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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5章 他憑什麼敢對我有怨言?!

  溪口。

  妙高台。

  晾了鄭耀全和毛仁鳳足足三個小時後,侍從長才示意將這兩人放進會客室。

  很明顯,「晾」,就是他敲打二人的手段。

  這一點毛仁鳳和鄭耀全也都明白,所以在被晾著的三個小時裡,兩人全程沒有交流,坐下來紋絲不動的等待著,沒有流露出一丁點的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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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二人來說,這時候侍從長的「晾」,其實還是個好消息。

  因為侍從長願意敲打二人,說明心裡還沒有換將的打算。

  而若是溫和以待,這反而會讓二人不安。

  終於,現在「晾」完了!

  二人跟著侍從進入到了會客室後,一齊向侍從長問好,隨後各自請罪。

  「現在都知道自己有罪了?」

  侍從長見狀也沒有藏著掖著,直接發飆:「早幹什麼去了?眼下黨國危亡之際,你們作為特務機關的負責人,一直抱著小心思不放,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二人誠惶誠恐、垂首不語,任由侍從長發飆。

  一番疾風驟雨之後,侍從長的氣徹底消了:

  「說吧,你們倆一道而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鄭耀全嘴巴蠕動了一下,卻不得不放棄搶先開口的打算——之前在飛機上商量好了,二人面對侍從長講述「急流勇退」計劃的時候,要一人一段,但第一段必須是毛仁鳳先說。

  他有心不守規矩,搶先露臉,可最後終究是選擇了退讓。

  「侍從長,是這麼回事——這幾日來,侍從府那邊一直想要對保密局和二廳摻沙子……」

  毛仁鳳和鄭耀全一唱一和的娓娓道來,隨著他們的講述,侍從長的目光明顯亮了許多,就連看兩人的眼神都柔和了起來。

  等到二人將打算說完後,侍從長的第一句話是:

  「你們倆這一次是傷心了,很好,很好!」

  「就按照你們說的去做,放手去做!」

  「經費……」

  侍從長猶豫了一下後,道:「經費就不用等政府那邊撥款了,我給你們批!」

  侍從長是真的狠,他名義上下野了,可財權、軍權和核心人事權卻死死攥在手裡不放。

  之前他還打算讓保密局、二廳以及黨通局「鬧餉」,給李代侍從長施壓,但現在這兩家的舉動甚合他意,這經費就直接撥了!


  毛仁鳳和鄭耀全大喜過望,他們這個計劃最難的是經費——兩人本打算接下來專職搞錢,沒想到侍從長竟然會撥款。

  太好了!

  「對了,既然有暗中撤離,對小傢伙的審查就到此為止吧——」侍從長轉頭對毛仁鳳道:

  「我或多或少聽到了些北平的事,這一次怪不得小傢伙。」

  說著,他的目光刻意在鄭耀全的身上停了停,意味很明顯:

  我不是瞎子、聾子,你幹的好事我知道!

  毛仁鳳擺出一副猶豫的姿態,並未在第一時間應是。

  侍從長皺眉:「怎麼,你有意見?」

  「屬下不敢!」毛仁鳳趕緊垂首:「只是……我覺得張副局長他有怨言。」

  侍從長目光微凝:

  「怨言?!」

  他骨子裡信奉一個道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對軍方大員,他的包容度更高一些,可對於特務機構,他要求的是絕對的忠誠。

  怨言這兩個字,他最不能接受。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這道理都不明白的話,要你何用?

  背刺於我麼?

  毛仁鳳卻深知「歪嘴」的技巧,直接說張安平怎麼滴怎麼滴,這反而落了下乘,所以他面對侍從長的疑問,直接擺出了「甩鍋術」:

  「此事屬下不適合轉述,有搬弄是非之嫌。侍從長您可向莊侍從詢問。」

  鄭耀全微微的瞥了眼毛仁鳳,好你個毛仁鳳,這一手當真是高明啊!

  即便莊侍從真的有心袒護張安平,有你這番話擺著,他必然得掂量掂量了。

  侍從長目光輕凝,突然笑道:「你倒是謹慎——這是個好習慣!」

  毛仁鳳暗鬆一口氣,他權衡過利弊,構想過直接告狀的結果,最後選擇了用這種方式逼迫莊侍從來轉述。

  眼下看侍從長的反應,無疑是極其成功的。

  侍從長也再不糾纏此事,轉而對二人接下來的工作進行了「指導」,這期間又肯定了一番兩人,屬於是打一棒子給一個甜棗的常規操作。

  就在他準備打發兩人的時候,一名侍從進來匯報:

  「侍從長,莊侍從帶著李指揮、石指揮及一干軍指揮候在外面了——保密局的張副局長也在其中。」

  侍從說此話的時候,以極其微小的動作看了眼毛仁鳳。

  侍從之間是有爭鬥的,但他們都是所謂的天子近臣,爭鬥的烈度反而極低,而且他們也在刻意地維護著侍從這個小圈子的整體利益。


  毛仁鳳和鄭耀全撇開莊侍從的「突襲」,引起了侍從們極度的反感。

  他們一邊電告莊侍從,一邊又通過種種手段拖延時間,再加上侍從長刻意晾了兩人三個小時,正好讓莊侍從趕回來了。

  而他這一眼,就是對毛仁鳳的警告!

  你一個搞特務的,想搞我們這些當侍從的?!

  想得美!

  「都來了?」這裡面的彎彎繞繞侍從長自然是不知道的,此時他正好結束了對二人的「指導」,遂道:「送他們離開——順便讓維宏把李作彬他們帶進來吧。」

  侍從本欲帶毛仁鳳和鄭耀全離開,可這時候侍從長卻又喊住他:「等等!」

  「讓小傢伙先在外面等著。」

  「小傢伙」這個稱呼一出,毛仁鳳和鄭耀全就忍不住悄咪咪地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目光中看到了濃濃的忌憚。

  現在的張安平,跟「小傢伙」三個字可扯不上任何關係了,可在這位的口中,張安平依然還是「小傢伙」。

  而這,也意味著毛仁鳳之前的「歪嘴」,丁點作用沒起。

  兩人壓著心中的混雜著絕望的失望,跟隨侍從離開,卻渾然沒有注意到侍從長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幽深異常。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毛仁鳳和鄭耀全忌憚的是什麼。

  而簡簡單單一個「小傢伙」的稱呼,就能像趕驢的鞭子一樣,繼續抽打著這兩頭笨驢。

  ……

  毛仁鳳和鄭耀全被侍從帶著離開,出去以後迎面撞到了正在候著的莊侍從等人。

  二人像是無事人似的,跟莊侍從及李、石和一眾軍指揮、師長打招呼,莊侍從淡淡點頭回應,但李、石二人則報以冷冽的目光。

  毛仁鳳和鄭耀全像是沒看到那些冷冽的目光,始終含笑——可笑容卻在下一秒凝固了!

  因為他們看到了張安平。

  一個加強憔悴版的張安平!

  張安平用帶著怒焰的目光直視著兩人。

  面對張安平忿怒、吃人的眼神,鄭耀全心裡突了又突——不是因為這眼神,而是被張安平的狀態驚到了。

  他不可思議地望向毛仁鳳,用眼神詢問:

  你就是這麼審查他的?你……你真狠!

  毛仁鳳則是僵在了當場,意識都出現了短暫的凝固。

  他很了解侍從長的性子,自己的那番歪嘴,侍從長絕對會心生芥蒂——這一次或許不會明說,可芥蒂的種子肯定會在心中生根發芽。


  可……

  可你張安平不要這麼離譜啊!

  短短几天,你就給我消瘦了一圈——你這個狀態,侍從長還有個屁的芥蒂!

  他只會恨死我啊!

  此時的毛仁鳳,由始至終都沒去想過另一個可能:

  苦肉計!

  他只覺得是下面的人加碼執行了自己的命令。

  可他的本意,真沒想把張安平整成這樣啊!

  隨著腳步聲的離開,現場只剩下了他們三個特務頭子,面對這份古怪的對峙,鄭耀全這時候主動打破沉默,用一種質疑、驚訝和略帶憤怒的口吻說:

  「老毛,你過分了啊!」

  「士可殺不可辱——你過分了!」

  鄭耀全心裡差點快要笑死了,毛仁鳳你可真狠啊,狠的巧、狠的妙啊!

  眼下從侍從長對這小子的稱呼中可以確定,侍從長這一次不會收拾這小子,而短短几天時間,張安平又被毛仁鳳折騰成這個鳥樣。

  這誰能忍?

  換誰,接下來都得跟仇人死磕!

  妙啊!

  天殺的毛仁鳳,你在我身上玩命的割肉,吃飽了是不是?

  接下來,我就看你們保密局狗咬狗!

  這明晃晃的一刀,差點把毛仁鳳捅的當場吐血。

  惡狠狠的瞪了鄭耀全一眼,毛仁鳳心中十萬個後悔——早知道我就不撈你了!

  隨後望向張安平,有心說一句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可面對張安平吃人的目光,他知道再怎麼解釋都沒用。

  深呼吸一口氣後,毛仁鳳轉身就走,不作任何停留。

  他要趕緊把局本部撤走!

  毛仁鳳算是「倉惶潰逃」,但鄭耀全可不打算就這麼「停火」,看著毛仁鳳如野狗一樣的背影,鄭耀全幽幽道:

  「老毛,連最後一塊遮羞布都不要了!」

  搖搖頭,他似是非常難以理解,隨後在張安平噴火的眼神中,一步一步地離開。

  張安平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只是一味地讓眼睛「冒火」,兩人「跑路」後,他目光中的火焰也沒熄滅,可心裡卻忍俊不禁的笑出聲來。

  這裡的每個人,可都是正兒八經的黨國忠臣,隨便拎出來一個,含「忠」量都遠超自己這個西貝貨。

  可是,不管含「忠」量多高,他們本質上都跟毛仁鳳和鄭耀全沒任何區別!


  李、石二人對自己是仗義,可仗義的兩人,在離開北平的時候,把非嫡系的將領全撇下了!

  至於毛仁鳳和鄭耀全,更不用說——邊聯合邊相互狗咬,活脫脫一隊歡喜冤家。

  站在上帝視角俯瞰他們的行徑,只覺得可笑、好笑!

  ……

  會客室。

  面對這些從北平「撤」出來的將領,侍從長好言安撫了一陣,再三肯定了他們的忠誠,並在現場拿出了多項任命。

  其中李指揮被委任為第五兵團指揮,石指揮則被委任為淞滬防守司令——還兼了一個京滬杭警備總司令部副總司令的職務。

  至於其他軍指揮、師長,都得到了對應的實職。

  這番操作讓這群敗軍之將痛哭流涕,一個個發誓要為黨國效死。

  眼下的國民政府,累計丟了四百多萬的軍隊,這裡面包含了大量抗戰時期攢出來的老底子和精銳,眼下國民黨雖然尚有兩百萬大軍,但嚴重缺乏各級軍官,師、軍一級的高級軍官缺口極大。

  侍從長這番行為,本質上其實是「將就」,誰讓他缺兵少將呢?

  但對這些敗軍之將而言,這確實是沉甸甸的信任,因此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

  收買人心結束後,侍從長安排人帶這些將領下去休息,只留下了莊侍從。

  跟莊侍從對話,侍從長就顯得很隨意:

  「維宏吶,之前毛仁鳳和鄭耀全匯報了一件事——他們倆打算讓保密局和二廳由明轉暗,從南京撤離出去,你怎麼看?」

  莊侍從驚喜道:

  「毛局長和鄭次長這番決意甚妙!」

  「我也覺得甚妙——不過,我明顯能感覺到毛仁鳳對小傢伙的抵制,接下來怎麼安排小傢伙,我屬實是有點難以決斷吶。」

  莊侍從腦海中警鈴大作,侍從長跟他們這些侍從之間說話,確實是極隨意的,可隨意不代表每句話沒有深意,他可不信侍從長在這種事上,就真的非要參考他這個侍從的主意。

  更大的可能是侍從長在試探自己!

  而他之所以這般試探,只有一個解釋!

  因此,莊侍從並未順著侍從長的話提出建議,而是先稟告道:

  「侍從長,有件事我得跟您匯報下。」

  「哦?什麼事?」

  「張副局長在被審查期間,我見了一次,言語之中,我能感受到他的怨言——」

  莊侍從斟酌著措辭:


  「他對您,有怨言。」

  「對我有怨言?」侍從長似是吃驚:「這小傢伙不識好歹,他對我有怨言?」

  莊侍從沒有辯解,反而肯定道:「是。」

  侍從長氣得站起來,來回踱步,連罵三句娘希匹後,氣呼呼道:

  「是我太慣著他了!」

  「春風早逝,每每思及我都心痛難耐!要不是看在春風的情分上,我豈能對他一次次縱容?」

  「我這般縱容遷就,他竟然還對我有怨言?」

  「荒唐!」

  侍從長一巴掌拍在桌上。

  莊侍從「嚇得」俯首,可心裡卻異常淡定,當了這麼久的侍從,他非常明白一個道理:

  侍從長有時候生氣,其實並不氣,而有時候不生氣,反而說明他極其的生氣。

  眼下,就符合「並不氣」這個狀態。

  侍從長這時候不知道從哪抽出了一份報紙拍在了桌上:「他親手帶出來的兩個徒弟,全都投共了!」

  「他帶出來的學生,投共者眾多!」

  「就連他的心腹,都是想置他於死地的臥底!」

  「這些事我都沒有追究過!」

  「結果他竟然對我還有怨言?」

  「維宏,你說我是不是太慣著他了?」

  莊維宏不語,他知道此時的侍從長,不需要自己做出任何的回答。

  果不其然,氣呼呼的罵罵咧咧了幾句後,侍從長一副氣不過的樣子,下令說:

  「讓他給我滾進來!」

  「我倒是要看看,他對我哪來的怨言!」

  「他張安平,憑什麼敢對我有怨言!」

  莊維宏暗鬆一口氣,自己賭對了!

  莊侍從知道,在侍從長的眼中,人和人之間是有極大的差距的!

  十三年前,侍從長第一次聽到張安平這個名字,是在西安——那個堪堪不到二十歲的青年人,憑一腔赤子之心,就敢帶著人闖入已是刀山火海的西安。

  而隨後不到一年的時間,侍從長再一次聽到了張安平這個名字——這個年輕人,開著一輛布滿了彈孔的車從上海跑到了南京,連夜示警,不僅救了侍從長一命,還揪出來了一個潛藏極深的鼴鼠。

  抗戰時期,帶兵的都覺得自己手上的兵不夠,可只有張安平,源源不斷將一批又一批的士兵,連人帶槍不斷的輸送回國統區。

  更是在上海撤離期間,以背負污名、得罪洋人為代價,為侍從長送來了一明一暗兩筆巨款。


  軍統改編,依然是這個年輕人,對著臃腫且龐大的軍統揮下了整編的手術刀。

  之後爆發的輿論風潮,這個年輕人從頭到尾沒有辯解過一句,卻用行動在為侍從長背鍋。

  有的人用一次行動證明了自己的忠誠——如李、石等人,通過從北平的返回,證明了他們對黨國的忠誠。

  可有的人,卻用一次又一次的行動,持續不斷的證明著自己的忠誠。

  這麼一個人,即便有怨言,侍從長真的會一棒子打死?

  莊侍從賭的是侍從長不會。

  而現在看來,他賭對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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