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兄弟
第546章 兄弟
泉州。
碼頭棧橋延伸入渾濁的海水,幾條不大的海船隨著波浪輕輕搖晃,船身木板斑駁,露出被鹽蝕和海蟲啃咬的痕跡。
力夫們三三兩兩的聚在貨棧里,很少有人說話。他們不時憂心忡忡的掃過海面,又很快收回來,落在自己沾滿塵土的腳面上,接著便是幾聲壓得很低的交談。
北面那位天子據說已經過了吳越南下,說不定已在點檢軍馬,準備親征踏入閩地。而與泉州僅隔著一個漳州的潮州,大唐軍馬更是聽說早已雲集,指不定何時便要摧破漳州,兵臨城下。
泉州承平多年,一旦戰火燃起,亂兵之下,他們這些靠著碼頭和船隻吃飯的人家,那賴以餬口的船、這勉強維生的生計,還能有個好?
不過這些雖是憂患,卻還不是最迫在眉睫的。因為也有從北邊來的行商傳聞,說那位天子是個難得的仁君,到了吳越便是或殺豪強,或強行以平價購入土地,給百姓重新均分了田地。只是閩地山多田少,就算均了,那一點點薄田,又夠幾口嚼用?
這倒也罷了,最讓人心懸著落不下的是,直到如今,坐鎮福州的閩王也沒給個准信,到底是要打,要降,還是悄悄一走了之?早些定下章程,大傢伙也好早些打算,何必像現在這般,連海都下不得,生生困死在這裡!這算怎麼回事!
巷尾一處不起眼的院落里,木門被輕輕推開又合上。簡單易容過後的李星雲摘下頭上的遮陽斗笠,隨手擱在石磨上,又拎起水瓢,從缸里舀了半瓢涼水,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顯是渴得狠了。
假李坐在院中那棵老榕樹投下的陰影里,背靠著斑駁的樹幹,閉著眼似乎在小憩,聽見李星雲弄出的動靜,他也沒什麼反應。
「看了一圈,」李星雲用袖子抹了把嘴,走到假李對面的石凳坐下,「還是老樣子。碼頭上能跑遠海的大船,一隻手數得過來。力夫們都在抱怨,說再沒大宗海貨進來,一家老小就要斷炊了。」
假李眼皮都沒抬一下:「王申知和徐溫若是想把家當運走,不會用這些破船。」
「我知道,」李星雲微微蹙眉,「可這也太乾淨了。但就像你說的,這裡畢竟是閩地數第一的大港,就算主力不從泉州走,做做樣子,放幾條像樣的船在這裡吸引視線,也該是題中應有之義。現在這樣,連樣子都懶得做,哪裡來的大魚可抓?」
他說到這裡,抬眼斜睨了一下假李,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故意的揶揄,「按我來講,咱們也別在這瞎耗時間了,早點辦正事要緊。」
假李睜開眼睛瞥了他一眼,嗤笑一聲:「所有人都知道泉州是個好地方,出海方便。徐溫把船大大方方擺在這裡,是怕王師找不到靶子麼。」
「你的意思是,他們是放棄了泉州,另尋了出海的路徑?」李星雲沉吟著,「直接走福州?或者更偏僻的港灣?那你這兩日還讓人四下打探消息,又是為的什麼?」
假李聞言,並不動氣,只是淡淡道:「狡兔尚有三窟,何況徐溫那種老狐狸,和王申知這個地頭蛇。」
李星雲雙手環胸,聞言再度斜睨過去,故意拉長了語調:「哦——可我記得,某人當初執意要改道來這泉州的時候,信誓旦旦說的可是此地必有大魚,一抓一個準吶。」
假李聽到這裡,倒是終於有了反應,瞬間頗為惱火的一下站起。
但看著李星雲那副好整以暇的樣子,想到如今若動起手來自己確實討不了好,遂只是迎著李星雲一副好像要把臉伸過來討打的模樣,扯了扯嘴角,道:「我當時確是那般想的,不錯。但這幾日靜下來細想,情形或許有變。直接從這裡走,風浪未至,恐怕就先要撞上北朝嚴陣以待的炮艦。徐溫不會如此不智。」
李星雲見好就收,點了點頭。這道理淺顯,他也不再糾纏之前的口舌之爭,哼哼一笑,神色認真起來:
「既然明知此地不可為,為何我們守了這些時日,連他們暗中轉移財貨、集結人手的跡象都摸不到多少?這不合常理。就算主力不由此處走,泉州富庶,錢糧物資囤積甚多,王申知難道就甘心全部留給王師?徐溫又豈會眼睜睜看著這塊肥肉不動心?總該有些動作才對。」
假李踱了兩步,回頭看他:「你也覺得不對勁了?」
「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李星雲哼笑一聲,語氣篤定,「不然你以為我這幾日頂著這毒日頭,在碼頭和那些力夫、商鋪夥計閒扯,是出去瞎逛的不成?」
假李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終只是微微頷首,而後走到院中的水缸前,俯身看著水中自己晃動的倒影。「有兩種可能。其一,他們動作極其隱秘,我手下的這些地頭蛇,層次太低,根本觸碰不到什麼東西。」
「另一種呢?」李星雲追問。
假李直起身,轉過身,背對著水缸,面朝李星雲。「另一種可能就是,他們其中一方,或者說,主導行動的那一方,心思根本就不在『走』這個字上。」
李星雲眉頭皺得更緊:「不走?留在閩地等死?不說徐溫絕無可能,他已是喪家之犬,除了出海搏命,還有何處可容身?王申知……他難道還想據地自守?天子而今挾統一天下之勢,吳越已下,金陵已定,湖南江西傳檄而安,他憑什麼守?拿什麼守?」
「守自是痴人說夢,」假李冷笑一聲,亦是篤定道,「但投降,卻未必沒有可能。」
「投降?」
「王申知經營閩地二十載,雖稱王號,但苛政不多,在本地士民中,名聲比徐溫、張顥之流好上太多。他若此時主動獻土歸順,再獻上徐溫這等『國賊』及其黨羽,對天子而言,是省卻刀兵、安定地方的良策。論功行賞,王申知真想求一個閒散公侯的爵位,保全宗族的恩典,未必換不來。」
假李緩緩道,「反觀徐溫,他還有退路麼。家族離散,基業成灰,天下雖大,除了搏命出海,尋一處化外之地苟延殘喘,他還能去哪裡。」
李星雲順著他的思路往下想,心頭漸漸明晰,也漸漸沉重起來:「所以,徐溫必須拉王申知一起走,至少也要帶走王申知的船隊和兵馬錢糧。而王申知,卻很可能想拿徐溫的人頭,做他歸順大唐的進身之階。」
「王申知不是蠢人,」假李走到石桌旁,「他在閩地經營半輩子,才有今日局面。讓他放棄一切,淪為白身亦或跟著徐溫去海外做海寇,他豈會甘心?但若全然不顧徐溫,萬一徐溫狗急跳牆,或是天子嫌他誠意不夠,他也難保萬全。」
他抬起眼,道:「所以,王申知最可能做的,就是兩手準備。明面上或許還與徐溫虛與委蛇,暗地裡,恐怕早已在尋找門路,與金陵搭上線了。泉州如今這般乾淨,未必不是他在刻意示好,或者……是在等待某個時機,配合王師,將徐溫和閩地的某些不安分勢力,一併清理乾淨,做個順水人情。」
「那徐溫會坐以待斃?」李星雲思索道。
「徐溫若是坐以待斃之人,也活不到今天。我與此人相處的時間不算長,但亦熟悉他的性情。徐溫就算沒有明確察覺到危險,也至少會防著王申知這一手。對他而言,如今最緊要的,是讓王申知斷了投降的念想。你說,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李星雲心頭一跳,下意識道:「你是說……徐溫會對王申知下手?」
不過他馬上就又自己否決道:「不對,直接火併,風險太大,且徐溫未必就能完全掌控閩地勢力,反而可能引發內亂,讓王師有機可乘。更有效的方法是……讓王申知,無法投降。」
「對。」假李冷聲道,「如果王申知治下,發生了天子絕不能容忍的惡行,造成了天子極為看重的損失,他還憑什麼去討價還價?還有什麼臉面去談條件?」
李星雲瞳孔微縮,視線與假李的目光撞在一起,幾乎是瞬間就想到了後者的猜想。
假李點了點頭,以己度人般道:
「若我是徐溫,必會選擇焚毀泉州。這裡是王申知的心血,也是閩地財賦所系,更是我大唐未來經略海外不可或缺的基石。如果一把火燒了,那火光沖天之時,就是王申知退路盡斷之日。他守護地方不力,致使重港被毀,無論他是否參與,都難辭其咎。天子幾度巡幸杭州,就足以知道他很滿意錢鏐保境安民、發展海運之功,若泉州被焚,那王申知敢賭天子眼裡揉得進沙子麼?到了那時,除了跟著徐溫一條道走到黑,他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李星雲倒吸了一口冷氣,仿佛已經看到沖天的烈焰吞噬碼頭、船隻、貨棧,聽到百姓在火海中的哭嚎。
「好毒的計算……」
假李撇了撇嘴,似乎覺得李星雲這感慨有些天真,若是李星雲正兒八經的當過幾天壞人,早就該想到這一步了。
他只是語氣淡漠,對此並不意外道:「徐溫已是喪家之犬,行事自然無所不用其極。而且,大火一起,全城必然大亂,正好方便他真正的主力從別處趁機脫身。一石二鳥。」
院內一時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風吹過榕樹葉子的沙沙聲。
半晌,李星雲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堅定道:「不能讓這事發生!」
假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必須阻止他們。」李星雲重複道,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假李說,「且不說泉州數十萬生靈,單是這港口,天子未來要經略四海,此處便是關鍵一環。絕不能毀於一旦。」
假李嗤笑一聲,終於抱著胸開口:「就憑你我?加上外面那些所謂地頭蛇?若是徐溫真要謀劃此事,派來的必是精銳死士。我們連他們有多少人,藏身何處,何時動手,如何動手都一無所知,拿什麼去阻止?」
李星雲眉頭緊鎖,迅速道:「我們可以藉助錦衣衛的力量!都說錦衣衛耳目遍布天下,如今又整合了不良人,泉州城內必有他們的暗樁。」
「錦衣衛?」
假李搖了搖頭,「別忘了,我們是不請自來,擅自跑到這泉州的。且不說此地的錦衣衛是否已經建立起足夠完備的力量網絡,單是聯繫上他們、再層層等待安排布局,這中間需要多少時間?徐溫會給我們這個時間嗎?萬一就在我們聯絡等待的當口,他突然發動,我們又能如何?還不是只能眼睜睜看著,徒呼奈何。」
李星雲被他問得啞口無言,確實,遠水難救近火。
他沉吟片刻,又道:「我這幾日在碼頭和市井間走動,聽不少人提起,泉州刺史王延彬,風評尚可,其人是王申知的親侄,與其父王審邽兩代人都一直負責駐守泉州,對百姓也還算寬仁,對泉州應該還是有感情的。他畢竟是王申知的親侄,若王申知想投降,他未必沒有如此想法,只要讓他提前調動州兵,加強港口巡防,嚴密監控可疑人等,或可防患於未然。」
假李思忖了下,倒是終於點了點頭:「王延彬……是個路子。若能說動他,藉助泉州本土的力量,確實比我們無頭蒼蠅般亂撞要強。」
「那我去試試。」李星雲立刻道,站起身來。
假李卻搖了搖頭:「你去不合適。」
李星雲一怔。
「遊說王延彬,並非易事。要讓他相信這關乎他父子身家性命和泉州存亡的推斷,需要縝密的言辭,需要剖析利害,需要讓他看到確鑿的可能,而不是空口白話。你打探消息、與人攀談是在行,但這等關乎機變、揣度人心的事……」
假李毫不留情道:「我去更穩妥些。」
李星雲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假李說得不無道理,他自己也清楚,論及這種機心權衡,他確實不及假李。
不過隨即就想到假李如今內力盡失,武功大打折扣,幾乎只比普通人強上一些,獨自去見王延彬,萬一言語不合或是有其他變故,實在危險,遂又道:「我跟你一起去,若有不測,我還能帶你殺出來。」
「說服王延彬,需要的是頭腦和言辭,不是武力。人多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警惕。而且,我們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王延彬身上。你也有事要做。」
假李道:「如你所言,泉州城內必有錦衣衛的暗樁,你去想辦法聯絡他們或者天子乃至於其他什麼人,把我們推斷的徐溫焚港之計傳上去。就算泉州本地的錦衣衛力量不足,若能引起上面重視,或許能直接調動潮州兵馬施壓。凡事必須做兩手準備,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好!王延彬那邊交給你,務必小心。我這就去。」李星雲也不是拖泥帶水的人,當即便轉身向院門走去。
不過就在他伸手要拉開門閂的時候,動作卻停頓了一下。他回過頭,看著假李依舊站在榕樹陰影下的身影,猶豫了片刻,還是開了口。
「李禕,我有件事想問你。」
假李側過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等著他下文。
「你當初執意改道來這閩地,說要抓什麼『大魚』。如今,又決意要保住泉州。」李星雲斟酌著詞句,坦誠道,「這些事,似乎和天子交託我們去十二峒請人的差事,並無直接關聯。你……為何要做這些?」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沒有別的意思。」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葉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些許嘈雜聲。
假李仿佛也是一怔,好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又好像是不知道要不要理會李星雲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但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李星雲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終究是緩緩開了口。
「我以前,」他慢慢的說,「總覺得,只要有了那個身份,那個名分,一切就會不同。」
他抬起手摸了摸臉頰上的疤痕。
「我以為,有了它,別人就會正眼看我,就會……認同我。我拼命想成為某個人,或者,取代某個人。」
他在這裡停頓了下,又道:「現在,天子給了我這個身份,宗正寺的籍冊上,也有了李禕這個名字。可我得到了之後,才發現,有了身份,並不等於就能讓人看得起。」
他轉過頭,第一次如此直接的平靜看向李星雲。
「所以,我現在想做點事。」
「不為證明什麼,也不為討好誰。」
「只是想……或許能讓有些人,比如你,比如天子,又或者,只是讓這老天爺看看……」
他聲音漸低,最終幾乎微不可聞。
「我李禕,也能做點……讓人稍稍看得起的事。」
李星雲站在原地,看著假李,心中百味雜陳,或驚訝,或有恍然,或觸動,但最終亦再無多言,只是對著假李,輕輕頷首。
「我明白了,保重。」
說罷,他便不再猶豫,拉開院門,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的巷弄里。
院子裡,假李獨自站著,良久後才極輕的吁出一口氣,或許是他自己也覺得荒唐,有朝一日,他竟會對李星雲,這個他曾經最想取代的人,說出這樣的話。
不過沉默過後,他卻是對著空無一人的院落,再度略略動了動嘴唇。
「你看,我不再是影子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