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奧姑
第427章 奧姑
外間風雪呼嘯,寒意刺骨。先前被蕭硯用腳尖隨意撥開的一隻圓滾滾的狸花貓和一隻同樣豐腴的簡州貓,此刻也抖落著身上的雪花,亦步亦趨地跟了進來,親昵地圍著他的靴子蹭來蹭去,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至於那兩個漠北女甫一見到蕭硯後,便且尊且懼的即刻伏拜下去,然後在口稱一聲蕭大汗後,就只是俯首再也無言。
蕭硯負手看了片刻那個大箱子,然後目光從箱子上面的銅鎖移開,也不理會那兩個漠北女,只是回首詢問旁邊安靜等待的千烏。
「送禮的就她們二人?」
「並不止,其實是有一整隊人手的,其中領頭的是一個喚作世里奇香的女人。」千烏答道。
聽到這個熟悉的人名後,蕭硯稍一沉吟,倒是來了興致:「此人在何處?」
「與漠北一行皆已安置在別院。」
「把她喚來,我有幾句話問她。」蕭硯一邊說著,進而復對那二女用漠北語言吩咐:「把箱子打開吧。」
不料其中一個侍女見狀竟然有些驚慌,以至於急忙抬頭,然後用一口還算流利的漢話失措道:「大汗要在此處開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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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本要離去的千烏微不可查地一頓,眼波流轉,平靜地落在了那口箱子上。她雖未言語,目光卻已重新落在二女身上,然後又再次看向那口尚未開啟過的大箱子。
蕭硯同樣微微眯眼,而他不過如此姿態,便嚇得那侍女瞬間臉色一白,但作為述里朵身旁的貼身侍女,到底還能保持禮節,只是強壓不安道:「這是太后重禮,臨行前,太后說只能讓蕭大汗一個人看……」
千烏的目光遂無聲地轉向自家郎君,帶著一絲詢問。
蕭硯嗤笑一聲,帶著幾分瞭然和無奈,搖頭道:「你自去安排吧……述里朵哪有刺殺我的膽量。」說著,他自也無心與兩個侍女見識,只是好言道:「既是如此,開箱吧。」
千烏依言,垂首斂衽,步履無聲地退了出去。不過廳內少了她的身影,氣氛倒是緩和了不少。但就算如此,不知是不是蕭硯的威儀太盛,又或者被他看著實在太過威壓,那兩個被喚起身的侍女竟有些手足無措,起身過後,卻又勉強一禮,聲音細若蚊吶:「來之前,太后自言昔日陰山一行有負大汗恩義,故值此新年特備此禮,聊表賠罪之心,請大汗閉門,容奴婢二人為大汗展示禮物……」
這番說辭讓蕭硯不禁失笑,不過卻也讓他對述里朵的這個禮物好奇起來,遂沒有阻止對方,只是信步坐在廳內的椅子上,倚著身子漫不經心地道:「本王大婚時,太后便已送過大禮,既往之事本王也無意多問,倒是不知你家太后送了什麼禮物,自信能給本王賠罪?」
而房門既關,又得蕭硯示意,侍女其中一人便也趕緊掏出囊中鑰匙,卻不知是太冷的緣故,還是其人過於緊張,卻又一時顫抖不止,那手抖得厲害,鑰匙幾次都未能對準鎖孔。而另一人也自知不敢耽擱,遂急忙搶過去,這才將銅鎖打開。兩人不敢耽擱,迅速取下鎖扣,卻依舊未曾掀開箱蓋,只是再次匍匐在地,額頭緊貼冰冷的地磚,聲音尤為恭敬:
「請蕭大汗親啟。」
蕭硯摩梭著下巴,也是一邊無奈一邊起身踱步過去,然後在兩個侍女尤為緊張的等待中,親自彎腰揭開狹長木箱的蓋子,並旋即怔住。
幾乎同時,那兩隻原本在玩鬧的肥貓也似被某種氣息吸引,輕盈地躍上箱沿,探著毛茸茸的腦袋,好奇地朝里嗅探張望。至於蕭硯,在張目結舌之餘則是目不轉睛。
「何至於此?」片刻後,蕭硯方才回過神來,卻是不由蹙眉搖頭:「本王並未怪太后如此……」
箱中並無他物,不過一名周身僅以兩抹狹長的白布,堪堪掩住胸前與腰腹的羞處的年輕女子蜷縮在箱中,而大片欺霜賽雪的肌膚暴露在驟然湧入的光線和微冷的空氣中便罷,她同時還因光線突至而緊閉雙眼,然後即便是她,長長的睫毛也在眼瞼下投下了輕顫的陰影。
但聞及蕭硯的聲音,她便馬上睜開一雙純淨的眼睛,然後帶著點初醒的懵懂和輕微的惶惑,努力地、認真地看向佇立在光影中的蕭硯。然後似乎是因為兩年未見,她還稍稍辨認了下,才似乎認出蕭硯的面龐來。
辨認過後,她又仔細想了想,進而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微顫,卻異常清晰地響起,像羽毛拂過心尖:「母后說過,間隙已生,無過更勝有過。」
蕭硯一時無言。目光掃過旁邊依舊伏地不敢抬頭的侍女,心中驀地湧起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隨即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緋色官袍,對著箱中那純白得晃眼的女子伸出手。
女子看著他伸來的手,又歪頭看了看箱沿上那兩雙瞪得溜圓的貓眼。其中之一的狸貓則亦有所回應,好奇地「喵」了一聲。她似乎想了一下,才伸出自己微涼纖細的手指,輕輕搭在蕭硯溫熱寬大的掌心,借著他的力量,赤足踏著箱底的錦緞,站了起來。
蕭硯動作自然地、幾乎帶著一種溫柔的包裹感,將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厚重緋袍披在她單薄得似乎一碰即碎的肩頭,寬大的袍子瞬間將對方嬌小的身體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皺眉但不諳世事的純真小臉。
他側頭,目光並未在她身上過多停留,對著那兩個似乎鬆了一口氣,又好像幾乎要縮進地縫裡的侍女沉聲吩咐,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出去。就說是本王的命令,讓人取一套乾淨的衣服來,要禦寒的。」
那兩個侍女自然沒有多言,也未有多問,立即便頭都不敢抬,躬著身子,幾乎是倒退著迅速消失在了門外。
至於這箱中女子,也便是漠北大薩滿,人稱奧姑的耶律質舞了,在看見蕭硯嚴肅的神色後,卻也並無什麼反應,甚至比起方才蜷縮在箱中的樣子反而還要更自然幾分,此刻站在敞開的箱內,不過只是用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眸子,直直地打量著眼前的蕭硯,仿佛在研究一件讓她格外上心的事物。
蕭硯一時竟無言以對。他確實不知該說什麼,只得略顯煩躁地一腳撥開腳邊礙事的狸貓,只穿著白色內襯,走回自己方才坐過的交椅旁。
「喵——」被踹開的貓不滿地叫了一聲,卻半點不怕生,輕盈一躍,竟直接竄入了那敞開的木箱之中。它圍著耶律質舞垂落的緋色長袍下擺打轉,最後竟親昵地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起那裸露在外的、玉潤精緻的赤足來。
「這是何物?」原本還在好奇打量廳堂陳設的耶律質舞,注意力立刻被腳邊溫熱的觸感吸引。她微微歪頭,純淨的眼眸中充滿了真實的疑惑。這小東西毛茸茸的觸感似乎天然討喜,此刻扭著身子在她腳踝處磨蹭撒嬌,讓她下意識地便蹲了下去,緋紅的袍袖曳地。
「貓。」蕭硯簡潔地吐出答案。
蕭硯解釋了一聲後,耶律質舞聞言點頭,仿佛知道了名字便已滿足。她不再追問,兀自伸出雙臂,將那蹭得正歡的狸貓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然後抱著它,就這樣赤著雙足,穩穩噹噹地邁出了木箱,踩在了冰涼堅硬的地板上。蕭硯眼見其人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也是一陣皺眉,但堂堂大薩滿,其實倒也不懼這一點寒意。
「……你母后,送你來做什麼?」蕭硯顯然明知故問,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自然是向你賠罪。」耶律質舞抱著狸貓,腳邊還跟著那隻不肯離去的簡州貓。她徑直走到蕭硯面前,神情坦然得近乎率真,似乎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母后說,看見我後,你自然就明白了。」她看著蕭硯,眼神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疑惑,自然在奇怪這個母后口中絕頂聰明的人為什麼還需要問。
蕭硯皺起眉,被她這副理所當然又半點不在乎的樣子噎得一時語塞,反倒是他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樣,此刻顯得格外多餘。
好在這時候,門外傳來叩門聲,然後又是一道詢問聲:「郎君,可以進來麼?」
聽見是千烏的聲音,蕭硯反倒鬆了一口氣,急忙讓其進來,房門被推開,便見千烏捧著一套折迭整齊的嶄新襖裙和一雙厚實暖和的棉靴走了進來。而再見她身後並未跟著旁人,卻讓蕭硯心中竟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慶幸。
千烏眼見自家郎君不著外袍的面無表情坐在那裡,而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身披那件緋袍,懷中抱著貓赤足立在廳中,這幅景象堪稱怪異,但千烏臉上卻未見半分驚訝或探究,她的神情平靜如水,仿佛眼前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幕。她反手輕輕合上房門,抱著衣物徑直走到蕭硯面前,微微躬身:「郎君。」
「給她穿上吧。」蕭硯依然無話可說。
千烏依言頷首,這才將目光轉向耶律質舞,認真地打量起來。而耶律質舞此時也正好奇地回望著千烏,片刻後,她竟又將目光轉向蕭硯,直接問道:「她是誰?」
「先穿衣服,穿好再說。」蕭硯的語氣略顯不耐。
耶律質舞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復而竟順從地將懷中的狸貓輕輕放到地上,然後對著千烏伸出空著的手,用一種近乎儀式般的認真語氣道:「你好,我是奧姑。」
千烏秀眉微挑,在看到蕭硯無可奈何的目光中,同樣簡潔地回應:「千烏。」
耶律質舞這才接過千烏手中的衣物。她似乎想直接褪下身上的緋紅長袍,但動作頓了一下,清澈的目光瞥了蕭硯一眼,然後竟抱著衣服,向旁邊角落走了幾步,才背對著他們開始更換。
蕭硯見狀,立刻起身,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千烏動作極快,立刻拾起耶律質舞脫下的那件珍貴緋袍,緊跟著蕭硯的腳步出了房門,並在門口處熟練地展開袍子,要為蕭硯披上。
「暫時……」蕭硯抬手止住千烏的動作,自己接過緋袍,並未立刻穿上。他側首,目光投向緊閉的房門,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不自然的謹慎,「先瞞著雪兒和王妃……能瞞住吧?」
「郎君放心。」
蕭硯也是頭大如牛,看了眼一側守在門外尤為順從的兩個漠北女侍,又皺眉道:「找個地方,先將她們安排下來。」
千烏應下,沒有絲毫多餘的問題。
「那個誰在哪裡?」
「正在外面。」千烏立刻側身,準備引路。
蕭硯卻拉住她的手臂,眼神帶著一絲囑託:「你就不必跟我過去了。守在這裡。」他頓了頓,補充道,「看著她點。」
千烏抬眼,目光在蕭硯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捕捉到了他那一閃而過的窘迫。她微微傾身靠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細微聲音道:「郎君是在……心虛?這有什麼,王妃和雪兒姑娘皆是明理之人,當不會計較這些。」
「這個不一樣。」蕭硯一時也是無從解釋,難得的有些尷尬,只是含糊道,「先按我說的安排。等過了年,雪勢小些,立刻給公羊左下令,讓他親自帶人,把她給我送回去!原路送回!這件事,除了府衛和你知道,還有誰清楚?」
「王妃她們只知有一份『禮物』,具體為何物並不知曉。知曉內情的,只有妾身和當值的幾位親衛統領。郎君放心,奴婢會處理妥當。」
蕭硯這才重重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朝著偏廳走去。將耶律質舞和這攤子事交給千烏,他無比放心。她總能將他的意志執行得完美無缺,這份忠誠早已超越了尋常妾室的身份,成為他權力版圖中最穩固的基石之一。誠然,即便此事被女帝或雪兒知曉,以她們的身份氣度,或許真如千烏所說,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蕭硯自己也要面子。
回到眼前,蕭硯來到偏室,早已在此等候多時的世里奇香立刻躬身行禮,姿態看似不卑不亢:「參見蕭大汗,奴婢代太后祝大汗福壽安康,年節安泰……」
蕭硯徑直走到主位前,卻並未落座。他背對著世里奇香,負手而立,目光似乎投向了窗外飄落的細雪。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輕扣著自己的手背,發出輕微的、令人心頭髮緊的嗒嗒聲。
偏廳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那單調的叩擊聲在迴響。這無聲的壓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世里奇香。她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腰彎得更低了些,額角悄然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先前在蕭硯面前勉強維持的那份鎮定與「不卑不亢」,在這漫長而壓抑的沉默里,如同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瓦解。她甚至不敢稍稍抬一下眼,只覺得那道背對著她的身影,散發著比漠北最嚴酷的寒冬還要凜冽的氣息。
「述里朵想做什麼?」
終於,蕭硯那聽不出絲毫情緒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如同冰棱墜地。
世里奇香心頭猛地一顫,強自壓下翻湧的懼意,依舊維持著行禮的姿態,聲音努力保持著平穩,卻已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回大汗,太后……只是為前番誤會,特向蕭大汗……賠罪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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