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自省 琢磨
……
盛長權回到盛府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徐長卿提著那個包袱跟在他身後,樂顛顛地去院子裡,跟桔梗她們分蜜棗糕了,而盛長權回了自己的院子後,徑直去了澤與堂。
書房裡沒讓人點燈。
他推門進去,借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摸到桌邊坐下。
窗紙半舊,月光透過來落在書案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他伸手把案頭那隻銅油燈推了推,終究沒有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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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他想一個人待在暗處想一想。
窗外,明月高懸,好似什麼也沒有發生,就算前陣子的兵變,在今夜的月色下也顯得黯淡。
今日裡,申守正的每一句話,盛長權都記得清清楚楚,除了朝廷大勢讓他心中思緒萬千外,最重要的則還是那件私事。
申珺。
之前他還道申守正邀他入府究竟是為了什麼,沒想到是想招他為婿。
盛長權就知道,申府今日擺的絕對不是一頓尋常的家宴。
從書房裡的旁敲側擊到明牌,再到席間申大娘子一個勁兒地給他夾菜,最後到申珺手邊早早備好的那碟蜜棗糕,每一步都不是偶然。
看來,申家是正經打算把申珺許給他。
而這門親事,也絕對不是娶一個姑娘,起碼還有申家在朝堂上幾十年的根基。
畢竟,申禮不入朝堂,那申家的勢力最好的選擇就是交給申珺的夫婿。
而如今盛家最缺的,或者說他盛長權最缺的,也恰恰就是根基。
不過,理是這麼個理,心卻還沒跟上。
盛長權坐在黑暗裡,把今日的事翻來覆去地嚼。
申珺好不好?
好。
品貌端方,持家有道,危難時能穩住後宅,又知他口味,記得他上回多夾了兩筷子蜜棗糕。
這樣的女子,放在誰家都是當家主母的好人選。
他若娶了她,盛家後宅不用他操心,申禮那小子他也放心。
他對申珺有敬重,有欣賞,也信得過她的人品。
可若說喜歡,他雖還沒有到那一步,卻也並不覺得疏遠。
這門婚事於情於理於利,都挑不出什麼大錯來。
可就是因為挑不出大錯,他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兩世為人,他早已習慣了獨處。
甚至,就連明蘭若不是十年如一日地關心著他,他也不會在心裡接納她的。
前世的記憶像一口深井,平日裡蓋著井蓋,不聲不響,可一到這種時候,井底便會泛上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盛長權上輩子沒有經歷過這些,今生一步步走到今天,讀書、科考、入仕、救人,每一件事都在他的算計之中,可唯獨婚姻這件事,他發現自己竟有些亂了陣腳。
「唉,還是不夠穩重吶!」
盛長權自嘲,他向來自詡穩如老狗,可今日裡卻是罕見地心慌。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窗外,一株新栽的桂花樹悄然矗立,那是他高中狀元時,院子裡眾人湊熱鬧非要他種下的,說是狀元郎就得種桂花樹。
雖然經歷了兗王叛亂的那一夜,它卻幸運地沒有受到牽連,此刻正靜悄悄地站在外面,仿佛看著他笑。
樹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像一張黑漆漆的網,他看著那張網,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到底是個人,不是個算盤,算計得了朝堂,算計得了人心,算計到自己頭上時,還是會慌。
可慌歸慌,路還是要走的。
盛長權在窗邊站了許久,把腦子裡的思緒一點點理順。
頭一樁,是明蘭。
盛家如今在京城剛冒了頭,他升了侍讀學士,盛紘在工部也還算穩當,明蘭的婚事卻還懸著。
她今年十七了,正是說親的年紀。從前盛紘和王大娘子不是沒提過,只是那些人家,不是看不上盛家,就是別有用心。盛長權絕不會讓明蘭隨便嫁了。
他得護著她,得替她挑一戶家世清白、人口簡單、公婆和氣的好人家。明蘭這輩子,前半程在盛家已經隱忍得夠多了。他一定要讓她後半生過得舒心,不用再像平寧郡主那樣,為了活命連體面都能碾碎。
第二樁,才是他的親事。
申家這門親,他傾向於應下。只是不能草率。
他得先跟祖母和父親交底,把申家的情況,申守正的意思,申珺的為人,都原原本本說清楚。
婚姻是結兩姓之好,不是他一個人的事。盛家的根要往下扎,後宅必須有能撐起來的人。
申珺合適,盛家需要申家,申家也看中了他。
兩廂情願,門第相當,這樣的婚事在京城裡並不好找。
第三樁,是他和申珺之間。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起申珺今日坐在席間,端著茶盞低著頭,耳根微微發紅,卻還要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極淡的柔軟。
那是他很少在權衡利弊時會出現的情緒。
他想,其實這姑娘今天也一定是鼓起勇氣才坐在那張桌子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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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什麼都知道的,知道她父親的意思,也知道這頓飯的分量,甚至知道他盛長權今日登門是帶著什麼由頭。
可她就坐在那裡,不卑不亢,不討好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比那些尋常閨秀高出了太多。
這樣的女子,確實值得他好好對待。
「罷了,這樣的姑娘,也確實難得!」
盛長權自嘲一聲,暗道:「而且,真要說起來的話,要是這婚事成了,其實還是我高攀了她才對!」
……
第二天一早,盛長權去了盛紘的書房。
今日休牧,盛紘正在看一份工部的公文,見他進來,把公文擱下,先端詳了一下兒子的臉色,見他神情平靜裡帶著幾分凝重,心裡便咯噔了一下。
「可是昨日在申府出了什麼事?」
「並沒有,父親。」盛長權行禮問安,直言道:「昨日一切都好。」
「是嗎?」
盛紘有些疑惑,道:「那申大人,邀你入府做什麼?」
「他那樣的大人物,不會無緣無故找你的。」
「確實。」
盛長權在對面坐下,也不繞彎子,把申守正如何在書房裡跟他從兗王之亂談到朝堂格局,最後將話頭繞到申珺身上的經過,一一說了。
他說得平實,既沒有誇大,也沒有隱瞞,連申守正最後說的那句「改日讓申禮他母親過來坐坐」都帶了出來。
「什……什麼?」
盛紘聽完,臉上的表情也是奇怪。
說是高興吧,卻又有些扭曲,可說他是生氣,那也明顯不對,畢竟,他眼睛裡透露出來的,可是明晃晃的興奮。
「權哥兒,你……你沒開玩笑吧?你說申家有意將嫡女許配給你?」
「還是申大人說的?」
盛紘第一反應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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