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大婚(八)

  第410章 大婚(八)

  十月十六,宜嫁娶、祭祀。

  距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還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際。女帝就已然早早起身,梵音天、廣目天幾個聖姬,就圍著她穿花蝴蝶似的忙個不停。

  更衣梳妝,絞面盤發。女帝的容顏其實不需要怎麼梳妝就已光彩照人,不過她們還是執意要用一雙雙巧手,將女帝塵封十數年的美貌徹底展露出來。

  銅鏡之中,漸漸出現一張絕美容顏。大眼雪膚,瓊鼻櫻唇,青絲如瀑。作為打底的多層花釵大袖襦裙包不住飽滿胸脯,好在還需外罩繡有翟鳥紋飾的廣袖深衣,吉服一上身,便多了一份雍容尊貴。

  鏡子裡國色無雙,幾個忙碌了許久的聖姬則愣愣的立在旁邊,呆呆看著那一位侍奉了多年的主人。

  女帝也睜開眼睛,看著鏡中的自己。

  白淨如玉貌美若仙的女子,吉服色彩明艷,刺繡繁複,隱隱有唐風,不過比起真正的唐宮裝要收斂許多;她坐姿十分端正,肩背如削、脖子修長,天生一種尊貴端莊的氣質,高高在上不可褻瀆。

  她也不由有些怔住了,梵音天等人立在左右看著她,欣喜的目光中有幾分敬畏,這種敬畏與以往面臨女帝或者岐王時並不一樣,而是突然莫名生出的一種心境。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女帝還是那個女帝,美了二十餘年的容貌依然如故,但今日卻說不出來的多了一份威儀,一種女子的韻味與威嚴感。

  「女帝真美……」梵音天羨艷的說了一句,語氣很動容,而廣目天、陽炎天也穿了很喜氣的禮服,這個時候亦與梵音天一樣在由衷感到開心的同時,感慨萬分。

  千烏也在旁邊,不過只是一直坐在那裡觀看,她撐著臉出神的想了一會,落花洞的習俗傳承了百年,每一代落花洞女的畢生所願似乎都是嚮往著會得到洞神的迎娶,而今這件事就活生生的發生在她眼前。

  她起身走到放滿了各樣珠翠的桌案前,打開了一方又寬又厚的錦盒,裡面是由禮部定製的九樹花釵,這個數量,已經是第二等品級,最高等級的皇后則是十二樹。

  千烏今日的身份是代表蕭硯的女史,這個時候便負責給女帝插上滿頭花釵、珠翠,而做完這稍顯瑣碎的一切,天色已經放亮,女帝便平整廣袖離開梳妝檯。

  這間室內並無太多侍女,只有千烏幾人,而梵音天、廣目天、多聞天三女這個時候看著穿了繡鞋的女帝,竟然不同程度的紅了眼眶,雙手捧著一柄團扇的廣目天則有幾分哽咽。

  「哭什麼。」女帝笑著看向她們。

  「奴婢們是高興。」廣目天擦拭著眼角的淚,很小心,唯恐壞了自己的妝容,同時破涕為笑:「女帝終於等到了自己的良人,奴婢忍不住喜極而泣。」


  女帝聞言不由笑了一下,她身上的吉服其實很重,因為用料很紮實且繁雜,層迭繁複的款式、精緻的刺繡與頭飾,都讓她的動作看起來很輕緩。她伸手輕輕撫了撫廣目天的眼角,柔聲道:「這些年,讓你們受苦了。」

  三個聖姬又是不由動容,不過終究是高興的,各自說了一些吉利話,梵音天還在笑:「還喚「女帝」呢,該喚「王后」了。」

  千烏看這一切只覺新奇,她不太懂中原的禮制,覺得很繁複,但也由衷覺得這一切其實很有趣,看起來特別重大。

  女帝這個時候則突然向她走過來,執起千烏的手看了一會,復而從玉一般的手腕上取下一隻雕琢很精緻的金鐲給她戴上。

  千烏有些驚訝,但不是感覺不好意思,只是單純的驚訝,她看了梵音天三女一眼,沉聲道:「這是阿郎特意讓人給王妃打造的……」

  「那不就是我的了?」女帝笑了笑,輕聲道:「你與大王的事,我都知道。你孤身隨他來中原,千里之遙,一心為他而不為己,我不能沒有什麼表示。這隻鐲子,就當是我贈給你的禮物,大王看見鐲子就什麼都會明白的……他會給你一個明明白白的名分。」

  「……」千烏久久無言,只是仔細看著已經戴在自己手腕上的金鐲,道:「謝謝,很好看。」

  這千烏……廣目天和陽炎天對視了下,又馬上互相躲開,如果那鐲子戴在她們手上,只怕馬上就要歡天喜地的謝禮的。

  時辰已經快到了,外面有女子進來說,言新郎的迎親儀仗已經出發。

  梵音天遂不再耽誤,很快也做好了裝扮,束胸、假面,於是她轉眼就成了「李茂貞」。

  她終究是女帝這些年最信重的人,氣質也能扮出五六成相像,不過其實今日只是需要這一過場罷了,沒人會真的去細究,一些知道真相的人更不會挑破。

  「時辰到了、時辰到了……」

  大家好像馬上就騷動了起來,女帝則卻不徐不疾的拿起那寬大的執扇遮住臉,由廣目天、陽炎天帶著定額的宮裝侍女攙扶著離開閨閣。

  外間早就得了傳訊,先行一步離開的『兄長』帶著女帝前往衛王府里供奉祖先牌位的宗廟,而親族與泱泱的賓客則弓著身跟在後面,場景其實很肅穆,也沒有什麼曲樂。

  由兄長執香帶頭開始祭祀,一應親族和賓客都在廟堂外觀禮,而女帝則只是依舊不緊不慢的上貢品、焚香、叩拜,再由兄長念祭文、燒簡。

  百姓間的嫁娶自然沒有這些繁雜的禮儀,但這是聯姻,來迎娶的是秦王!

  而且據說本來這種事派遣一個使節團來接親便可,是秦王自己決意親自來迎親的,半月前秦王府的聘禮到達鳳翔,運送金銀、綢緞與各樣禮器的車馬就有足足數百人,聘禮直接高達豐厚的兩百萬貫!


  如此驚人規模的大事,鳳翔誰敢怠慢,憑藉秦王的地位,歧國本應該乖乖奉上女帝才對,可他竟然親自來迎娶,這是怎樣的恩賞,女帝的親族更是何等的水漲船高。

  確實,就算是在以前,女帝的親族一樣地位不低,可歧國說白了終究只是一個小政權,民不過數十萬,怎能與天下分其三而據之有二的秦王相較?來日秦王如果要登基,全族都要因為女帝一人而成為外戚。

  莫說是繁瑣無比的復古禮制了,就算是這禮制需當場要宰兩個族人祭祀,大家也不會有什麼二話,反而覺得合情合理,誰叫大傢伙占了這麼大的便宜?

  女帝焚完香,跪在蒲團上閉目默念了一會,才平整廣袖,由廣目天與陽炎天攙扶著起身,將團扇交給二人,戴上一個帷帽,而所謂兄長這個時候已然退步出了宗廟。

  她高貴、雍容、大氣,哪怕所有人都看不清她的面容,卻仍自有一種氣度,尤其是這時候身著大紅的吉服。

  於是親族與一眾賓客紛紛伏拜,這不是普通的聯姻,更不是尋常的貴門嫁女,來的賓客也不是真的只是可以與主家平等交談的賓客。

  女帝見得大場面,只是讓人扶起兄長,而其他人則就這麼跪著。她遂自然而然的說了一些警示大家的話,如盡心輔佐兄長忠於朝廷等等,聲音很平緩悅耳。

  一大群人屏住呼吸聽著,好像在虔誠的拜見全天下最尊貴的女子。

  女帝很快就講完,泱泱的人群這才言謝起身。

  而廣目天、陽炎天則又領著宮裝侍女扶著女帝向外去,這會還有團扇儀仗隊列簇擁,地面也鋪了紅毯,直通閨門。

  這時候,才有樂隊奏起了喜慶昇平的雅樂,場面這才瞬間看起來沒那麼肅穆。而忽然間,外圍的人群里有細微說話聲響起,先是「秦王來了!」後面才慢慢轉變成「新郎來了……新郎來了!」

  到這時,一直鎮定的女帝才感到耳朵熱熱的,心跳也莫名加快起來,就像是感受到了成親的羞澀。

  出廟門的人群中,有一個容貌平平,但身段似乎很不錯的女郎,她看著開始躁動的人群,以及那位身著大紅吉服、光彩照人的新娘子,心頭實在有些複雜。

  她覺得自己應當該走了,但聽見外頭響起「新郎來了!」的沸騰聲,卻又鬼使神差的跟著人群一起出了廟門,到了閨閣前的一座青廬前站定觀禮,而還有特有的人引領著他們從青廬的小門出去,再從大門回來,如此紛紛遛了一圈。

  王府門早就大開,前院滿滿都是人,而在儀門那裡,卻攔了一團女帝的親友,男女皆有,不過自是女子居多,婦人、小娘等等守著門,府門外則隱隱有彩綢燈籠的大隊車馬已經停下,規模宏大的迎親隊伍簇擁著一人往裡來,已然開始與門口的人對話。


  女郎混在人群中向外看,她其實發現那些攔門的親友很有些緊張,同時聽見旁邊有人在小聲道:「秦王也要攔麼?」

  回答他的人有些語焉不詳,不過只是道:「秦王應當會給開門錢罷……畢竟助興。」

  不料很快,先是聽得外面響起了騷動的交談聲,復而瞬間一靜,然後便響起一道爽朗的笑聲。

  「那好吧,諸位且聽好了……」

  「《催妝·攔門吟》

  朱門閉復開,喧笑索詩來。曉日上雕梁,菱花開玉匣。雲鬢未成妝,眉黛待蕭郎。隔窗呼小字,莫待月西流。」

  人群先是一寂,而後驟然歡呼沸騰起來。

  這所謂攔門,便喚作「催妝」,源於北朝,盛於唐代,是婚禮中攔門環節的必備程序,需即興創作以顯才華。不過也可用開門錢來賄賂攔門的親友,二者都可以,都是用來助興的手段。

  按照大傢伙的想法,秦王灑點錢大家也就罷了,誰敢真的攔他,不料秦王竟然真的當場做了一首催妝詩來,而且甚是配合,通俗且不失雅趣,顯得一副特別急切的樣子。

  這可比什麼開門錢有趣多了,且說還更彰顯新郎的真心實意。

  聽到這裡,女郎的心頭愈有些苦意。不禁回頭,看見青廬里這會已經取下帷帽正用團扇遮著臉的女帝似乎晃動了下,在她左右的廣目天、陽炎天卻已將眼睛笑的彎彎的了。

  不過她馬上就轉回頭,因為看見人群分開,由一大堆穿著官袍、錦衣的人簇擁著一個年輕人進來了。他束髮戴冠、身穿緋紅吉服,手裡拎著一隻大雁,便闊步徑直走進來。

  雖然事先有人告訴過眾人,親迎的時候要肅靜,但此時簡直靜的過分,有一些人還在向這青年揖拜,每個人都看起來特別認真。

  蕭硯今日似乎特別端正英俊,他身材挺拔、個子高大,皮膚不是特別白,但看起來尤為清爽,穿著大紅的袍服更襯的他整個人整潔,身上還有一種英武的氣質,那隻活雁在他手中也很安分,怎麼看怎麼賞心悅目。

  這樣的儀表,如果誇張一點來講,人們看到的好像不是一個俊美青年,而是移動的宗廟、行走的禮器、活著的山河社稷圖。

  「李茂貞」看起來有些緊張,他迎過去向蕭硯揖拜,拎著大雁的蕭硯則只是單手扶住他,笑著口稱「外兄」。

  女郎的眼睛目不轉睛的盯著蕭硯,看他將那隻被系了雙腿的大雁放置在青廬前的案上,然後接過千烏取來的一條紅綢,牽起了紅綢另一面的女帝。

  初升不久的朝陽照射在廣闊的庭院間,好像是巨大的聚光燈,光線明媚、風景壯麗。青廬中,一個穿著繡有翟鳥紋飾的廣袖深衣的女子肩背筆直,氣質雍容高貴,雖手持團扇,目光卻仿佛能從中穿過去,看清對面那一與她共牽一條紅綢青年的面龐,他也身著大紅吉服,臉上是笑眯眯的模樣。


  沒有人催促他們,於是畫面就短暫的停在此時,好像是一副圖畫,定格在了這個時代,恍若永恆。

  人群中的女郎怔怔的看著這一幕。

  青廬里,兩人先是拜天神地祇、列祖列宗,之後是夫妻交拜。負責主持儀式的韓延徽滿臉通紅,是激動的,在旁邊長聲的念:「拜……再拜稽首,禮成!」

  人群依然靜穆,不過顯然每個人都很高興,畢竟不是什麼人都能見證秦王的儀式的,雖說東都汴梁那邊一定才是重頭戲,譬如祭拜宗廟社稷等等,但鳳翔這邊也確實是正兒八經的結親了。

  最後,有專門的人將雙方的頭髮各剪一小縷下來,挽成「合鬢」,放入錦囊,絲縷綰扣,以示永結同心。

  明媒正娶,結髮夫妻。

  於是,蕭硯牽著女帝的手向外走,後者仍拿著執扇,這個時候卻無需他人攙扶,二人並肩沿著地毯向外去,一直到府門外規模宏大的迎親車馬前,蕭硯翻上那匹掛了紅花的渤海野馬,騎馬繞車三圈,寓意驅邪祈福。

  這時候,女帝便由廣目天、陽炎天攙扶著上了馬車,一眾親族與賓客、群臣們便伏拜恭送。

  蕭硯騎在馬背上長笑,從懷中摸出一把銅錢撒給眾人,而還有公羊左領著更多的夜不收抬著大筐子撒錢,從王府一直出鳳翔南門,這些錢都是十文一串,綁著彩條,上書「長命富貴」,一路撒錢出城,直引得萬人空巷。

  新人被大隊車馬迎著離開了,在場的人卻還需繼續開宴等等,每個人都喜氣洋洋的,有人施了秦王親自撒的喜錢,視若珍寶般揣進懷中,與旁人炫耀著。

  這一短暫而隆重的禮節,對於那一女郎而言,卻是極為無聊。她立在院門外,看著車馬已經去遠,只看得見儀仗和彩車,才終於切了一聲。

  「也沒什麼好的嘛。」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