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克制的愛(二合一)
王佳衛的電影有兩個特點,第一個就是抽幀。
就像《重慶森林》、《2046》那樣,把本來的24幀幀率在拍攝時降低到12幀、8幀甚至4幀每秒,也就是「降格」,用這種「慢門」拍攝給電影營造一種氛圍,如同「左手右手一個慢動作」。
其次就是像默片一樣,總是會在畫面之間插入字幕台詞,用來當人物獨白或者情節敘事。
比如,《繁花》就幾乎每一集都有這樣的字幕獨白。
「阿寶與李李四目相對,阿寶說:『一切都會解決,時間有的是。』」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寶總一樣做數學題,大部分是像我一樣,一個硬幣一個硬幣地攢。」
這兩種手法在《旺角卡門》里從未出現過,卻是第一次地出現在《花樣年華》中。
本來在前世的版本里也不會有這種情況,是方言特意讓龔樰和王佳衛嘗試加入到電影拍攝。
沒想到效果能這麼拔群,一下子就吸走了比拉吉、馬可·穆勒、謝縉等專業人士的注意力。
心裡不得不由衷地佩服,電影還能這麼拍?真不愧是能斬獲奧斯卡最佳影片的導演!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台下的觀眾雖然看不懂這些技術和門道,但卻對《花樣年華》獨特的美學和氛圍格外感興趣,明明故事看上去平平淡淡,無非就是兩個被出軌被傷害的男女,在機緣巧合之下湊在一起,抱團取暖,相互慰藉,彼此之間,彌補雙方內心的傷痕,結果卻一發不可收拾,兩個傷心的靈魂走到了一起。
卻偏偏拍的那麼奇妙,高情商的說法是唯美浪漫有情調、低情商的話就是悶騷得讓人心痒痒。
觀眾們就像站在上帝視角一樣,看著扮演「周慕雲」的張國榕和飾演「蘇麗珍」的朱菻,從無到有,感情一點一點地升溫,漸漸地有了偷情的感覺和氛圍,而他們這些人都是「窺私」的旁觀者。
莫名覺得自己是在偷窺他人的婚外情,再看電影時,一種神秘而又充滿詭異的美感襲上心頭。
這可比轟轟烈烈的大戰三百回合的露骨放縱的戲碼,更容易撩撥人的心弦。
「沒想到電影還可以這麼拍!」
謝縉雖然不喜歡這種婚外情題材,但不得不承認拍得的實在是太棒了。
「是啊,我看了那麼多年的西方電影,還是第一次看到能這麼拍的!」
比拉吉嘖嘖稱奇,大加讚賞華夏電影,心裡想著以後是不是該多讓華夏電影參加威尼斯電影節。
「以往的華夏電影裡也沒有像《花樣年華》這樣的。」
謝縉搖頭失笑,可以說龔樰、王佳衛他們開創了一種獨一無二的電影美學風格。
「不知道這種風格你們是怎麼命名的?」
馬可·穆勒忍不住回頭望向後排的方言一行人。
龔樰一愣,不知道怎麼開口,於是瞥了眼戴著墨鏡的王佳衛,就見他一言不發,故作高深。
然後把目光投向方言,果然自家的男人並沒有讓自己失望,沉吟片刻後說道:
「可以把它稱之為是一種『情緒』電影。」
「不管是攝影技法,還是劇情故事,都是在電影裡營造一種濃烈的氛圍,引發觀眾們共鳴內含在電影裡的『情緒』和『情感』,就比如戰爭片能激發人的正義感、憐憫心和愛國情懷一樣……」
「那《花樣年華》所要表達的情緒是?」
馬可·穆勒越發好奇。
「之前在問答環節我已經說過,《花樣年華》展露的不是奔放狂野的婚外情,而是克制。」
方言道:「就像莎士比亞說的,『情慾猶如炭火,必須使它冷卻,否則烈火會把心兒燒焦』。」
事實也確實如他所言的一樣,對在電影裡沒有任何鏡頭的偷情男女,卻又無時不刻地提醒著周慕雲和蘇麗珍不能有實質性的進展,也就是觀眾們脫了褲子想看的激情戲,然而就是這麼沉悶壓抑的婚外情,卻是吊足了觀眾們的胃口,讓人掉到了《花樣年華》精心設計的情緒中。
整個銀幕里都充斥著一種不可得的情慾,讓觀眾的心境忽上忽下,忽高忽低。
就像抽菸一樣,抽的時候仿佛能壓住心頭的所有事,但當離開菸嘴時,心事又立刻涌了上來。
《花樣年華》的情緒如同吐出的那一縷縷青煙,縈繞在眾人腦海中,氤氳不清又消散不去。
一直到電影的片尾,也就相當於是煙快抽盡的時候,一股更強烈的愁苦憂悶徹底地爆發出來。
特別是當銀幕里蹦出那一行「字幕獨白」,「如果,我多一張船票,你會不會跟我一起走?」
在這種情緒和氛圍之下,在場的觀眾、媒體以及評委幾乎無人倖免,久久難以自拔。
見四周鴉雀無聲,朱菻心裡格登了下,下意識地抓住身旁人的手,緊張地捏了下。
但很快地,手上就傳來了回應,一股滾燙的灼熱感似乎在驅散自己內心的不安。
抬頭一看,和方言的目光一下子碰撞到一起,心怦怦狂跳的同時,嬌羞地別過頭,抽出手。
正當心亂如麻之際,耳畔邊忽地傳來一聲聲清脆的掌聲。
「啪。」
「啪啪。」
掌聲在沉寂安靜的影廳里響起,緊接著聲音越來越響,就如同翻湧的浪潮一般。
甚至有觀眾猛地站起身,用掌聲和喝彩聲來宣洩《花樣年華》積壓在自己心頭的情緒。
龔樰內心鬆了口氣,和方言對視了眼,兩口子大手牽小手,在眾人的注視下,笑著起身致謝。
掌聲此起彼伏,經久不衰,讓朱菻、張國榕等人立刻明白,這部電影有多麼的成功!
………………
《花樣年華》作為開幕式電影,給威尼斯電影節起了個好頭。
不管是看過的,還是沒看過的,都紛紛要求主辦方加場加映,組委會自然也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與此同時,向來給威尼斯電影節競賽電影打分的場刊們也爭相給出自己的評價。
評分自不必說,就沒有低於3.5分以下的,可以說是這幾屆里分數最高的作品,沒有之一。
好評更是不必說,比如《電影手冊》,直接說《花樣年華》會成為威尼斯電影節經典之作。
「它幾乎用儀式化的東方風韻美學表演承載了一場帶著淡淡傷感的不可能浪漫。在此之前,還從未有華語電影以這樣的符號化風情來呈現東方式若即若離又刻骨銘心的愛情……」
而專門給華夏電影打分的《華語場刊》,不單單給了場刊里最高的「4.2分」,而且評價也是最高的,「《花樣年華》通過電影語言塑造了一種孤獨感和期待感,這部電影講述了一個愛情故事,由於龔樰和王佳衛的獨特美學,它已然成為了視覺遺產,《花樣年華》整個故事是對人類情感的展示,如細小的馬賽克般一片片拼湊出情感的複雜性。事實上,導演巧妙地運用鏡頭將各種情緒捕捉到銀幕上,使它們幾乎有形可感,他描繪了一個一去不復返的時代。」
「然而,他又用情感致敬了跨越空間與時間的愛情普遍性。」
朱菻一邊翻閱著場刊,一邊念誦著上面的內容給龔樰聽。
「覺得怎麼樣?」
龔樰遞去一個玩味的眼神。
「高興!」
朱菻已經很久沒有過如今這麼暢快的感覺,自從因為參演《西遊記》的「女兒國國王」,跟唐僧鬧出流言蜚語開始,心情就再也沒有那麼舒暢,特別是讀到場刊上對自己這個「蘇麗珍」的吹捧和讚揚,之前在峨影廠被暫時雪藏的委屈和苦悶,漸漸地被演技認可時的喜悅、自豪等情緒所取代。
「提前跟你說一聲,我和岩子在拍《花樣年華》的時候,曾經一塊商量過。」
龔樰露出神神秘秘的笑容。
「商量什麼?」
朱菻既疑惑又忐忑。
「如果《花樣年華》獲得個金獅獎,或者你,又或者國榕拿到個銀獅獎,電影局那邊肯定要辦慶功宴,到那個時候,趁這個衣錦還鄉的機會把中傷你的流言澄清一下,也好恢復你的名譽不是。」
龔樰眼裡閃過一絲心疼。
「真的可以嗎?」
朱菻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
「當然,想想藝謀和鞏利。」
龔樰再三鼓勵道。
朱菻心裡燃起了一團火,但仍有些不自信。
比起自己能在威尼斯電影節上封后,《花樣年華》斬獲金獅獎的可能性反倒更高一些。
「千萬別這麼想。」
龔樰粗粗一瞧入主競賽單元的名單,這回衝擊金獅獎的攔路虎還真不少。
且不說像《於是有了光》、《激情後的陰影》這類義大利本土的佳作,單單是侯孝賢的《悲情城市》,就不容小覷,是以寶島二·二八事件為背景,講述一個家族四兄弟在跌宕歷史中的起伏和悲歌。
眼瞅氛圍有些不對勁,朱菻急忙轉移話題,問到方言等人的行蹤。
龔樰回答說,威尼斯電影節的交易市場規模並不比坎城小,方言正在和全球的電影發行商洽談《花樣年華》的發行權生意,而且會借著這個平台,想方設法地為《花樣年華》宣傳和公關。
「其中就包括國榕的『最佳男演員』,還有你的『最佳女演員』和『最佳新銳演員』。」
「謝謝。」
朱菻想了一堆感激的話,但真開口時卻張不開嘴。
「又來了不是!」
龔樰剛一說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傳入她們的耳中。
方言推門而入,面帶微笑道:「你們都在啊。」
龔樰給他倒了杯水,體貼地遞了過去,「聊得怎麼樣?」
「非常順利。」
方言笑了笑,樹的影,人的名,《霸王別姬》得了坎城金棕櫚和奧斯卡最佳影片,已經讓龔樰的地位和聲望水漲船高,再加上《花樣年華》在開幕式大放異彩,片商們自然對電影發行權哄搶不斷。
龔樰追問:「接下來需不需要我和朱菻陪你?」
「不用,倒是明天,我們要去給侯孝賢、梁朝韋他們捧個場,順便摸摸《悲情城市》的底。」
方言把水一飲而盡,然後滿足地打了個水嗝。
「噗嗤!」
朱菻和龔樰對視了眼,嫣然一笑。
………………
第二天下午,眾人提前五分鐘來到放映《悲情城市》的影廳。
剛一亮相,就被守株待兔的媒體團團圍住,問東問西,狂轟濫炸。
朱菻還是頭一次見過這瘋狂的陣仗,嚇了一跳,滿臉惶恐,不知所措。
方言笑吟吟道:「別緊張,我來給你當翻譯。」
迎著他的目光,朱菻不知為何,不安的心境立馬舒緩了下來。
「有人統計過你在電影裡一共換了23套旗袍,這是為了展現東方服飾美學,還是有其他含義?」
「旗袍不僅僅是服裝,更是代表著時間,每一套不同的旗袍,都預示著不同的季節和時間。」
朱菻深呼吸一口氣,「當然我更覺得旗袍像是一層隱形的牢籠。」
記者發問:「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朱菻緩緩地結束當年拍攝時,被要求穿上緊繃的旗袍、踩著細高跟反覆走樓梯。
其中的一場戲拍了27條,腳趾磨出血,自己卻只能一聲不吭,於是有感而發道:「那種束縛感讓我真正理解了蘇麗珍——愛得再深也要端著,這才是舊時代女人的宿命。」
「方,你對這番言論認同嗎?」
有好事的記者把話筒遞給一旁的方言。
「非常準確,事實上讓她在電影裡穿那麼多旗袍,就是我的主意。」
方言讚不絕口,說朱菻不但認識和理解到旗袍背後的內涵和深意,也穿出了東方旗袍的美。
注意到他似乎在打量自己這身旗袍,朱菻抿了抿嘴,腰卻下意識地挺了挺。
「《花樣年華》像一面鏡子,照見了我最像演員的樣子,很榮幸他能欽定我為女主角。」
「最後一個問題,你是怎麼理解蘇麗珍對周慕雲的感情?」
「有些感情不必說破,就像電影裡那個永遠沒打開的樹洞。」
「有時候愛一個人未必要明說,要外露,而是要在深情中學會克制,以保護和成全對方。」
明明在回答記者的問題,朱菻的眼神卻地往方言身上瞟去,感激中帶著一絲釋然。(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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