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潦草小狗
第289章 潦草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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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浙,海鹽。
余樺坐在屋裡,拿蒲扇扇著風。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車鈴聲。
緊接著,一個袋子從院外拋了進來,「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余父搖晃著藤椅,優哉游哉地說:
「呦,退稿來了!」
「瞧您這話說的,就不能盼我點好嘛……」
「你就這麼不喜歡醫院,不喜歡拔牙,非要去文化館當作家?」
「拔牙,我已經拔得夠夠的了!我不想等我老了,回憶青春的時候,發現只剩下張開的嘴,我不要當牙醫,我就想跟文化館那幫傢伙一樣,睡懶覺,不用上班,還能掙稿費。」
余樺撇了撇嘴,到院子裡撿起袋子。
對於退稿,自己已經習以為常,收到的退稿加起來比華夏的城市還多。
看看是哪個級別的出版社給退了稿,然後找個比這個出版社檔次低一級的,繼續投稿。
至於改稿?改稿是不可能改稿!
這輩子都不可能改稿的!
一看到信封正面寫著「十月文藝出版社」,本以為是自己的《第七夜》被《十月》退稿,但當拆開信一瞧,余樺整個人立馬激動了起來,竟然是方言寫的親筆信。
「怎麼樣啊?」
余父調侃道:「又是哪個出版社的退稿?」
「您怎麼老說風涼話呢!」
余樺不禁傻笑道:「這回不是退稿信,是改稿,方老師要找我去改稿!」
「方老師?」
余父一聽是「方言」,大為震驚。
「嘿嘿,你兒子沒準就要出名啦!」
余樺把信遞了過去,沾沾自喜的同時,心裡也納悶不已。
按照借調式寫作的慣例,往往是把作者邀請到編輯部所在地,好好地指導。
偏偏這回,方言要請自己到杭城招待所,不過也無所謂,差旅費這些費用統統給報銷。
…………
第二天,憑著方言的親筆信和《十月》編輯部的介紹信,余樺很輕鬆地就請到假。
在醫院裡一票醫生護士的羨慕和驚呼中,背上行囊,興致勃勃地出發去杭城。
方言寫的信非常詳細,把到招待所的路線交代得一清二楚,包括中途坐幾路公交車。
余樺一路順利地來到新新旅館,拿到鑰匙,來到指定的房間,安頓了下來。
不一會兒,走廊里響起輕微的聊天聲。
「可惜了,23歲,年齡不達標。」
王扶霖語氣里充滿著遺憾:「要不然的話,董智芝該是林黛玉的第一人選。」
方言笑道:「如果把年齡、外貌這些因素綜合起來考慮,我倒覺得陳小旭最為合適,雖然外貌比不上董智芝,但氣質也很出眾,最重要的是,演員是一張白紙,反而更好調教。」
「是啊,我也這麼想。」
王扶霖幽幽地嘆了口氣,但要說服《紅樓夢》顧問委員會的先生們,談何容易。
更何況,在江浙找了半天,依舊沒物色到扮演賈寶玉的合適人選。
現在,只能寄希望於在滬市的電影廠、電視台、話劇團、戲曲團裡面能找到了。
「王導可千萬別這麼想,咱們華夏這麼大,這麼多人,肯定能找著合適的演員。」
方言建議,要麼在之前去過的城市找一找,要麼效仿李翰祥的《金玉良緣紅樓夢》。
「方老師的意思是,找個坤生?」
王扶霖眼前一亮,所謂的坤生,就是在戲曲里,女人扮演男性角色。
「沒錯,《金玉良緣紅樓夢》里的賈寶玉,就是林清霞反串出演的,如果能找到那種雌雄莫辨的女演員,也可以納入考慮範圍嘛。」
方言說的這個法子,同樣是《紅樓夢》電影版的解決辦法。
王扶霖道:「這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方言說:「不過不到萬不得已,咱們還是要以男演員為先。」
兩人邊走邊聊,路過余樺的房間時,餘光瞥見大門敞開著,人就坐在床邊。
方言看到中分頭的余樺,停下了腳步。
「來啦!」
「嘿嘿,方老師。」
余樺撓撓頭,憨厚的笑容裡帶著絲精明。
方言把他喊到自己的房間,接著從公文包里取出了《第七夜》的稿子:
「你很喜歡川端康成?」
「喜歡!我特別喜歡他作品裡的味道,還有對死亡的理解和手法!」
余樺想也不想。
方言道:「怪不得你的敘述風格上都是川端康成式的。」
余樺坦白說自己迷戀川端康成的作品已經有三年多了,最迷戀的就是暴力和死亡那種細部的描述,以致於一直排斥幾乎所有別的作家,竭盡全力地去借鑑學習川端康成。
「他的作品我都購買兩份,一份保藏起來,另一份放在枕邊閱讀。」
「可以說他的作品,籠罩了我起初三年多的寫作。」
「這可能跟我在醫院裡工作,也有關係。」
「………」
聽到他講述起自己太平間的趣事,方言不禁失笑道:「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死亡是最涼爽的夜晚。」
「沒錯,就是這種感覺!」
余樺一拍大腿,心頭雀躍。
還是方老師懂我啊!
接著,話鋒一轉,「除了川端康成,就屬您的書,我看得最多,學得最多。」
「那你學到了什麼?」
方言好奇不已。
「也是死亡和暴力,就從《山楂樹之戀》開始。」余樺如數家珍道:「當時,看得我掉眼淚,哭得稀里嘩啦。」
方言笑呵呵說:「那真的是太好了,你們哭得越傷心,我就越高興。」
「啊?」
余樺不由一愣,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
「這就叫『把快樂留給自己,把痛苦留給讀者』。」方言輕輕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這樣的快樂,根本想像不到有多麼快樂!
悟了!
我好像悟了!
余樺兩眼瞪得溜圓,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這就是死亡的快樂!
「你這部《第七夜》的開篇,是從太平間開始寫。」方言半開玩笑道:「你該不會是在太平間汲取到的靈感吧?」
「嘿嘿,不瞞您說,還真就是在太平間裡想到的,想得我差點就精神崩潰了。」
余樺實話實說以後,虛心請教,「方老師,這稿子您覺得怎麼樣?」
「雖然伱把川端康成和魔幻現實主義融合在一起的做法很新鮮,但顯然很不搭。」
方言道:「你想建構個死亡的世界,那裡是寧靜幸福的理想國,沒有墓地和骨灰盒,而現實生活呢,是矛盾悲慘的殘酷世界,血腥、暴力、冷漠、魔幻,但兩個世界太割裂了,像是各寫各寫的。」
在討論的過程中,余樺越來越迷茫:
「方老師,那我該怎麼做呢?」
「你要在川端康成和魔幻現實主義之間做個取捨。」方言直截了當道:「畢竟,川端康成是唯美主義的代表,兩者很難融合。」
余樺聳了聳肩,「選魔幻現實主義的話,我不知道該參考借鑑誰的作品和風格,博爾赫斯、貝克特、馬爾克斯、魯爾福、卡夫卡……」
方言道:「從你寫的《第七夜》來看,你可以先看一看卡夫卡的小說。」
「卡夫卡?」
余樺一怔,「我聽說他的作品可是極端先鋒,喪到極致,充滿著自我毀滅和死亡傾向。」
方言道:「川端康成又何嘗不是喪到極致的美,就像他的《雪國》?」
余樺漸漸有所領悟,「對啊!」
方言道:「卡夫卡的作品,你看過嗎?」
余樺伸出一根手指,難為情道:「就看過他的一篇《城堡》,我覺得孤僻的城堡上空飄蕩的一個個奇妙的夢境,而他自己抱腿坐在那兒,孤獨而又開心地自我陶醉著,從來沒有想過與人共享。」
「這就是我推薦卡夫卡的另外一個原因。」
方言道:「他的魔幻現實主義,相比於其他作家,更契合我們華夏文學的寫作和敘事。」
余樺眨了眨眼,一臉懵圈。
「等你多看幾遍卡夫卡的小說,自然就會明白了。」方言隨即帶上余樺,走出賓館。
兩人去逛書店,在迷迷糊糊、忽忽悠悠之間,余樺買了一套《卡夫卡小說選》。
回到房間,翻看了起來。
不看還好,一看就停不下來。
「嗎的,原來小說還可以這樣寫得這麼牛逼,臥槽!」
一下子,就把自己花了三年多的時間,從模仿川端康成開始,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套寫作法則,如同遭遇地震的大樓般,很快就土崩瓦解,瞬間坍塌,變成了一片廢墟。
此前對川端康成的迷戀,化為了烏有。
很快地,卡夫卡就填補上了這個空虛。
很久很久以後,每當面對著採訪,每當回憶起這一夜,余樺總是會滿懷感激道:
「是方老師和卡夫卡聯手在川端康成的屠刀下,拯救了我。」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