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9章 試王爺真偽

  這邊剛暖,街那頭忽起一陣罵。

  一個瘦長男人把攤子桌一掀,扯著嗓子叫:「我賣的是真刀真剪,怎麼說是『影貨』!你們承天人欺生是不是!」

  攤主是個外地來的鐵匠,面相生,口音也生。

  圍了幾個人,有人出主意:「去找王爺評理。」

  鐵匠一聽這話,先怵了三分,正猶豫,朱標已經過去。

  

  「怎麼了?」他問。

  鐵匠哼了一聲:「有人在我攤上丟了個破銅片,刻個『影』字,就指我賣不乾淨的東西。小人遠道而來,賺口吃飯,你們城裡不能這樣。」

  「誰丟的銅片?」朱標問。

  圍里沒人吭聲。半晌,一個戴斗笠的中年把頭一低:「我看見一個穿青衣的,手快,丟的。」

  「往哪去了?」

  「往西邊的窟巷。」

  「趙德勝。」朱瀚這回沒看,只叫了名。

  「在!」

  「去窟巷的屋脊上看一圈,把丟片的人拎到這攤前。」

  「得嘞!」

  趙德勝像一股風,一蹬檐、一抓瓦,三下兩下上了屋頂。

  人群紛紛仰頭,只見他在屋脊上頭一弓,像只大貓,忽然往下一撲——「啊呀——

  一聲撲騰,地上起了塵,挾著一條青影被他提著後領拽了出來。

  「你丟的?」趙德勝把人往地上一摔。

  那人唇角抖了抖,沒承認也沒否認。朱瀚看著他,沒問,也沒喝,只向鐵匠擺手:「拿你最好的剪子來。」

  鐵匠愣了下,從攤底摸出一把剪,剪背厚,刃口亮。

  朱瀚把剪子遞給那青衣人:「你剪我袖口一角。」

  人群「嘁——」地倒吸一口氣。那青衣人也愣住,不敢伸手。

  「剪。」朱瀚重複,聲音不高,「剪得齊,我賞你一吊錢;剪崩了,我把你丟的銅片塞你嘴裡。」

  青衣人咬著牙,手還是伸了。剪子開闔,清清的響,刃口貼著布——布四角一齊落下,切口平整,線頭伏服。

  人群「哦——」地一聲,笑起來。鐵匠挺胸,小眼睛都亮了:「我這手藝,不假的。」

  「你。」朱瀚對青衣人,「到鐵匠攤前,賠禮三句。」

  青衣人臉紅成一片,支支吾吾:「我……我錯了。」

  「再兩句。」

  「我以後……不亂丟。」

  「再一句。」

  「我——我買一把剪。」

  人群笑翻,掌聲「啪啪啪啪」拍得響。鐵匠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笑:「算了,我送你一把。」

  青衣人愣著愣著,也笑了,笑得有點傻。

  朱瀚把袖口的布角撿起來,拈在指尖,輕輕一拋,布角落進鐵匠手裡:「收好。今天你這一攤賣的,是心氣。」

  鐵匠點頭如搗蒜,眼眶忽然就紅了:「爺,明兒我打兩把菜刀,送到王府——」

  「別送。」朱瀚擺手,「明兒照常賣。賣給誰都行。」

  人群轟笑著散了。這一折,戲也收了腔。戲班領戲的從暗處探出半個臉來,看著鐵匠收剪、青衣人揣剪,嘴角慢慢地往上拽。

  他回頭沖瘦子擠擠眼:「瞧見沒?『賣真』有人看。」

  瘦子抱著二胡,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我們——也把弓拉直。」

  夜深一寸。城角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王爺。」一個駝背老匠拄著棍過來,沖他作揖,「老頭子多嘴一句。」

  「說。」

  「白日你讓人把門開寬了,又讓我們掛『真』。」老匠笑,「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你這是把『印』交給我們。」

  「你收不收?」朱瀚問。

  「收。」老匠點頭,眼裡是亮的,「我兒子寫字不成,我替他寫。寫歪了也掛。」

  「歪了就對。」朱瀚道,「風會幫你把它吹正。」

  老匠笑,笑紋在臉上迭出一朵一朵的:「王爺,我年輕時給人打過鉚釘。鉚釘要一下一下砸,砸得對勁兒了,板就不松。你今日這一砸,砸在心口上,穩。」

  「明天還要砸。」朱瀚望著燈,「日日砸。」

  老匠應了聲「好」,轉身走兩步,又回頭喊:「王爺,明兒我給你打一串更響的銅鈴!」

  「別太響。」朱瀚笑,「讓孩子睡。」

  老匠「嘿嘿」笑著去了。

  身後腳步輕,朱標過來,把一件厚披風披在朱瀚肩上:「夜涼。」

  「今夜不涼。」朱瀚把披風攏攏,「你看見沒?燈下的影,短了。」

  「嗯。」朱標看街,「白天我在豆花攤前擋了一回口角,我忽然懂了——原來『印』不是我在案上蓋的,是他們在攤上蓋的。」

  「對。」朱瀚側頭,「把攤擺穩,比把案擺滿重要。」


  「還有一件。」朱標頓了頓,「我想明了『影』最怕什麼。」

  「最怕什麼?」

  「最怕笑聲。」朱標看向戲班,「笑一響,鼓裡就塞不進去別的點了。」

  「所以我們要買半日歡喜。」朱瀚笑,「明日再買半日。」

  「買得起嗎?」

  「買得起。」朱瀚轉身,「你我站燈下,就是錢。」

  這時,遠處一串馬蹄聲輕輕壓過夜。不是很急,卻有節。

  沈麓低聲道:「王爺,北郊那邊傳來口信——那個土庵,燈滅了。」

  「他走了。」朱瀚點頭。

  「是。」沈麓停了一息,補了一句,「他留了一句話,給守庵的老道人。」

  「什麼話?」

  「『回去看燈。』」

  朱瀚「嗯」了一聲,不言。

  「王爺。」趙德勝端著一碗燙手的肉羹跑來,熱氣把他眼睛都熏紅了,「喝一口,別凍著嗓子。」

  「你喝。」朱瀚把碗推給他。

  「我喝完再給你。」趙德勝一仰脖,咕嘟咕嘟,舌頭差點燙起泡,嗷地抖了一下,「好——燙!」

  「燙就對了。」朱瀚笑,「熱。」

  趙德勝把碗護在懷裡,忽然一本正經:「王爺,這城裡今天真像過節。」

  「天天是。」朱瀚道,「過到燈不熄。」

  朱瀚回府時,最後一家小鋪的燈剛滅,紙印還掛在門板上。

  風小,牌子不響,卻在月光里輕輕發亮。他走過那面牌,腳步輕,像怕踩碎什麼。

  院門口的小石獅被人用粉筆在額頭上畫了個「真」,歪得要命。

  他停了一瞬,笑著用拇指沿那豎筆輕輕一抹,沒抹掉,只把粉暈一暈——看起來更像寫上去的,不像抹上去的。

  「王爺。」沈麓在背後輕聲,「影司那頭暫時沒動靜。」

  「會動。」朱瀚不回頭,「等他們想清楚,動得更細。」

  「我們呢?」

  「我們更粗。」朱瀚推門而入,「粗到他們插不進來。門開寬,攤擺穩,戲唱笑,孩子能回,手上有事,心裡有燈。」

  「是。」沈麓點頭,「我這幾天把城門周圍的攤位排一排,讓說書的、賣糖的、賣草鞋的都挨著燈。」

  「別排得像陣。」朱瀚笑,「像街。」

  「明白。」


  朱瀚披著蓑衣,沿街慢走。泥水濺到靴上,他也懶得擦。

  路口的豆花攤今天改賣薑湯,顧掌柜的兒子在爐前蹲著,端著鐵勺往碗裡淋薑汁,熱氣直撲臉。

  「王爺!」孩子一抬頭就喊,聲音里滿是雀躍。

  朱瀚笑,伸手接過那碗,喝一口,辣得直咳:「你這姜多了。」

  「娘說多點暖。」孩子認真道。

  他順手摸摸孩子的頭,正要走,忽聽對街傳來哭聲。

  那是一名老婦,雨傘翻倒在地,懷裡抱著個破籃子。籃里是幾塊濕透的布和幾根竹籤。

  「老太太,怎麼了?」朱瀚問。

  老婦哆嗦著,眼淚同雨混在一起:「我兒子被抓了……說他偷官糧,可他是挑柴的,哪來的糧……」路人紛紛停下腳步,低聲議論。

  朱瀚接過老婦手裡的布,看了一眼——是染工用的麻布,邊角還留著記號。他眉心微蹙。

  「在哪抓的?」

  「西渡口。」老婦哭,「說他跟一伙人藏米袋——可那米袋是他背回家做墊腳的啊。」

  朱瀚抬頭,目光一沉。

  「趙德勝。」

  「在!」

  「去西渡口,看守糧的是什麼人。帶上沈麓。」

  趙德勝一拱手:「得令。」轉身帶人消失在雨里。

  朱標收了傘,立在旁邊,神情沉靜:「叔父,這事……像不像又有人借勢?」

  「像。」朱瀚低聲,「民案若假,才真害人。」

  他轉向老婦,語氣溫和:「你先回家。若你兒子真無罪,我會還他清白。」

  老婦撲通跪地:「謝王爺!謝王爺——」

  趙德勝走上前:「誰讓你們扣人?」

  差頭冷冷一笑:「奉命行事。有人告發這幾人偷米。」

  「告發?」沈麓眯眼,「誰告的?」差頭從懷裡掏出一紙告條,上頭蓋著印章。

  「倉印?」趙德勝伸手一撕,紙被他抹開一角,露出墨跡——那印的線條比真章略細,邊角模糊。

  沈麓冷笑:「偽印。」差頭神色一滯,正要辯,趙德勝已伸手一扣他的肩:「這章哪兒來的?」

  「我、我不過聽令——」

  「誰的令?」

  差頭嘴硬,閉口不言。沈麓冷聲道:「押去見王爺。」

  傍晚,承天府衙燈火亮起。朱瀚站在堂前,雨點順檐滴下,一滴滴砸在青石上,聲聲分明。


  被押來的差頭渾身濕透,面色灰白。趙德勝一腳踹到堂下。

  「說。」朱瀚淡淡,「誰給的印?」

  「是……是商號的人。」差頭哆嗦。

  「哪家商號?」

  「恆泰布莊。」

  朱標皺眉:「那家不是給宮裡織貢布的?」

  「是。」朱瀚眸光一沉,「看來有人想借百姓之罪,試『真印』的鋒。」

  他轉身,對沈麓低聲道:「查恆泰的帳。先從倉布數目起。」

  夜雨拍窗,風聲中傳來兵腳匆匆。沈麓回報:「恆泰近月進貢三次,帳面皆足。

  但工坊中查得一批印染未成的貢布,封口處卻蓋著『已收』印。」

  「又是假印。」朱瀚冷笑。

  「王爺,要不要立刻拘人?」趙德勝問。

  「不急。」朱瀚道,「先讓他們以為官府信了。明日,我親自去買布。」

  次日天晴,街上幹得快,陽光灑在石板上,反著微光。

  恆泰布莊門口掛著一面金字招牌,老闆滿臉堆笑:「兩位爺,想要細布還是厚絹?」

  朱瀚穿著素衣,面上無須,像個外鄉客。朱標化名作隨從,背著布袋。

  「要上貢的布。」朱瀚淡聲。

  老闆一聽「上貢」,立刻笑得更殷勤:「客官好眼力!這批貢布剛出廠,印章齊全。」

  他讓夥計抬出一卷布,展開,雪白如霜。角落蓋著「貢」字印,墨色均勻。

  朱瀚伸手摸了摸,指尖一頓——那印墨微澀,不是宮墨。

  「貴號印章用何墨?」他問。

  老闆愣了下,笑答:「當然是官墨。」

  「官墨帶桂香,你這墨味酸。」朱瀚抬眼,笑意里透著寒意,「說,是誰給的印。」

  老闆臉色驟變,額角汗珠冒出:「是……是庫吏段元。」

  「段元?」朱標沉聲,「又是倉司。」

  朱瀚手指一彈,布卷上的印邊裂開,露出第二層紙封——那紙上,刻的不是「貢」,而是「影」字。

  全場死寂。

  「王爺——」沈麓快步進門,「倉司段元不見了!昨夜逃離渡口!」

  朱瀚緩緩起身,目光如刀:「他往哪逃?」

  「北郊。」

  「那就追。」

  天色又變。北郊一帶地勢低洼,水霧瀰漫。段元翻過堤,腳滑跌進泥里,回頭看,追兵的火光像一串火蛇。


  他喘著氣,摸出腰間的銅牌,丟進河。銅牌旋即被水沒。就在這時,一道影子從樹後閃出,長刀橫斬。

  他驚叫著後退,卻已被趙德勝一腳踢倒。

  「跑啊。」趙德勝提起他,「跑得真快。」

  「我……我奉命!」段元咬牙。

  朱瀚走上前,神情冷峻:「誰的命?」

  「影司!」

  四周一片風聲。朱標眉頭一緊:「影司?還沒完?」

  段元顫聲:「他們說……要試王爺真偽,讓百姓自己亂。」

  「讓百姓亂?」朱瀚忽笑,笑聲極輕,「他們不懂民心。」

  他一抬手:「把他押回城,明日在市口。」

  翌日,承天全城沸騰。百姓自發聚在市口,傳說王爺要「當眾辨印」。晨光破霧,朱瀚立於台上,段元被押至下。

  台下人頭攢動,孩子爬上父親肩膀,老婦撐著杖。

  「各位,」朱瀚聲音平穩,卻傳得極遠,「有人偽造官印,誣民為盜。若不辨真偽,今日在場每一人,明日都可能被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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