕的水汽。
廢廟裡,圓臉弟子蹲在門檻上啃乾糧,啃了兩口就嫌硬,往外一吐,嘟囔道:「早知這樣,還不如在山門裡吃了早飯再來。」
瘦高弟子抱著劍靠在斷牆邊,斜眼看他:「你在長老面前抱怨這個,不怕挨罵?」
「我又沒當著他的面說。」圓臉弟子壓低聲音,「你說,黃一飛那小子到底怎麼想的?把咱們誆下來,結果那鴻運城連門都不給開。」
「誰知道。」瘦高弟子目光落在遠處那一點黑色城影上,「不過有一說一,那城裡的兵,比我想的像樣多了。」
圓臉弟子哼了一聲:「像樣有什麼用?終歸是凡人。真要宗門認真起來,隨便調一隊執法弟子下來,城門照樣得開。」
瘦高弟子瞥他:「那你方才在城下怎麼不這麼說?」
圓臉弟子一噎,半晌才悻悻道:「那不是……長老沒發話麼。」
瘦高弟子笑了笑,沒再擠兌他。
過了會兒,圓臉弟子又忍不住道:「你有沒有覺得,那個鄭毅看著有點邪門?」
「怎麼個邪門法?」
「說不上來。」圓臉弟子摸了摸後頸,「他站那兒的時候,我老覺得後背涼颼颼的。可你說他靈壓多強吧,又沒感出來。就像……就像被什麼東西盯住了似的。」
瘦高弟子沉默了片刻,低低道:「不是你一個人這麼覺得。」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往下說。
廟裡頭,莫枯閉目坐著,實則心神一直沒真正沉下去。
黃一飛的話在他腦子裡來回翻。
紫金火焰的劍。
數萬中品靈石。
一座邊荒小城,卻藏著陣法和精兵。
還有那個鄭毅。
若說此地沒機緣,鬼都不信。可機緣越大,坑也可能越深。他若輕舉妄動,萬一折進去,反倒成了笑話。
想到這裡,莫枯忽然睜眼,低喝:「瘦子。」
瘦高弟子趕忙進廟:「長老。」
「你腳程快,去周圍二十里轉一圈,看看有沒有從鴻運城出來的隊伍。只看,不許驚動。」
「是。」
「圓臉。」
「弟子在。」
「你守在這兒,盯城門。凡是出入的車馬人數,都給老夫記清楚。」
圓臉弟子連忙點頭:「明白。」
莫枯重新閉上眼,手指卻在袖中一點點敲著。
他不信鴻運城能永遠縮著不出來。
只要有人出來,就總有機會。
然而一整天下來,鴻運城北門開了兩次。
第一次是中午,十幾輛牛車在三十名甲士護送下出城,去的是城外新辟的採石場。那些甲士個個穿骨甲執長槍,走在牛車兩側,眼神比押送囚犯還仔細。圓臉弟子遠遠看著,心裡發癢,卻愣是沒敢動。
第二次是傍晚,一支百人左右的商隊從南邊折回來進城,車上蓋著油布,不知裝了什麼。隊伍前後各有五十名重甲兵,連車軸邊都掛著弩。莫說下手,連靠近都難。
天一擦黑,城門立刻關死。
城頭火把一排排點亮,巡邏腳步整夜沒斷過。
廢廟裡,圓臉弟子把記下來的東西回報給莫枯,越說聲音越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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