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申府
進了書房,申守正坐在書案後頭,手裡翻著一本舊卷,見盛長權進來也不起身,只是放下書卷撚著鬍鬚打量他。
「申伯父萬安。」
長權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嗯,坐下吧!」
申守正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盛長權禮畢,依言在他對面坐下。
這時,申守正偏過頭,指了指申禮,說道:「你去跟你母親說,中午留盛學士用飯,讓她親自盯著廚房,別怠慢了貴客。」
聞言,申禮忙答應一聲,然後朝著盛長權擠擠眼,一溜煙地跑了。
「這小子!」申守正在後面笑罵一句。
「申伯父,慎獨這只是赤子之心而已。」盛長權為其挽回一二道。
「嗬嗬!」
申守正笑笑,沒有多說,自家兒子他還能不知道嗎?
一時間。
書房裡就只剩下兩個人。
申守正隨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急著開口,而盛長權也不多言,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書案上的那本舊卷上。
「嗯?《禹貢錐指》?」
看著這本他上回借給申禮的古籍,盛長權劍眉微挑。
他看見這本書的中間頁夾著一張紙條,看墨跡,隱約像是申守正自己的批註。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這本書是他托人從江南書坊帶回的,市面上不易得,申守正特意放在案頭,不管是無意翻看還是有心展示,都說明這位戶部尚書對學問是真心看重,不是那種只把書當擺設的官場老油子。
畢竟,《禹貢錐指》可是一本極其無聊的古籍,其共二十六卷,附圖一卷,列圖四十七幅,對歷代義疏、方志、輿圖進行了廣泛引用,對九州分域、山川脈絡以及古今異同進行了詳盡的探討,引古證今,條理清晰,堪稱前朝以來《尚書;禹貢》研究的集大成之作。
能對著這東西做批註,那真的是愛書之人了。
「賢侄。」
申守正終於開口了,他的語氣倒是沒有之前那般生分。
畢竟是在自己府上,不是在朝堂上,所以申守正看著眼前的少年,隨意地像在聊家常。
「老夫在朝中這些年,見過不少年輕人。有才華的不少,有機緣的也不少。可既有才華又有機緣,還懂得在風口浪尖上往後撤一步的,不多。」
他頓了頓,把茶盞擱下,看向盛長權的目光中有著讚賞。
「不過,你越是這樣懂進退,老夫反倒越想問你一句實話。你覺得,眼下的這一關,你真的過去了嗎?」
「嗯?他這是什麼意思?」
盛長權心內一緊,而後抬起眼,卻正好對上申守正那雙精光內斂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息,按捺心中所想,坦然道:「申伯父問的是……兗王之亂,還是問的是小侄自己?」
「嗬嗬,都問。」申守正笑笑。
「既然如此,那小侄就斗膽多說幾句了。」
念著自己與申禮的關係,盛長權琢磨著申守正應當對其沒有惡意,更何況他先前所猜測的那些東西若是為真,那就更不會了。
他頓了頓,開口說道:「兗王之亂,從明面上看是過去了。
逆賊伏誅,叛軍繳械,禁軍也重新整頓,然後接管宮城,而城防營等幾部也各自歸位,朝會上也恢復了穩定,善後一事似乎全部妥當。」
盛長權說這話時語速不快,像是在一邊說一邊理自己的思路。
「只是,這骨子裡頭,事兒還沒完。」
申守正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且不說其他,光說兗王的藩地,其經營多年,在朝中又安插了多少暗樁,在地方上收買了多少官員,現在誰也不敢打包票說全都查清楚了。
兗王府抄出來的書信,光是小侄在翰林院看到的就有好幾箱。那些信里有多少人是兗王的心腹,有多少人是被迫從賊,有多少人是首鼠兩端兩頭下注,一時半刻根本厘不清。」
「而且,官家似乎有意放過這一茬。」
「官家此舉,似乎是怕引起北邊的動亂?」
盛長權說完了最後一句,然後看了眼申守正,期待他給予答覆。
北邊,是指大洪朝的宿敵涼國,眼下涼國與本朝各自厲兵秣馬,差的不過是一場導火索罷了,若非是兗王本身無意造成更大的亂子,而有意自盡,怕是涼國眼下都已經開始打過來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英國公才會在眼下這個時間段也不敢回來,他老人家顧不上府里發生的事,只能戍守邊關,巡視著邊疆,為的就是防止涼國大舉進攻。
有英國公在,涼國兵馬才不敢亂動,畢竟,邊軍並無抽調。
「是也不是。」
申守正搖搖頭,開口道:「此事是一方面,而另一方,則是官家心生仁愛,不忍為難底下人,只想誅殺叛軍的主要將領。」
「可厘不清也要厘!」
「官家寬仁,此例卻不能開,否則是會引起更大的禍亂。」
申守正語氣肅然,充滿殺氣。
盛長權知道申守正的意思,有的時候,只要起了頭,那就等於掀了蓋子,若無嚴懲,那後來者必然會有樣學樣。
申守正開口,繼續道:「眼下,只有釐清了,才能定下法度,日後,才不會有人再敢行此事!」
「其實,釐清了,是朝廷的幸事,厘不清,是老夫等人的失職。」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幾分,說道:「你知不知道,那夜兗王在金鑾殿上逼百官表態的時候,誰第一個站出來罵他是反賊?」
「韓章韓閣老。」
這事,盛長權倒是聽說過了。
「不錯。可你知不知道,韓章罵完之後,兗王沒有殺他,只說了句『殺了你,天下讀書人會戳本王的脊梁骨』。
這句話,就證明了他是不敢殺。」
申守正的眼神有些複雜,他其實也知道兗王心裡還有最後一絲仁愛,否則也不會主動死在王德手裡,可他不能說,他的立場就決定了他只能說兗王叛逆。
當然,他也確實是叛逆。
申守正這些年見過的人性有多複雜,他自己都說不清,他對兗王只是感慨罷了,並不心生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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