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大婚(九)
第411章 大婚(九)
古北口外兩百餘里,漠北,北安州。
橫山下,烏灤河之畔,已新設有一片帳落。而西北處還有一段殘敗的土製城牆形成的土壘,上面也立瞭望樓。
這片帳落的設立,便正與殘破的城牆互為犄角,看似散漫,實則壕溝又深又寬,寨牆也是且高且硬。不過望樓之上,著皮甲戴遮陽笠的胡卒挎弓而立,警惕性卻不再那麼強烈,比起一路從陰山撤回來的時候,簡直就像是兩批人馬。
近三年前,河北劉氏父子內亂爭權,耶律阿保機應邀南下,述里朵便屯兵於此負責居中策應,其後也是由此出兵入河北,在泃水和蕭硯共約逐鹿,將兵鋒極盛的李存勖全殲在高梁河岸。
𝚜𝚝𝚘𝟿.𝚌𝚘𝚖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兩年前,也是在此處,述里朵孤軍被耶律剌葛數萬大軍圍困衡山,在極強的信念下堅守五十餘日,終究等到平滅河北全部的蕭硯急轉北進,用區區萬騎橫掃整個漠北,無堅不摧、無戰不勝,大小上百個部落被殺破了膽,曾經對漠北王室最為不滿的七部也不得不俯首稱臣。
那一年,意氣風發的蕭硯年不過十九,卻已成了讓整個草原膺服的蕭大汗,站在他身側的述里朵也名正言順的成了整個漠北的唯一太后,一人獨斷草原。
那一年,述里朵認為自己得到了所有。
……
「八部中,來拜見的只有迭剌、突舉、褚特、突呂不、烏隗五部,品、涅槃二部已經引兵回返各自放牧地,八部中,乙室部是唯一在陰山直接倒戈耶律剌葛的大部族……」
主帳中,世里奇香捧著一本冊子低聲念完後,低著頭,又道:「來拜見的五部,只有烏隗、突舉、突呂不三部來的其部夷離堇,褚特部的夷離堇半年前死了,部里的人選還未推出,來的是薩滿。至於迭剌部……」
耶律質舞很端正的坐在一旁,立在身側的法杖上有鈴鐺被風吹的輕響,很不合時宜。
不過就算是她,也知曉世里奇香為什麼念到迭剌部時為何會停頓一下。
漠北八部,實分古八部和後八部,其中每部酋長皆稱夷離堇,早期只是用作執掌部落兵權的軍事主官之稱,後來逐漸成為本部名正言順的首領稱謂。
而所謂部族,部落曰部,氏族曰族。
各個部落中又分大小氏族,古八部時期,首領皆出自大賀氏,不過因為在突厥與大唐之間搖擺不定,遂被大唐支持的遙輦氏取代,原有的古八部也被打殘成為五部,後由遙輦氏重建八部,也便是所謂的後八部。
遙輦氏統治了漠北近一百年,歷代選舉的可汗都是遙輦氏,直到近幾十年,耶律氏異軍突起,其中耶律阿保機更憑藉軍事才能成為本部夷里堇,直接將早已腐朽的遙輦氏徹底踩入泥潭之中,可汗之位也過渡到了耶律氏中。
至於為何要著重提及這迭剌部,乃是因為阿保機的耶律氏、述里朵的述里氏,皆出自迭剌部,乃是後八部中實力最雄厚的部族,影響力不可不重。
雖說耶律氏和述里氏一直都是迭剌部的大哥二哥,可其中其他氏族的實力亦也不可小覷,述里朵這些年一直想提高母族的實力、地位,效果卻很是有限,蓋因迭剌部的其他氏族本就不是隨意拿捏的,王庭軍乃至斡魯朵宮衛大部分都是迭剌部出身,在漠北可謂舉足輕重。
不出意料,世里奇香下一句說的果然不是好消息:「迭剌部人心不定,據奴探查來的消息,其中隱隱有兩派之分,有一派似乎心向耶律剌葛,這次太后回師,他們夷離堇就沒有來,只來個惕隱,也便是之前被太后寬恕的耶律撒剌……」
述里朵剛剛吃過午飯,她沒吃多少東西,胃口實在不太好。
這次陰山一行,之前確實是為了配合達成蕭硯的戰略目標,但其後駐留數月,卻是因她生了私心,不料陰山沒得到,先是被耶律剌葛突然強勢一擊,後又受挫於李存勖,從陰山退回漠北。
李存勖帶來的損失不算大,因為彼時述里朵早已沒了在陰山糾纏的心思。耶律剌葛卻實實在在動搖了她的根基。
其中乙室部自不多說,這一部族的實力僅次於迭剌部,早年一直是耶律剌葛的鐵桿支持者,在陰山直接就臨陣反戈,投了耶律剌葛,述里朵在回師的途中就已收到情報,言乙室部的絕多數氏族都已西遷。
而呂、涅槃二部,已在反與不反之間,直接一聲招呼不打就撤了,乾脆就擺明了態度。
漠北除卻八大部外,還有其他大小部落簡直無數,東南西北全部分布,其中自是大部分都遵奉王庭,但每個部落都多多少少與八大部有所牽扯,呂部、涅槃部若反,很麻煩。
如果迭剌部再分裂成二,棘手程度就更甚了。
歸根結底,還是下面的人不滿世襲制,一心想把王位重新恢復成可汗選舉制,大傢伙誰都有個盼頭。
杯盤菜餚已經撤走了,桌子上放著一盞溫茶、數碟果盤。
這兩年來,北安州的地位隱隱有所提升,原本的廢棄城牆也被幽州遣人修建,成為了一個出古北口到大定府的據點所在,盤踞的商賈很多,所以就算是軍營中也能吃到這些東西。
東西述里朵不吃,就喝了一口茶,然後就拿起旁邊的一本中原棋譜,一面看書一面瞧著桌子上的棋盤,良久才捻起一枚棋子落下,也不知有沒有在聽。
世里奇香便在下面靜靜等著。
不料太后開口,居然首先說的不是迭剌部。
「褚特部的夷離堇死了半年,為何這般久都未推選出新的來?」
世里奇香先是一愣,復而急忙應了一聲,在身側蒙臉侍女的手捧案牘中一通翻找,尋出一封冊子來看了眼,然後皺起眉,道:「稟太后,褚特部這夷離堇的死因……似乎有些蹊蹺,且據說其部這兩年死了不少人,幾大氏族的首領這幾年都無一例外死了,因此一時沒有人能壓住各個氏族,比較混亂。」
述里朵頭也不抬:「那就讓褚特部的惕隱上位。」
「惕隱也死了……」
「嗯?」述里朵抬起頭,看見世里奇香的神色似乎瞬間慌了一下,她明顯也沒有想到褚特部會出現這般嚴重的事,而這些東西本就是她世里奇香來為太后收集整理的,此前既然沒有上報給太后,分明是她失職。
好在不是沒法補救,世里奇香把冊子急忙鋪到述里朵身前,便看見這上面的時間還在三月前,那時候大家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中原乃至與李存勖交戰上,這種事其實不大不小,畢竟一個部族內也存在各種各樣的競爭關係,最後的勝出者終究要得到王庭的承認才能名正言順的坐穩夷離堇的位子。
可若夷離堇、惕隱等高層全都出了問題,事情便隱隱有幾分古怪了。
述里朵倒是因此記起了這次征討陰山,褚特部確實出兵很少。
她擱下棋譜,思忖了下。
褚特部的實力在八部中算不得頂尖,甚至可謂墊底,但其前身是為古八部中實力最為強勁的羽靈部,輩出薩滿,羽靈部滅亡後,褚特部承襲了羽靈部的遺產,地位才躋身八大部之一。
「這次來北安州的褚特部薩滿,應當就是想請求太后允准其人繼任夷離堇之位……」世里奇香小聲道。
「褚特部的薩滿,是哪一氏族的?」
「是……拔里氏。」世里奇香翻閱著案牘,道:「褚特部近四代薩滿,都出自拔里氏,這一任的薩滿承其父位,喚作……拔里神肅,是個年輕人。」
「年輕人,一個薩滿,也想做夷離堇?」述里朵看起來波瀾不驚,又繼續拿起了棋譜:「壓得住其他氏族麼?」
「太后要不要見見?」
「不必了。你只讓人問他,本後若讓他做褚特部的夷離堇,他明年能為王庭貢獻什麼。他回去後若能壓得住其他氏族給本後交一份答卷,本後自能支持他。」
漠北的政權,本質而言只是個部落聯盟,早期用軍事民主制來實行「三年一選汗」,就算現在名義上組建了王庭,推行世襲制,大傢伙骨子裡卻還只是把王庭視作領頭羊,尊敬的不是所謂王族血脈,而是象徵王權的旗鼓和神帳。
在這樣的情況下,小部族不論,不過只有乖乖當王庭的狗而已,而八大部在事實上卻具備一定的獨立性,所以述里朵自然只會扶持親向王庭的人來做部族的夷離堇。
世里奇香領了命令,快步出去對著幾個隨時候命的侍從低聲吩咐了幾句,復而走進來繼續弓身靜候。
很奇怪,今日太后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心思過問下面的事,一直兀自在那打譜,世里奇香也不敢多問。
耶律質舞坐在那裡跟個木人一樣,身側的法杖上依然風鈴輕晃,發出悅耳的聲音。
世里奇香看了奧姑一眼,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低聲對述里朵道:「太后,奴之前見元行欽遣人南下,似乎是運了幾十匹駿馬與一些產自渤海的稀罕物……如今蕭大汗大婚,咱們是不是也該送一份賀禮?」
形勢逼人,世里奇香不得不承認還是蕭大汗的大樹下好乘涼,什麼李嗣源、李存勖之輩,完全靠不住,晉國自己內部都快要把狗腦子打出來了,哪裡還有餘力把手伸到草原上來。
之前不被放在眼裡的耶律剌葛得了李茂貞乃或其他什麼人支持,莫名就在草原上重新站穩了腳跟,王庭竟然隱隱一時奈何不了他,此番從陰山退兵回漠北,未必沒有暫避鋒芒的意思。
且世里奇香手握太后身邊的情報力量,已然知曉一件消息,乃是不久前駐兵在大定府的元行欽本欲出兵馳援陰山,卻在得到了幽州方面的命令後,突然半途停駐不前,任憑太后在陰山受到耶律剌葛和李存勖兩方面的威脅,而無所動容。
就這一件事,便足以將太后推上風口浪尖,同時也尤其讓下面的人對元行欽怨聲載道,畢竟若是這廝麾下兩千貨真價實的定霸都加入陰山戰場,王庭不一定會在李存勖那裡吃大虧,更別說什麼耶律剌葛了。
打到最後,王庭不但沒在陰山討到半點便宜,還讓耶律剌葛這廝很是露了一把臉,得了不少好處。
當然,大傢伙自然只敢怪罪元行欽,對於蕭大汗,明面上是不敢多說兩句話的,背地裡倒不知道會怎麼罵。
局勢真的很微妙,世里奇香可以確定,之前李嗣源求見太后一事,乃絕對隱秘,沒有半點走漏風聲的可能。但她早就見識過了蕭硯的手腕,竟然也不敢確定這位被她尤為仇恨卻又畏懼得要死的蕭大汗,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蛛絲馬跡。
述里朵的腰背一向挺直,一臉端莊,神色很鎮定,只是用隨意的口氣道:「那便送一份禮。」
「那……」世里奇香很尷尬,太后不主動說要送些什麼,她只能繼續道:「蕭大汗喜好戰馬,今歲王庭的馬場誕了三百來匹純血馬,都是小馬駒,可以挑選一百五十匹贈送給蕭大汗……另外,各部獻上來的瑪瑙、黃金、麝香、鹿茸,在中原都比較珍貴。」
說著,她想起一件事,喚來一個侍女低聲問了幾句,得到答覆後,又道:「今年正旦節時,烏隗部進貢了一件通體血紅的貂裘,據說花費十年才製成,或可拿來贈送給蕭大汗的王后,此物甚美,那位王后應當會喜歡。」
說起這件貂裘,述里朵是有印象的,烏隗部的實力不算強,可能比褚特部就好那麼一截,正旦節獻上此物自是專門用來討述里朵歡心的,彼時她親自看過,確實很好看,也屬實珍貴,不過她未曾上過身,只是讓人封存起來。
想必正是基於此,世里奇香才會認為此物可以送出去。
若在以往,送也就送了,述里朵向來不珍愛財物,若能用物品籠絡必要的人,她只會更大方。
可偏偏聽見這一句,她就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難受的很。在她眼裡,世上大部分人的腦子都不好使,很蠢,就連讓耶律氏崛起的阿保機,在她這裡也屬於比較蠢的。可儘管她生來聰慧,縱使在她小時候就有祭司說她此生貴不可言,但到了現在,費了那麼多勁,卻似乎什麼也沒得到。
述里朵一直都覺得自己和氏族的巨大實質利益、土地、巨額財富、權力才是最重要的東西,從來都認定與那些目光短淺的蠢貨比起來,自己的志向可比肩大唐武周。但今天卻被一句「蕭大汗的那位王后應當會喜歡」而攪得心煩意亂,忽然有種自己很悲哀的直覺。
自己明明那般努力的討好他,曾經為了一個承諾,把命都交給了他……
從小到大,述里朵從來不看重所謂親情、愛情,所有人都能成為她達成遠大志向的用品,就算是丈夫、子女,也不會捨不得,從來沒有什麼人會被她視作無法割捨的東西。
可現在,她卻突然有種感覺,就像有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人,把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給搶去了。
「送吧……」述里朵看著手中的棋譜,卻覺上面所有的字都無比模糊,她也不知自己有沒有出聲。
「奧姑,你留下來,母后與你說一些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