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天子(十)

  第481章 天子(十)

  殘陽如血,天穹沉沉壓著陰山主峰上的皚皚雪頂,風聲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隔絕在遠處,顯得沉悶而遙遠。

  洞府內,雪塵尚未落定,空氣中瀰漫著留之不去的寒意。

  袁天罡負手立在洞府入口,斗笠舊袍,青銅面具在殘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他僅僅是站在那裡,沒有散發任何迫人的氣勢,卻瞬間就鎮住了洞內所有翻騰的氣息。

  多闊霍端坐在神座上,抬手攝回法杖,拄在身側,雙目透過那纏繞眼部的藍帛,帶著幾分冷意、瞭然,落在門口那道身影上。

  沉寂籠罩,唯余遠風呼嘯如背景嗚鳴。

  袁天罡沒有看她,仿佛在感察著之前因蕭硯而生的混亂氣機,目光最後落在那鑲嵌在巨大樹幹之中的魃阾石輪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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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朝向祭壇中心,只是隔空虛虛一按。

  嗡——

  七顆魃阾石仿佛受到了無形的召喚,內部流轉的暗紫光華驟然變得明亮、溫馴,發出一縷縷共鳴光芒。那光芒甚至隱隱與袁天罡的氣息呼應流轉,仿佛他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

  光芒閃爍,祭壇上的鈴鐺、風幡應聲而動,磅礴的威壓開始束縛整座祭壇,連帶著籠罩祭壇的神樹都由威壓倒灌,繁茂的枝葉簌簌而落,轉為枯萎。

  多闊霍持握法杖的手猛地一顫,仿佛在承受無法言語的痛苦。

  「袁天罡,百年不見,」但她只是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你這身行頭,倒是愈發像個守墓的孤魂野鬼了。」

  她藍帛後的視線,鎖在那副青銅面具上。

  「三百年了,李世民早已化作冢中枯骨,他的江山支離破碎,易主傾頹多年。你這條老狗,還守著那早就斷了根、散了氣的龍脈做什麼?它早就護不住李唐的國祚了。」

  袁天罡的視線終於從魃阾石上移開,青銅面具轉向神座方向,沒有言語。回應她的,是一道自神樹頂端轟然砸落的金光。那金光如重錘般砸在多闊霍身上,壓得其人悶哼一聲,手中法杖瞬間壓碎了鋪設祭壇的青石。

  不止於此,一根插在多闊霍頸後的華陽針驟然加速旋轉,相較於之前,多闊霍經由它被瘋狂抽離散掉的內力更是成倍激增。

  然而,這散功的速度,終究趕不上整座陰山地勢自生之氣的磅礴灌入。如此反覆,無非是讓她承受那經脈寸斷般的劇痛罷了。

  上百年都熬過來了,多闊霍像是早已麻木。她頂著那如山威壓,硬是杵著法杖,一寸寸起身,復而徐徐走至祭壇門口。


  「當年,李世民垂垂老矣,貪生怕死,痴迷長生。你這位忠心耿耿的李唐國師,便盯上了我這能溝通天地靈氣、感應五運六氣的異類。什麼禮賢下士,邀我入朝?不過是覬覦我身負溝通天地之能,想將我煉作他續命的爐鼎,是也不是?你們李唐君臣,不過皆是豺狼心性,披著仁義外衣的竊賊。」

  但洞府內只有她的回聲,袁天罡不過仍然負手靜立。

  「不過我豈會如爾等所願,束手就擒?」

  多闊霍並不在意他的沉默,呵笑一聲:「我引動陰山地脈之力,拼死反抗。你這老賊,忌憚毀壞此地會動搖李唐北疆龍氣節點,先用這根針散我用之不竭的內力,再聯合李淳風布下這魃阾石囚籠,將我一身溝通天地之能鎖死在此,意圖硬生生將我抽乾榨盡,為李氏除一大患。」

  言及此處,她再次笑了起來:「可惜啊,可惜。李世民終究是死了,而我…卻因禍得福,被困於此,反而與這陰山地勢共生,就此得了這三百年長生。袁天罡,這恐怕還得感謝你啊。」

  沉默。

  寂靜持續了數息,只有多闊霍或嘲諷或自嘲的喘息笑聲。

  終於,袁天罡開口了。

  「陛下暮年求長生,確為私慾。」他承認得極其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然,身為人臣,主上有命,自當竭力。你身負異能,溝通天地五運,確為世間異數。此力,用之正則澤被蒼生,調和陰陽;用之邪則禍亂天下,禍亂人心。」

  他負手,一步踏進洞府。隨著他的靠近,無形的壓力仿若層層迭加,多闊霍持握法杖的手驟然收緊,青筋暴起,但她只是略略眯眼,挺著脊背,硬生生立在石門前,並未退讓分毫。

  「龍脈,非虛無縹緲之氣運。乃山川地脈之樞機,萬民生息之依託。北疆不穩,陰山地脈失衡,則中原門戶洞開,塞外胡騎便可如決堤之水,長驅直入。屆時,沃土荒蕪,生產受阻,百姓塗炭,千里無雞鳴。陛下當年親征薛延陀,定鼎陰山,非僅為拓土開疆,更為鎖住此地脈之樞,鑄就北疆屏障,保中原腹地百年太平。」

  袁天罡的目光落在多闊霍身上,聲音依舊平靜,卻儼然帶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你以為,來此陰山,是因禍得福,得了長生?陛下對中華夷狄,本一視同仁。當年數次予你機會,望你歸化,以聖者之能輔佐王道。然你以神女自居,桀驁不馴,不服教化,視蒼生為芻狗。陛下令本帥將汝之力導引於此,乃是以汝溝通天地之能,鎮壓陰山地脈暴戾之氣,穩固此北疆門戶之根基。此非竊取,乃天工開物,物盡其用。以汝之異,護萬民之常,安草原諸部之心,保江山社稷安穩,護黎庶免遭刀兵之禍。」

  多闊霍聽到此處,仿佛被戳中了痛處,猛地重錘法杖:「巧言令色,將我囚禁散功,抽骨吸髓,反成了救世之功?袁天罡,你……」


  「住口!汝孽障之輩,安敢饒舌?」

  袁天罡的聲音陡然轉冷,而如此一聲冷喝,竟震得多闊霍氣血翻湧,踉蹌倒退一步。

  「你三番五次興風作浪,陛下念及草原,亦未因你之惡行遷怒於無辜。阿史那杜爾、契苾何力、執失思力之流,陛下照樣委以重任,參與朝政、統兵征戰。草原災荒,朝廷亦開倉賑濟,活民無數。然你——」

  袁天罡嗤笑一聲。

  「你這孽障,只顧圖謀復仇泄憤,封印在此數十年,仍不思悔改。以殘存之力,挑動草原諸部幾度反叛,致使烽煙再起;更勾連章五郎之流,意圖禍亂中原根基。汝可知,只因你一念之私,羽靈部舉族盡滅,八部相殘,漠南漠北血流成河,枯骨盈野,千里不聞人聲?!囚你於此,本是陛下為安草原、存仁德之念,豈料汝非但不知感恩,反以邪力為刃,自取滅亡之道。此等滔天罪孽,汝尚有何顏面在此狺狺狂吠,自詡聖者?!」

  多闊霍全身發顫,嘴唇哆嗦,儼然是氣到了極點,但旋即,她像是抓住了什麼,倏然長笑了出來。

  「不過,袁天罡,你為何會出現在此處?適才那李唐子乃你中原之主,為何你不敢上前相認?如此真龍,你這位李唐忠心耿耿的國師,難道不該早就上去卑躬屈膝,俯首稱臣?怎麼,果如我所知曉的那般,你扶持的那位李唐後裔,莫不是這位?」

  她不給袁天罡出聲的機會,發出一連串沙啞笑聲,甚有幾分報復性的快感:

  「袁天罡,沒想到你也有今日,你也有算漏的時候。你如今現身於此,不覺得是自取其辱嗎?還是說,眼看這位中原之主鯨吞漠北,兵鋒所指,莫敢不從,整個北疆,盡在其掌中翻覆,你莫不是後悔了?來,告訴我,看著你選定的繼承者被另一個強大變數碾壓,看著你的霸道被更蠻橫的力量撕開缺口,滋味如何?」

  這一次,袁天罡的沉默比剛才更久了一些。於多闊霍來看,自己那番洞悉眼前之人心防的嘲諷,顯然是戳中了對方的痛處。

  而袁天罡直到多闊霍的笑聲漸歇,才緩緩的動了一下。卻是負在身後的雙手,指尖幾不可察地相互摩挲了一下。

  一個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動作。

  「悔…」

  他語氣平緩的重複著這個字,像是在咀嚼其含義。

  「多闊霍,看來三百年囚禁,讓你依舊只看得見眼前的得失與臆想的狼狽。」他的聲音聽不出波瀾,「本帥縱使是悔,是輸,又與你何干?」

  「龍椅之上坐者何人,仍乃李唐血脈存續,盡皆太宗皇帝子孫。陛下雖已乘龍歸去,然其定鼎江山、廓清寰宇之功業,其欲保萬世太平、安民止戈之宏願,依然延續。那麼,這天下,究竟是姓李,還是姓什麼,於本帥而言,或許已不再重要。」


  多闊霍驟然僵住,藍帛後的雙眼似乎睜大了。

  「霸道也好,天道也罷,皆是手段。他若真能如他所言,終結這千百年的亂世輪迴,開創一個真正的萬世新章,那麼本帥亦樂見其成,若他真能以自己的方式達成此景……」他語氣微揚,竟帶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暢快,「便是讓本帥甘心認輸,又有何妨?」

  「認輸?你焉能認輸?!」多闊霍像是被這答案噎住,一時竟生出荒謬的茫然,「你是袁天罡,你可是不良帥……」

  「我袁天罡此生,只為大唐江山社稷,為陛下傳續而生。個人榮辱,得失成敗,千古罵名,於我何加焉?這傳續,無論付出何等代價,無論需要犧牲何人,包括本帥自己,本帥都義不容辭。」

  「袁天罡,你自欺欺人!」

  「當是本帥自欺欺人也好,或是哄騙你這孽障也罷。」

  袁天罡的話音本依舊不帶情緒,但言及此處,話語中卻涌動著一股難得的笑意。

  「這宏圖偉業,這新舊交替的激盪,卻是皆與你無關了。你在這陰山之上,三百年不思己過,羽靈部因你而滅,兩族因你暗中挑動而血流漂杵。這些,本帥本無心管顧,但你錯就錯在,不該把主意,打在不該打的人身上。」

  「無論這天下最終由誰來重整乾坤,以前,是本帥的事,今後,是他們的事。而你?區區一介棋子,連評價這盤棋局的資格都沒有,又何故上躥下跳,偏要惹人心煩?」

  多闊霍再度嘴唇哆嗦起來,她死死盯著袁天罡,仿佛要將眼前這人生吞活剝。

  「真是好一個可進可退,袁天罡,你真不愧是被李世民馴服的一條忠犬,一個沉溺在三百年前舊夢裡的可憐蟲。既如此……」

  她猛地將法杖重重頓地,碎石激射。

  「你最好永遠長生下去,乞求你那位新主留你一條賤命。否則,待我脫困……我定殺得李氏一脈,盡!絕!於!世!」

  話畢,多闊霍直接調動整座陰山的地勢之力,略略壓制住頸後瘋狂散她內力的華陽針,同時猛地咬破舌尖,雙手以一種超越人體極限的速度,在胸前結出一道薩滿術的咒印。

  而後,一股肉眼可見的灰藍色寒氣,混合著她舌尖噴出的精血,瞬間無視空間,直撲袁天罡。

  不過面對這裹挾著巫毒、寒勁、薩滿術的凌厲一擊,袁天罡甚至連負在身後的雙手都未曾放下。

  「冥頑不靈。」

  區區四個字,卻使得那籠罩祭壇的神樹劇烈震顫,金芒一道一道轟然砸下。

  而那激射而至的薩滿寒氣,在距離袁天罡半丈之外,就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至陽至剛的煌煌氣牆。發出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嗤嗤」聲,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便泥牛入海,消散無形。


  但金芒自神樹頂端一重一重倒灌而下,卻使得多闊霍如遭萬鈞重錘轟擊心口,猛地噴出一大口污血。向後倒退一步,撐著法杖硬抗了幾息,終究是踉蹌癱倒回神座上,卻是立即雙手結印於身前,她被華陽針散去又因地勢而聚於此間的內力便瘋狂向神座輸送回來,顯然是不再試圖與袁天罡硬撼。

  因受到的限制極多,她不敵袁天罡是真,但後者殺不了她,亦是實,三百年來,向來如此。

  但馬上,多闊霍卻是倏然睜眼。

  便見袁天罡在祭壇外緩緩抬起右手,但這一次,他的動作並非加固封印,而是對著那鑲嵌在巨大樹幹中、僅剩七顆的魃阾石輪盤,五指虛張,做了一個奇異的「引」訣。

  嗡……

  七顆魃阾石同時發出低沉的嗡鳴,那流轉的暗紫色光華驟然變得明亮但不穩定。仿佛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外力強行撬動,整座陰山的地脈氣機瞬間出現了一絲紊亂的波動。

  多闊霍掙扎著抬起頭,驚駭道:「你…你做什麼?!沒有李淳風,你憑什麼能引動魃阾石?!強行動它,地脈反噬,你也承受不住!」

  袁天罡卻對多闊霍的驚駭嘶喊充耳不聞,他引訣的右手略有幾分顫抖,但五指間卻仿佛有無形的絲線連接上了那七顆奇石。隨著他手腕極其緩慢,卻又帶著不可抗拒力量的一轉。

  咔…咔…咔…

  令人頭皮發麻的岩石摩擦聲響起。

  七顆深深嵌入樹幹,與陰山地脈幾乎融為一體的魃阾石,竟在袁天罡這隔空一引之下,硬生生、一寸寸的從那不知千百年而生的神樹輪盤中被緩緩拔了出來。

  暗紫色的魃阾石脫離了地脈的溫養,瞬間變得黯淡無光,但一股狂躁之氣,亦自然而生。

  當第一顆魃阾石脫離樹幹的瞬間,一股狂暴無匹的反噬之力,如同無形的霹靂,順著袁天罡引動魃阾石的無形「絲線」,狠狠轟入他的手臂。他負在身後的左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藍衫袖袍下,手臂上的肌肉瞬間繃緊。

  青銅面具後的呼吸,似乎也凝滯了半息。強行撬動這鎮壓多闊霍三百年的核心之物,絕非易事,縱然是他,亦需承受這天地偉力的反撲。

  但沒有九幽玄天神功,百年來,魃阾石是第一次被人生生取下。

  多闊霍猛地站起身。

  而馬上,第二顆、第三顆,所有魃阾石都迅速以極快的速度被硬生生的扯了出來,整座神樹都在激顫,連帶著祭壇上的所有銅鈴、風幡、符籙,俱皆開始一個個、一張張斷落,進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嗤嗤自燃。

  當最後一顆魃阾石徹底脫離樹幹束縛的剎那。

  整個洞府開始劇烈搖晃,如同遭遇地龍翻身。粗大的岩梁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呻吟,大小石塊如雨點般從穹頂砸落,堆積在山巔的積雪被這股來自地底深處的咆哮引動,朝著陰山下方傾瀉而下。


  多闊霍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猛烈衝擊震得再次噴出一口血,但一股束縛盡去的解脫感和三百年來從未感受過的輕鬆驟然撲面而來,她能感受到無窮的天地靈氣正不斷朝自己湧來,而頸後那根鎖住自己三百年的華陽針,散氣的速度亦受阻遏,能夠漸漸為她所控。

  這就是自由。

  「哈哈哈……袁天罡,你瘋了!你……」

  多闊霍驟然狂喜,但旋即,她便好像明白了什麼,臉上驟然大變,猛地後退一步,而原本被她吸收的天地靈氣更是為她所控制,瘋狂向她自己倒灌而來,內力不斷狂漲。

  而祭壇之外,袁天罡無視搖搖欲墜的洞府,強壓下體內因強行拔石而翻騰的氣血,以及那順著經脈衝擊而來的地脈反噬之力。

  「汝既心念中原,執意再度摻和這天下爭雄……」

  他右手猛地一甩,那七顆被他以無上功力強行拔出引動,兀自散發著狂躁紫芒的魃阾石,有六顆如同被馴服的流星,瞬間射向洞府四周特定的方位,嵌入岩壁之中。而還有一顆,則被他瞬間握在掌中。

  不好!

  多闊霍大驚失色,魃阾石最強之能,便是能夠將持有者的最強潛能無限制的激發出來,其人的功力,豈是只呈區區幾倍的增進?

  更何況,眼前此人是袁天罡!

  她強咬舌尖,哪裡敢與袁天罡糾纏,當即就要直掠而走,但數丈外袁天罡的身影,已驟然消失在了原地。

  半息過後,甚至不足半息,神座前還未發出薩滿術的多闊霍面前,藍衫舊袍的一角拂過無數地面的風幡,帶起一縷微風。

  多闊霍的表情僵在臉上。

  「本帥允你,出局。」

  她眼前一閃,只看見袁天罡探出的五指之間,七枚通體閃爍著溫潤流光的銀針寒芒乍現。

  「華陽針?!袁天罡,我……」

  七點銀芒,快逾閃電,瞬間沒入多闊霍周身七處死穴。

  而多闊霍之前身受重創,尚未恢復過來,竟然一招都未接住,身體瞬間猛地繃直,藍帛下的雙眼瞬間瞪大到極致。

  華陽針入體,如同打開了七個無形的閘口。多闊霍體內那苦修數百年、又被囚禁三百年而變得駁雜卻依舊磅礴的內力,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從七處要穴中傾瀉而出。

  如此未完,一個拳頭霎時變大,復而再大,轟然正中她面門,倒飛瞬間,又是一拳,再度一拳,無窮盡的拳影連綿不斷的落在多闊霍臉上,將她幾度欲恢復自身元氣的進程打斷,整個人更是被硬生生轟進神座之下的坑陷中。

  「嗬…嗬…」


  多闊霍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頓下去,滿頭灰白長發瞬間乾枯灰敗。

  短短几個呼吸間,失去魃阾石封禁的她便化作了一個行將就木、氣息奄奄的枯槁老嫗。她仰躺在坑中,眼神空洞,只剩下微弱的喘息。一身驚世駭俗的功力,連同支撐她存在的本源精元,儘是短短瞬間,生生散盡。

  袁天罡靜靜看著坑下瞬間老去、生機開始逐漸斷絕的多闊霍,鬆開魃阾石,折身而去。

  只是在轉身的瞬間,他的指尖開始不斷顫抖了起來。強行拔石、引動狂暴地脈、再持握魃阾石,三重壓力迭加,即便以他深不可測的功力,此刻也感到了經脈深處傳來的陣陣灼痛與空虛。

  「鎮。」

  但袁天罡強提一口真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經脈的刺痛感,右手再次抬起,對著那六顆嵌入岩壁、暫時穩住地脈的魃阾石遙遙一引。

  這一次,他的動作明顯比之前慢了不少。

  七顆魃阾石入袖,整座洞府再也無法被支撐,山石滑落,神樹傾斜,崩塌在即。

  袁天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縷縷極重的血腥氣,被他強行咽下,暫時沒有逸出面具之外。

  他向前走了兩步,停在祭壇邊緣,目光掃過這座前後三百年只造訪過三四次的洞府。身後神座坑陷中,多闊霍的胸膛微微起伏,證明她還活著,但那雙幾乎已完全凹陷進去的眼睛,當下已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欲以人力強行扭轉乾坤,破滅舊世,再造新天…此路艱險,與陛下當年欲以無上霸道定鼎萬世基業,何其相似?然,你之心志堅如磐石,行事果決更甚當年太宗,或真能青出於藍……」

  袁天罡的思緒沉凝,復而長笑一聲,不再停留,向外而去。

  只是末了,一道石片飛來,貫破長空,堪堪爬出坑陷的多闊霍艱難抬頭,看了一眼被塌陷洞府轟然隔絕的最後一抹天空,復而只覺脖頸一涼,視線向前滾了一滾,陷入死寂。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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