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城主府門口
胸口又是一陣刺痛。
他閉上眼,聲音更低:「……我睡著的時候,他們在幹什麼?」
沈長淵走到床邊坐下,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醒什麼:
「守著你。」
「第一天,趙三槐跪在床尾,從子時跪到巳時,膝蓋跪出血了還不肯起來,說『大人不醒,俺不起來』。第二天,郭天佑帶著人把城牆重新加固了一層,還在北門刻了四個字——『永守鴻運』。第三天,十二位前輩把各自壓箱底的靈藥全拿出來了,堆在你床頭,像座小山。他們輪流守夜,誰也不肯離開半步。」
鄭毅睜開眼。
眼底有極淡的水光一閃而過。
他聲音發啞:「……我欠他們的。」
沈長淵搖頭:「不是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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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們心甘情願還的。」
「你沒躲在後面指手劃腳,你每次都站在最前面,把最重的刀、最狠的陣、最險的命,全都自己扛了。他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現在鴻運城上到修士下到販夫走卒,誰提起你不是豎大拇指?」
鄭毅沒說話。
他只是慢慢撐著床沿坐起來。
動作極慢,每動一下都牽動傷口,額頭很快滲出冷汗。
沈長淵想扶,被他抬手擋開。
他坐直了,目光穿過窗戶,落在遠處城牆上。
城牆上,新刻的「永守鴻運」四個大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字跡遒勁,帶著刀鑿的稜角。
鄭毅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他們……做得比我想像的好。」
沈長淵哼笑:「那是自然。你昏迷這三天,城裡沒亂,全靠他們自己撐著。連賣燒餅的老頭都把三天賺的銅板全捐了,說要給先生熬藥。」
鄭毅嘴角微微一勾。
極淡。
卻真實。
「……我想看看城裡。」
沈長淵皺眉:「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鄭毅已經掀開被子。
雙腿垂下,腳尖觸地。
他撐著床沿,慢慢站直。
膝蓋發軟,腰腹像被刀絞。
可他還是站住了。
沈長淵沉默片刻,終究沒再攔。
他只是走到門口,推開房門。
「走吧。」
「他們等了你三天,也該看見你站起來了。」
鄭毅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走得很穩。
後院銀杏樹下,趙三槐第一個看見他。
趙三槐愣住。
拐杖「啪」地落地。
他忽然撲通跪下,膝蓋砸在地上,聲音哽咽得不成調:
「大人……您……您醒了……」
聲音一出。
整個後院瞬間安靜。
然後是更大的喧譁。
郭天佑從側門衝進來,盔甲都沒穿整齊,頭盔歪在一邊。
「先生!」
他撲過來,卻在三步外停住,跪下,重重磕頭。
「先生……您沒事了……」
枯蓮真人、碧簫夫人、鐵臂侯、鬼影叟……十二位修士幾乎同時湧進後院。
他們沒說話,只是看著鄭毅。
看著他蒼白的臉。
看著他站得筆直的身影。
看著他攥著半截斷劍的右手。
有人眼眶發紅。
有人喉頭滾動。
鐵臂侯第一個開口,聲音粗啞得像砂石滾過:
「先生……您站起來了……老子……老子他娘的……」
他沒說完,重重抹了一把臉。
碧簫夫人走上前,把短笛放在鄭毅腳邊,聲音發顫:
「先生……這笛子……以後就是您的了。」
枯蓮真人捋了捋鬍子,聲音帶著笑:
「老朽說過,只要先生醒來,老朽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打十年。」
鬼影叟冷哼一聲,卻往前踏了一步:
「老夫的鎖魂針……留著給你護法。」
鄭毅看著他們。
看著這一張張或蒼老、或猙獰、或清麗的臉。
看著他們眼裡的光。
他忽然笑了。
笑得極淡,卻極真。
「……謝謝。」
兩個字。
卻讓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趙三槐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石板,聲音哽咽:
「大人……您別說謝謝……俺們……俺們這條命,都是您撿回來的……」
鄭毅彎腰。
動作極慢。
他伸手,把趙三槐扶起來。
趙三槐愣住。
鄭毅聲音很輕:
「起來。」
「以後……一起走。」
趙三槐眼淚瞬間湧出來。
他死死咬著牙,卻還是讓鄭毅把他扶了起來。
眾人看著這一幕。
沒人說話。
卻都笑了。
笑得眼淚往下掉。
城主府外,主街上傳來喧譁。
有人喊:
「先生醒了!」
「先生醒了!!!」
聲音從一條街傳到另一條街。
從西市傳到東市。
從洞府群傳到城牆。
整座鴻運城仿佛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家家戶戶的門打開。
人們湧上街頭。
有人舉著剛烤好的燒餅。
有人抱著自家孩子。
有人拎著酒罈。
有人拿著剛修好的農具。
他們湧向城主府。
卻在府門外停下。
沒人往前擠。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
看著府門。
看著那棵銀杏樹。
看著樹下那個站得筆直的身影。
有人忽然喊:
「先生!」
「先生萬勝!」
聲音先是一個人。
然後是十個人。
然後是一百人。
然後是整條街,整座城。
「先生萬勝!」
「先生萬勝!!!」
喊聲震天。
卻又帶著極深的哽咽。
鄭毅站在銀杏樹下。
聽著那一聲聲「萬勝」。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有極淡的水光。
他抬手。
輕輕朝眾人一拱。
聲音不高。
卻穿透所有喧譁:
「……多謝諸位。」
「鴻運城……還在。」
這一句。
讓所有人都紅了眼。
喊聲更大。
卻更有序。
像一支沉默已久的軍隊,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旗幟。
三天後。
城主府正廳。
夜宴。
廳里沒擺太多桌椅,只在正中擺了一張長條矮桌,桌上擺滿了菜,卻沒多少山珍海味——大多是城裡百姓自己送來的家常菜。有賣燒餅的老頭親手烤的芝麻燒餅,有婦人熬的雞湯,有孩子摘的野果,有匠人剛打好的鐵鍋燉的羊肉……
十二位洞府修士坐在上首。
趙三槐、郭天佑、郭守正、郭雄坐在下首。
廳外,院子裡,廊下,擠滿了人。
有郭家的老幼,有洞府區的散修,有城裡的平民。
他們沒資格進廳,卻都守在外面。
端著碗。
拿著筷子。
卻沒人先動。
他們在等。
等鄭毅出來。
鄭毅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衫。
傷還沒好全,走路時腰腹仍舊僵硬。
可他站得很直。
廳里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他。
鄭毅走到主位坐下。
他看著滿桌菜。
看著眾人。
忽然開口:
「今日……能坐在這兒吃飯。」
「是因為你們。」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
碗裡是城裡最普通的米酒。
卻被他雙手捧著。
他看向眾人。
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一碗……敬你們。」
「敬所有守住鴻運城的人。」
他仰頭。
一飲而盡。
酒很烈。
嗆得他咳嗽。
卻沒人笑。
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趙三槐第一個端起碗。
聲音哽咽:
「大人……俺敬您!」
他一口悶了。
酒順著刀疤往下淌。
郭天佑站起來。
盔甲都沒脫。
他端著碗,聲音發抖:
「先生……若沒有您……就沒有今日的鴻運城。」
「這一碗……敬您!」
他喝了。
眼淚掉進酒碗裡。
枯蓮真人端起碗,聲音蒼老卻帶著笑:
「老朽這輩子……最值的一件事,就是跟了你。」
「敬先生。」
碧簫夫人、鐵臂侯、鬼影叟……
十二位修士同時舉碗。
「敬先生!」
廳外院子裡。
百姓們也舉起碗。
聲音不高。
卻整齊。
「敬先生!」
這一聲敬。
響徹整座城。
鄭毅看著眾人。
看著那一張張臉。
他忽然笑了。
笑得極真。
「好。」
「今日……不醉不歸。」
歡呼聲瞬間炸開。
酒碗碰撞。
笑聲、哭聲、喊聲混成一片。
有人唱起了粗俗的山歌。
有人跳起了最笨拙的舞。
有人抱著酒罈痛哭。
有人摟著兄弟大笑。
整座城主府,像一口沸騰的鍋。
熱氣騰騰。
煙火氣十足。
宴席從中午吃到傍晚。
又從傍晚吃到深夜。
月亮升起來。
銀杏樹下掛滿了燈籠。
紅的、黃的、青的。
把整個後院照得亮如白晝。
鄭毅坐在主位。
沒怎么喝酒。
只是看著。
看著眾人笑。
看著眾人哭。
看著他們把酒倒在地上,說是敬死去的兄弟。
看著他們把燒餅掰開,分給身邊的人。
看著這座城……活了過來。
深夜。
宴席終於散了。
眾人醉醺醺地離開。
有人被攙著。
有人互相扶著。
有人乾脆躺在院子裡打起了呼嚕。
鄭毅最後一個離開正廳。
他走到銀杏樹下。
夜風吹來。
帶著秋天的涼意。
他抬頭。
月亮很圓。
很亮。
他看著月亮。
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
卻讓守在不遠處的沈長淵聽見了。
「前輩。」
沈長淵走過來。
白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醒酒了?」
鄭毅搖頭。
「沒醉。」
他看向城牆方向。
看向洞府群。
看向遠處黑水河的方向。
聲音很低:
「這一戰……結束了。」
「但鴻運城……還有很多仗要打。」
沈長淵挑眉:「怎麼說?」
鄭毅轉過身。
目光穿過夜色。
落在遠方。
「李家倒了。」
「可盯著這座城的人……從來不止李家。」
「韓家、陸家、鐵砂幫……甚至更遠的勢力……都在看著。」
「他們現在不敢動。」
「是因為怕。」
「怕我。」
「怕沈前輩。」
「怕這座城……突然變強。」
他頓了頓。
聲音更低:
「但怕……會過去。」
「等他們回過神。」
「等他們發現我傷還沒好全。」
「等他們發現這座城……其實底子還是薄。」
「他們就會來。」
「所以……我得更快。」
「更快變強。」
「快到……他們再也不敢來。」
沈長淵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笑得極淡。
卻極欣慰。
「好。」
「老夫陪你。」
「但你得先把傷養好。」
鄭毅點頭。
他看向夜空。
月亮依舊很圓。
很亮。
他聲音很輕,像在許諾:
「會的。」
「很快。」
風吹過銀杏樹。
最後一片葉子落下。
落在鄭毅肩頭。
他沒拂開。
只是抬頭。
看著那輪月。
看著這座城。
鴻運城清晨的霧氣總是從黑水河那邊漫上來,先是薄薄一層裹住城牆根的青苔,再慢慢爬上主街的青石板,把剛擺出來的早點攤子都籠上一層濕潤的灰白。賣豆腐腦的老張頭照例在街角支起木頭推車,車板上那口大銅鍋冒著熱氣,滷水香混著豆子的清甜往四面八方鑽。街對面炸油條的小攤已經點火,油鍋里「滋啦」一聲接一聲,炸得金黃的油條被竹篾撈起來,瀝在鐵絲網上,熱氣騰騰地冒白煙。
鄭毅從城主府側門出來時,天剛擦亮。
他沒穿那件染血的黑袍,換了件極普通的灰青布衫,腰間只系了條素布帶,腳上是雙洗得發白的布鞋。斷劍換成了普通鐵劍,劍鞘上沒纏布條,看起來跟街頭尋常練氣修士沒兩樣。唯一紮眼的,是他右手虎口處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劍痕,淡金色的細線在皮膚下遊走,像一條隨時會甦醒的小蛇。
他沒帶護衛,也沒讓郭天佑跟著。
只是一個人,雙手籠在袖裡,沿著主街慢慢往西走。
第一個認出他的是炸油條的王嬸。
王嬸正往油鍋里下新麵團,聽見腳步聲抬頭,起初只當是早起的路人,等看清那張臉,勺子「啪」地掉進油鍋里,濺起一串油星。她慌忙擦手,聲音都變了調:
「先生?!」
鄭毅腳步一頓,轉頭看她。
王嬸眼睛一下子紅了,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就要往地上跪:
「先生您……您可算出來了!俺家那口子前天還念叨,說您要是再不醒,俺們這街坊就得去城主府門口燒香……」
鄭毅抬手虛扶了一下,沒讓她跪下去。
「王嬸,起來說話。」
王嬸抹著眼淚站起來,手還抖著,指了指油鍋:
「先生嘗嘗?剛炸的,脆著呢……俺不要錢!」
鄭毅搖搖頭,卻也沒拒絕,從鐵絲網上拈起一根最粗的油條,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裡面卻還帶著熱乎乎的軟糯,油香混著淡淡的麥味,在舌尖散開。
「好吃。」他咽下去,認真道,「比前幾天在城牆上吃的硬麵餅強多了。」
王嬸破涕為笑,又忙著往紙包里多塞了幾根:
「先生您拿著路上吃!俺這兒天天炸,您啥時候想吃了就來,俺給您留最大的!」
鄭毅接過紙包,道了謝,繼續往前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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