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天子(三)

  第474章 天子(三)

  銅鍋里的湯底翻滾著,紅油裹挾著茱萸、花椒和姜料,在滾沸中炸開細密的油星,濃郁的辛香霸道地填滿了這間塞外孤店。

  侯卿持著一雙長箸,從翻滾的紅湯里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羊肉,肉片在箸尖微微捲曲,色澤瞬間變得誘人。他並未立刻入口,而是手腕輕轉,讓那羊肉在盛著芝麻醬、腐乳和香菜的小碟邊緣輕輕一刮,這才開始細細品味。

  「七分熟,肌理舒張,油脂析出恰到好處,火候尚可。過一分則韌,少一分則膻。」

  「哎呀呀,肉!肉呢!」阿姐用筷子不耐煩地敲著碗沿,發出清脆的叮噹聲,「侯卿你個瓜皮,涮個肉跟繡花一樣!能吃就吃,不吃去小娃兒那一桌!」

  她嘴裡抱怨,眼睛卻直勾勾盯著鍋里上下沉浮的肉片,喉頭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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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旱魃繫著圍裙,在一旁現切著羊肉,只是一面笑,一面替候卿應著阿姐:「嗯……瑩勾,你若等的急,先下點這個筋頭巴腦的,有嚼頭。」

  降臣坐在上席,斜倚在寬椅的靠背上,慢條斯理地用一柄精緻的小銀刀,從鍋里挑出一小塊菌菇,仔細端詳了一下,才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古董羹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艷麗的眉眼,使得那一對桃花眼看起來也沒那麼魅了。

  她看著眼前這熟悉又鬧騰的景象,所謂侯卿的吹毛求疵,阿姐的咋咋呼呼,旱魃的任勞任怨,一如既往。

  這方小小的、充滿了煙火與喧囂的天地,是他們四人多年以前就追尋的錨點,就像百年前羽靈部尚存時,與阿爺阿媽和族人們在祭山儀時嚮往的那樣。

  所以她只是耐心的等了許久,看見阿姐終於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心滿意足地拍著肚子癱回椅子裡,小臉上油光鋥亮。

  「額滴神咧…舒坦…比去崖頂看戲喝風強多咧…」阿姐咂咂嘴,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

  這時候,降臣才用指尖在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聲音雖然不大,卻讓桌邊的三雙眼睛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有事?」

  「你又想作甚?額反正不幹了……」

  「額,降臣,你是不是沒有吃飽?」

  「我意已決。」降臣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少有的鄭重,「即日散功,重練《九幽玄天神功》。」

  「真要散功?!」阿姐眨巴著大眼睛,一下子坐直了身體,「你瘋咧?!那玩意兒是隨便散的?!額當年練那半吊子殘篇,為了擺脫反噬,散功時那滋味…嘶…」

  她煞有其事的猛地吸了口涼氣,小臉皺成一團,用力點著自己的腦門,「簡直痛得想把自己腦殼敲開,差點把她練沒嘍!你還想再來一遍…你咋想的嘛!」


  旱魃也撓了撓頭,滿臉不解:「降臣,你功力那麼深,又未受到反噬,何苦散功?」他看看降臣,又看看一臉後怕的阿姐,蒲扇般的大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危險大不?」

  侯卿沒有說話,只是眼神專注地看著降臣,似乎知道一些什麼,但隨著阿姐恨鐵不成鋼的狠狠踩了他一腳,這才用不知何時已握在手中的骨笛,輕輕點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散功重塑,破而後立…看來那陰山上的東西,果真玄奧至此,值得你冒此奇險?」他微微蹙眉,「此中兇險,非同小可。舊力已去,新力未生,形同廢人。經脈逆轉,內力散逸之痛,猶勝千刀萬剮。更遑論其間若有侵擾,便是萬劫不復。」

  而隨著其人落聲,阿姐又突然抬起頭,聲音卻不似方才:「讓我來。」

  降臣迎上三人的目光,只是輕輕一笑:「你們說的都對,但九幽玄天,至陰至邪,霸道絕倫。昔日在玄冥教共創的版本,乃至我之前所修,皆非圓滿,如同建造高樓卻根基不穩,強行往上只會傾覆。」

  「而在蕭硯身上完善後,我並不是沒有試過,但內力運行總有滯澀之處,如同河道里塞滿了暗礁,強行催谷,陰邪之氣便會倒灌反噬,啃噬臟腑,直到……」

  降臣看了一眼候卿,道:「上次蕭硯嬈疆一行,我才終於想明白了。」

  她伸出自己一隻白皙的手,指尖在虛空中緩緩划過,勾勒著無形的經絡圖。

  「候卿說的那位李偘我雖印象不深,但他的法子卻是對的。功法完善後,並非簡單的增刪補遺,而是徹底推翻了舊有的框架,從根子上重塑了行氣的法門,調和陰陽。它更像是一張完整、精密的『圖紙』,要求修煉者必須從『地基』開始,按照新的『藍圖』一絲不苟地重建內力大廈。」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我體內舊版功法根基已成,內力運行路徑與最終版要求南轅北轍。若強行在舊根基上修習新法,如同在朽木上雕花,非但無法成功,更會兩股內力衝突,爆體而亡的可能性極高。」

  「所以,唯有徹底散去舊功,讓身體回歸『白紙』狀態。」

  降臣的目光掃過阿姐、侯卿,最後落在旱魃擔憂的臉上,「如此,才能完美承載最終版的精義,達到無暇無垢之境。那時,不僅再無反噬之憂,更能真正發揮其威能。這樣,才能達成我的目的,取下剩下那七塊魃阾石。」

  旱魃欲言又止,阿姐環胸而坐,候卿只是一副淡然模樣,卻分明是在思索著什麼。

  見三人不應她,降臣只好裝作不在意的乾咳一聲,而後坦然承認道:「散功期間,我功力盡失,形同廢人,且經脈重塑過程如同抽筋扒皮再重新接續,痛苦自然難免。但我對功法理解已深,更有你們三個在側,有什麼好怕的?待我功成之日,什麼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不行!」

  瑩勾猛地拍案而起,眼中紅芒隱現,聲音更冷:「那魃阾石是那麼好取的?多闊霍分明就不是善茬,讓我來練!我體內舊功痕跡雖深,但這些年壓制調理,早已與她共處,經脈韌性遠勝常人。再練一次,風險比你小得多!若論功力,你更不及我。」

  侯卿在思忖一會後,亦放下了骨笛,骨笛與桌面相觸,發出清脆的一道聲響。

  他直視著降臣,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沉靜如水,只是問道:「多闊霍當年告知陰山封印之事,難道未曾明言其中關竅?那多闊霍被禁錮三百載,根源更出自不良帥。過往之事雖然不知,但助她脫困,無異於釋放一頭凶獸,其中後果,你當真不知?」

  他頓了頓,復又道:「且九垓之說,真假不論。降臣,你素來聰慧絕頂,難道就甘心被一個三百年的囚徒利用,為她火中取栗?這值得你賭上一切,包括我們?」

  鍋里的紅湯依舊翻滾,辛辣的香氣瀰漫,但店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瑩勾冷眼盯著降臣,只是不語,旱魃也放下了切肉的刀,粗大的手指不安地搓著圍裙邊緣。

  降臣迎著侯卿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多闊霍被封印,根本在於她天生就能感應五運六氣,並且可以自動將天地靈氣吸入體內。當年李世民親征薛延陀,不良帥隨軍北上陰山時,便發現了她的存在。而當時,李世民年過半百,聖主遲暮,不良帥多年秘制不死藥不成,深感無力,只有這一次,多闊霍的出現,為他提供了另一種可能性。若能讓天地六氣化為己用,則長生之術亦有可能之處……」

  降臣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波瀾,「此後,不良帥傳多闊霍吸收六氣的法門,試圖將她招攬入朝,同時讓她成了一道不死藥的試金石。但多闊霍終究是突厥聖女,並且身懷長生之術,更不願為李唐所用。

  彼時突厥滅亡,已不為她所忍,得了吸收六氣的法門後,隨著實力一日精進千里,她發現自己的恐怖天賦後,更無法可制,而李世民又豈會為了區區不死藥容她存在?在得知草原因多闊霍而復有異起之勢後,遣不良帥將其抹除,但她終究憑藉陰山地勢僥倖苟活,並試圖通過餘威擺脫封印,如武曌朝的章五郎……罷了,反正不良帥與我說得很清楚。多闊霍恨李唐入骨,不死不休。」

  「那你還……」瑩勾忍不住要冷冷插嘴。

  「我需要九垓。」降臣打斷她,語氣依然平靜,目光卻穿透了眼前的熱氣,仿佛投向了極其遙遠的所在。

  「兩百年了,我接過了她的名字,也接過了她最後的念想。九垓……無戰亂,飽暖終老,勇士魂歸的樂土。這是她想帶所有族人踏入的淨土。」

  她輕笑了下,看著三人:「多闊霍就是鑰匙。她說她能打開通往九垓的門。無論真假,無論風險,這是兩百年來我聽到的唯一一個指向明確的方向。魃阾石,只是換取這把鑰匙的代價。」


  「不良帥不是給你有過約定?若能達成那個約定,他亦能助你打開九垓。那個約定是什麼……」候卿把玩著骨笛,突然冷不丁道。

  降臣只是眯著眼,顯然並不想解釋:「他的約定,我現在不想接了。」

  她的目光掃過三人,只是道:「風險,我知道。多闊霍或有什麼圖謀,我也清楚。袁天罡的警告,我更記得。但九垓……值得我賭上這一把。散功重練,是唯一能讓我掌控魃阾石力量、進而完成這場交易的路。我意已決,你們若不想助我,我也理解,不必強求。」

  店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銅鍋里湯水翻滾的咕嘟聲。四人相知多年,但對於降臣,向來都無人主動探究過,不是不能,只是不想。

  但她的坦白,將她兩百年的執念赤裸裸地攤開在他們面前,儘管只是為了一個近乎虛幻的傳說,一個故人最後的遺夢。

  儘管這件事真的很渺小,真的後患無窮。

  旱魃看著降臣那不容置喙的神情,嘴唇囁嚅了幾下,突然瓮聲瓮氣地開口。

  「降臣,……我嘴笨,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大道理。我就知道一件事,當年我爹娘嫌我長得醜,避我如惡鬼,連親自下手都不敢,只能把我丟在亂葬崗餵野狗,是你……帶著瑩勾和侯卿路過,把我撿回來的。」

  他抬起頭,那張常年用面具遮掩,憨厚甚至有些醜陋的臉上,眼神卻異常清澈和堅定。

  「沒有你,我早就爛在泥里了。你所有的一切,肯定都有你的道理。我信你!我別的本事沒有,一把子力氣,一身的火器,還有這條命,都給你守著。誰想碰你一根手指頭,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旱魃的話,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瑩勾臉上的冷意和赤瞳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複雜。她不再看降臣,而是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桌面,聲音也變得低沉,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劉辟那狗賊在蜀地造反那年……我和侯卿,才多大?」她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家沒了,爹娘都死在亂兵刀下。侯卿……他那時更小,被那些畜生抓住,從那麼高的山崖上……扔了下去……」

  她的話語簡潔到近乎冷漠,沒有任何渲染。

  「我去尋仇。」她繼續道,目光望著前方翻滾的紅湯,眼中仍然漠無感情。

  「被堵在城隍廟後的死人堆里,斷了兩根肋骨,刀也卷了刃,是你殺光了追兵,像拖死狗一樣把我從屍堆里拽出來。後來,又在崖底找到了被樹枝掛住、摔得渾身是血,骨頭都不知道斷了幾根的侯卿……他只剩下了幾口氣,也是你救回來的。」

  她掃過空空蕩蕩的古董羹店,又抬眼望著店外:「亂兵破城,家宅被焚,父母皆歿。若沒有你,我們姐弟,只怕現在骨頭都該化灰了吧。」


  侯卿一直沉默地聽著,此時手指輕輕撫過冰冷的骨笛。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瞼。

  瑩勾吐出一口氣,她重新看向降臣,眼神比後者還更要不容拒絕。

  「所以,你要散功,行。但讓我來護著你,就像當年你護著我們一樣。不管有沒有危險,都不能馬虎。侯卿腦子好使,讓他守外圈。旱魃皮糙肉厚力氣大,守門口。誰敢靠近,我撕了他。無關恩情,你活著,我們三個才活著。就這麼簡單。」

  降臣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三個性格迥異,卻早就將性命與信任交付於她的人。

  暖鍋蒸騰的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那慣常的慵懶與魅惑淡去,只是露出一抹罕見到近乎柔和的神色。她伸出手指,依次點了點瑩勾、侯卿和旱魃。

  「所以你們三個麻煩精,才賴在我這兒不走?一個兩個都是撿回來的破爛,現在倒學會管起我的閒事了?」

  「你才是破爛!」阿姐似乎剛迷迷糊糊的睡醒,聞言卻是瞬間炸毛,不滿地高聲抗議。

  侯卿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旱魃只是撓著頭,嘿嘿傻笑,仿佛被罵「破爛」也是種認可。

  鍋里的紅湯,依舊在不知疲倦地翻滾著,辛辣而溫暖的氣息,與當年四人第一次架鍋起火時,分明多了許多味道,卻好像一如既往,別無二致。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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