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乾涸的暗紅
符文驟然亮起。
血光暴漲。
瞬間吞沒李無極整個人。
血光里。
一道模糊的身影緩緩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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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影……與李無極一模一樣。
卻更加高大。
更加猙獰。
更加……恐怖。
血光散去。
李無極已消失。
原地,只剩一個血色身影。
身影面容與李無極相同。
卻雙目赤紅。
周身纏繞著無數血色鎖鏈。
氣息……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倍。
甚至……隱隱有突破渡劫的徵兆。
血色身影緩緩抬頭。
看向鄭毅。
聲音低沉,卻帶著無盡怨毒:
「暗夜……」
「現在……輪到你了。」
鄭毅懸在半空。
劍尖垂下。
金焰在劍身上一閃一閃。
他看著那道血色身影。
看著那雙赤紅的眼睛。
看著那張與李無極一模一樣的臉。
忽然笑了。
極淡。
極冷。
「好。」
「那就……來吧。」
風起。
河水再次翻湧。
血色身影一步踏出。
天地色變。
大戰……進入最瘋狂的尾聲。
而那枚血色符文。
扔在血色身影掌心。
緩緩旋轉。
血色身影懸在九幽鎮魂塔第九層平台邊緣,袍角無風自動,像浸透了水的黑布往下滴淌。原本屬於李無極的面容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眶裡兩團綠火跳動得異常劇烈,瞳仁已完全被血絲吞沒,只剩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鎖鏈從他後背鑽出,又從胸口穿出,在半空纏成一團蠕動的血繭,繭里隱約可見無數張扭曲的人臉,正在無聲張嘴哀嚎。
下方戰場的轟鳴聲仿佛被隔絕,只剩風颳過塔身的低嘯,和血繭里偶爾傳出的骨骼碎裂聲。
鄭毅懸在百丈外,金焰纏繞的劍尖微微下垂,劍身上沾的血跡已被高溫蒸乾,只剩一道道暗紅的焦痕。他胸口起伏幅度很大,每一次呼吸都牽動斷裂的肋骨,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黑袍左袖已被撕成布條,露出的手臂青筋暴起,皮膚下隱隱有金色細絲在遊走,那是天罡之氣在強行壓制內傷。
血色身影——或者說,此刻的李無極——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那枚血色符文還在旋轉,卻已不再是最初的指甲蓋大小,而是膨脹到巴掌大,邊緣像被火灼燒般不斷往外溢出細小的血絲。
「獻祭……」
他聲音不再是原本的蒼老沙啞,而是帶著金屬磨擦般的迴響,每吐出一個字,身後血繭就猛地收縮一次,像有無數雙手在同時擠壓。
「李家……三百二十七年的血脈……」
「今日……全部歸我!」
話音未落。
祖地各處同時響起慘叫。
東門方向,幾十名還在苦苦支撐的重甲修士忽然僵住。他們胸口、眉心、丹田同時爆開血花,鮮血像被無形之手強行抽離,順著經脈倒灌,化作一道道細小的血線,穿過殘破的光幕,穿過燃燒的枯藤林,穿過滿地殘肢,直奔主峰第九層。
西側偏殿,一隊負責守衛靈藥庫的修士剛衝出房門,就被血線纏住脖頸,整個人像被抽乾的布偶,瞬間枯萎,皮膚貼著骨頭往下塌陷,眨眼間變成一具乾屍。
後山禁地,幾名閉關的長老猛地睜眼,還沒來得及掐訣,血線已從地底鑽出,鑽進他們後心。長老們張嘴想喊,卻只噴出一口黑血,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皮膚像老樹皮一樣龜裂,最終化作一堆飛灰。
慘叫聲連成一片,又在極短的時間內戛然而止。
整個李家祖地,仿佛在一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風聲,和血繭收縮時發出的「咔咔」聲。
血線源源不斷湧入李無極掌心。
那枚血色符文越轉越快,越轉越大。
李無極原本蒼白的臉重新泛起血色。
不只是血色。
他的皮膚開始泛出金屬般的光澤,骨骼發出爆豆般的脆響,身高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半尺,肌肉虬結,血管像蚯蚓一樣在皮下鼓動。背後那些鎖鏈不再是虛影,而是真正凝實的血鐵鏈,每一條鏈子上都刻滿了細小的符文,鏈頭鏈尾咬合時發出雷鳴般的巨響。
氣息暴漲。
原本已接近枯竭的半步渡劫氣息,此刻竟重新凝聚,甚至隱隱有突破的徵兆。
血色身影仰頭髮出一聲長嘯。
嘯聲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從胸腔、從丹田、從四肢百骸同時炸開,像無數冤魂在同時尖叫。
嘯聲化作實質的血色音波,向四面八方擴散。
下方戰場上,郭家精銳首當其衝。
幾十名修士悶哼一聲,耳鼻同時滲血,有人直接跪倒,有人捂著耳朵慘叫,有人七竅流血倒地不起。
趙三槐咬緊牙關,短刀插進地面支撐身體,聲音嘶啞:「這老怪物……瘋了……」
枯蓮真人青蓮法相劇顫,十二瓣蓮葉瞬間枯萎一半,他本人倒退三步,嘴角溢血:「獻祭全族……這老畜生瘋了!」
碧簫夫人短笛脫手,墨綠長裙被音波撕開幾道口子,她捂住胸口,臉色慘白:「他……他把整個李家都祭了……」
鐵臂侯戰錘落地,獨眼血紅:「老子……老子要宰了他!」
鬼影叟身影閃爍,卻在半空被音波震得現出身形,骨刃落地,口鼻噴血:「這力量……已不是半步渡劫……」
鄭毅懸在半空。
金焰纏劍,卻在音波衝擊下劇烈搖晃。
他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滲血,整個人往後退了十餘丈,靴底在空中犁出兩道金色軌跡。
血色身影——李無極——緩緩降下。
他每踏出一步,塔頂平台就裂開一道縫隙。
每邁一步,身上的血鐵鏈就多纏繞一圈。
他停在鄭毅前方五十丈處。
赤紅雙目直視鄭毅。
聲音帶著金屬迴響,卻又帶著一絲熟悉的蒼老:
「暗夜……」
「老夫用全族三百餘口性命……換來這一戰。」
「你……拿什麼擋?」
鄭毅抬袖擦掉嘴角血跡。
劍尖重新抬起。
金焰雖黯淡,卻依舊在燃燒。
他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拿命擋。」
李無極笑了。
笑聲像無數把生鏽的刀在同時刮擦鐵板。
「好。」
「那就……來吧。」
他一步踏出。
血鐵鏈瞬間暴漲。
數十條鎖鏈如活蛇,從四面八方撲向鄭毅。
每一條鎖鏈上都纏著一張扭曲的人臉,人臉張嘴無聲尖叫,鬼哭狼嚎之聲震得人耳膜欲裂。
鄭毅不退。
他猛地一劍斬出。
金焰暴漲三丈。
劍光如匹練,迎著第一條鎖鏈當頭斬下。
「錚——!」
金鐵交鳴。
鎖鏈被斬斷半截,斷口處噴出黑血,血里隱約可見一張人臉在哀嚎。
可下一瞬,斷裂的半截鎖鏈重新生長,像被斬斷的蛇尾瞬間再生。
更多鎖鏈從側面、從背後、從頭頂撲來。
鄭毅身形一晃。
人在半空連續閃動。
劍光連成一片金色殘影。
每一次揮劍,就有一條鎖鏈被斬斷。
可斬斷的速度,永遠趕不上再生的速度。
鎖鏈越來越多。
越來越多。
像一張巨大的血網,要把他徹底困死。
下方,十二位修士見狀,同時出手。
枯蓮真人青蓮法相重新凝實,十二瓣蓮葉飛出,擋住側面三條鎖鏈。
碧簫夫人強行吹響短笛,音波化作墨綠長矛,刺向背後撲來的鎖鏈。
鐵臂侯戰錘脫手,砸向頭頂的鎖鏈。
鬼影叟身影閃爍,骨刃切割側翼。
可他們本就受了音波重創,此刻出手威力大減。
鎖鏈只是微微一滯,便再度撲來。
趙三槐帶著刀客衝到最前,短刀瘋狂劈砍,卻被鎖鏈一卷,整個人被甩飛,重重砸在崖壁上,口噴鮮血。
郭天佑長弓連響,箭矢上纏著符火,射向鎖鏈,卻被血霧一吞,瞬間熄滅。
戰場陷入一片混亂。
慘叫、轟鳴、金屬碰撞、鬼哭狼嚎混成一片。
鄭毅被鎖鏈越纏越多。
金焰開始搖晃。
他每斬斷一條,就有兩條新生。
每退一步,鎖鏈就逼近一尺。
終於。
一條鎖鏈從他背後纏上左臂。
鎖鏈上的人臉張嘴咬下。
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鄭毅悶哼一聲,左臂瞬間失去知覺。
金焰黯淡大半。
更多鎖鏈趁機纏上。
右臂、雙腿、腰腹、脖頸……
轉眼間,他已被數十條鎖鏈纏成一個血色繭。
只剩頭顱和右手持劍露在外面。
李無極懸在對面,血色身影氣息雖不穩,卻帶著必勝的獰笑。
「結束了……暗夜。」
「老夫用全族性命……換你這條命……值了。」
他抬手。
血繭開始收緊。
鎖鏈上的人臉同時張嘴。
無數冤魂尖叫著往鄭毅體內鑽。
鄭毅臉色蒼白如紙。
嘴角不斷涌血。
可他忽然笑了。
極淡。
極冷。
「值?」
「李無極……」
「你算錯了一件事。」
他聲音微弱,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我……從來沒打算……活著回去。」
話音落下。
他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噴在劍身上。
金焰瞬間暴漲。
原本黯淡的劍光,像被澆了油的火把,轟然燃起熊熊金焰。
金焰沿著鎖鏈往回燒。
燒得那些人臉發出悽厲慘叫。
燒得鎖鏈發出滋滋聲。
燒得血繭劇烈顫抖。
李無極臉色驟變。
「你瘋了?!你想同歸於盡?!」
鄭毅沒回答。
他只是用盡最後力氣,右手持劍。
整個人連同血繭一起,化作一道金色流星。
直刺李無極胸口。
「天罡——」
「絕殺!」
劍尖在半空劃出一道刺目金線。
金線所過之處,鎖鏈寸寸崩斷。
人臉哀嚎著化為黑煙。
血繭層層剝落。
最終。
劍尖精準刺入李無極胸口。
金焰順著劍身瘋狂湧入。
李無極瞪大雙眼。
他低頭,看向胸口那柄金焰纏繞的長劍。
又抬頭,看向鄭毅。
鄭毅臉色慘白如紙。
嘴角、鼻孔、眼角同時滲血。
整個人像被抽乾了血色。
可他還是看著李無極。
聲音極輕,卻字字如刀:
「李無極。」
「李家……還清了。」
劍尖猛地一抖。
金焰從李無極體內炸開。
血色身影劇烈顫抖。
鎖鏈寸寸崩斷。
人臉哀嚎著消散。
血霧瘋狂外泄。
李無極仰頭髮出一聲不甘的長嘯。
嘯聲未落。
整個人轟然炸開。
血霧、骨渣、碎肉、鎖鏈碎片……漫天飛舞。
像一場血色的暴雪。
九幽鎮魂塔失去主人。
塔身劇顫。
第九層轟然坍塌。
整座塔從中間斷成兩截。
轟隆隆往下墜落。
砸進祖地主峰。
砸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塵土、碎石、血霧沖天而起。
遮天蔽日。
戰場瞬間安靜。
只剩風聲。
和滿地殘肢。
鄭毅懸在半空。
長劍脫手。
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緩緩往下墜。
金焰熄滅。
黑袍被血浸透。
他墜向地面。
卻在最後一刻,被一道青色水龍捲住。
枯蓮真人臉色蒼白,雙手結印,水龍將鄭毅輕輕放在崖脊上。
碧簫夫人踉蹌跑來,跪在他身邊,手指顫抖地探向他鼻息。
「還……還有氣!」
鐵臂侯大步衝來,獨眼通紅:「快!抬回去!找丹師!」
鬼影叟身影一閃,已出現在鄭毅身邊,聲音發顫:「這小子……瘋了……真敢拿命換命……」
趙三槐拖著一條斷腿爬過來,跪在鄭毅身旁,聲音哽咽:
「大人……您……您不能死……」
郭天佑撲過來,盔甲撞在地上發出巨響,他死死抱住鄭毅,聲音嘶啞:
「先生!先生!!!」
沈長淵終於從後方走來。
白袍上沾滿血跡和灰塵。
他蹲下身,單手按在鄭毅胸口。
一縷青白靈光滲入。
鄭毅胸口起伏幅度極小。
卻終究……還在起伏。
沈長淵抬頭,看向眾人。
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回城。」
「所有人……護著他回去。」
眾人同時起身。
有人抬擔架。
有人結陣護法。
有人斷後。
隊伍緩緩後撤。
身後,李家祖地已成一片廢墟。
九幽鎮魂塔斷成兩截,倒在血泊里。
塔身還在冒煙。
血霧漸漸散去。
風吹過。
捲起一片焦黑的灰燼。
灰燼飄啊飄。
最終落在黑水河裡。
順水而下。
飄向遠方。
戰場上,只剩滿地殘肢。
和……鄭毅留下的那一劍。
劍插在李無極炸開的位置。
劍身已斷。
只剩半截劍刃插在地上。
金焰早已熄滅。
可劍柄上,那一縷暗紅布條還在風裡輕輕飄動。
鴻運城北門在這一夜仿佛被血染過一遍,城牆上的青磚縫隙里還滲著乾涸的暗紅,風一吹就捲起細碎的血痂,像雪片反著月光飄。城門早已大開,兩側的守衛火把燒得劈啪作響,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發黃髮青。擔架從人群中穿過時,抬擔架的四個郭家子弟腳步虛浮,膝蓋都在抖,卻死死咬著牙不讓擔架晃動半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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