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8章 王爺誇你!

  朱瀚穿一襲青袍,腰間束一根素繩,走得不快,像在看一幅畫。

  朱標與沈麓在側,趙德勝落在半身後,硬脖子不時就想往前探。

  「你躲一躲。」朱瀚不回頭,隨口道。

  趙德勝一縮腦袋,笑嘻嘻往旁邊挪了半步:「王爺,我這張臉確實太熟。」

  「熟臉最容易把人嚇回去。」朱瀚看一眼街邊,「今天我們要把人請出來,不是趕回去。」

  「請出來幹嘛?」趙德勝嘀咕,「唱戲啊?」

  話聲未落,前頭就真起了戲腔。是一班流動的小戲班,搭了個簡陋的台,幾塊綢子一掛,鼓一敲,嗓子就飛上去。

  扮小生的白衣翹靴,扮姑娘的甩水袖,孩子們在台下擠成一團,笑得「吱吱」響。

  戲文唱到「燈下觀人影」,戲班領戲的忽然把鼓點頓了一頓,像有意錯開。

  朱瀚停住腳,眼皮微抬:「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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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麓點頭:「戲鼓裡摻了暗點。」

  朱標側耳:「像——像有人說話。」

  「有人指路。」朱瀚淡淡,「往東胡同。」

  「追?」趙德勝手心痒痒。

  「不追。」朱瀚看戲,「讓他帶。」

  戲唱完,小生把摺扇「啪」的一合,沖人群一拱手,有人丟了幾個銅子上台。最前頭一個少年手快,一下子接住,往懷裡塞。

  人群散時,戲班收了布幕,抬箱子往東胡同拐。朱瀚像散步一樣,隨著人流也拐了進去。

  東胡同狹,牆根涼。戲班把箱子放下,領戲的解腰帶,隨意一系,正要抬眼,忽覺眼前一暗——

  一個影子正立在他面前,背著光,看不清臉,只有眉眼是一筆利的。

  「戲打得不錯。」朱瀚道。

  領戲的喉頭動了一下:「客官誇獎。」

  「誰教你在鼓裡塞這兩下?」

  領戲的笑:「我自個兒琢磨的。」

  「那就不要再琢磨了。」朱瀚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向他身後。

  那裡有個抱二胡的瘦子,額頭汗珠子大,眼睛卻冷。他看朱瀚的眼神,不是看官人,是看一把刀。

  「你。」朱瀚指了指他,「過來。」

  二胡手沒動,手背青筋一跳,弓尖輕輕一挑,那一縷馬尾在空中顫了一顫。

  「王爺也聽戲?」


  「我聽腳步。」朱瀚道,「你拉弓的節子,像在趕人。趕誰?」

  瘦子嘴角抽了一下,沒出聲。領戲的忽然笑,搶著躬身:「爺,小的是做戲的,不懂你們這些道道。若是哪裡不妥,小的換,換成『燈下會友』——」

  「別『會』。」朱瀚截住,「也別『友』。」

  領戲的神色閃了閃,隨即賠笑:「那就唱『賣油郎獨占花魁』?」

  「唱『賣真』。」朱瀚把袖子一抖,「從今天起,戲裡不准再唱『影下動殺』。誰要在鼓裡夾暗點,我就把鼓面挑了。」

  領戲的臉繃一下,彎起又繃:「唱……唱什麼都成。」

  「把孩子們逗笑就行。」朱瀚伸手,從袖裡摸出一塊銀子,丟在箱上,「我買半日的歡喜。」

  瘦子猛然抬頭,眼睛裡像被扔進一顆小石頭,微波盪開。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最後低頭把二胡抱緊,退回到幕後。

  朱瀚轉身要走,領戲的忽然叫住他:「爺!」

  「嗯?」

  「你讓我們唱『賣真』……真賣得出去嗎?」

  「賣給你自己。」朱瀚回頭,「先把自己的嗓子買回來。」

  領戲的愣了好一會兒,慢慢笑了笑,笑到最後有點像哭:「買回來。」

  巷口一頭是戲,另一頭是吵。一個挑豆花的光著胳膊,正跟一家燒餅攤的罵上了:「你家把攤往這邊挪一尺,我就少一碗豆花錢!」

  「我這邊風小,靠牆。」燒餅攤的大嫂把擀麵杖一拍,「你挪一尺不也風小了?」

  「我這挑子不能挨牆,挨牆我下肩!」豆花漢的嗓子粗,越說越高,「要不你把爐子抬開一點!」

  「抬什麼抬?我這爐子是鐵打的!」

  兩人越吵越近,圍的人越聚越多。朱標上前一步,眼裡有笑:「慢著。」

  他把豆花挑子一扶,先叫豆花漢把挑繩解下來:「你肩窩磨得紅了,換一邊。」

  又轉頭對大嫂道:「你家爐子靠牆,熱會燙到後頭那一層油紙,風一吹,容易起火。你往裡挪半尺,離牆一掌。」

  大嫂一怔:「我這爐子那麼重,你說挪就挪?」

  「我幫你。」朱標說完,就真的去抓爐子邊。大嫂嚇了一跳,「哎哎哎——你是太子爺,別碰這個!」

  「我不是太子。」朱標笑眯眯,「我是隔壁鄰居。」

  他沒硬抬,只把腳尖頂住爐腿,手臂一壓,爐子在地上「吱呀」滑了半尺。


  圍的人一下子笑起來。豆花漢撓頭,大嫂也紅了臉:「那……那我往裡擺。」

  「這邊留一掌給他挑子肩。」朱標把手伸出來量,「兩邊都不挨牆,風走,火順,人的氣也順。」

  豆花漢撓撓頭:「那我……少罵兩句?」

  「你少罵,他少嗆。」朱標把挑子抬回去,順手拍了他肩膀一下,「明兒給我添一勺辣子。」

  「得嘞!」豆花漢咧開嘴,大嫂也笑罵:「明天給你攤個兩面焦的!」

  人群哄地散了。趙德勝在後面看著,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殿下這手,比我拍桌子好使。」

  「所以你別拍桌子。」朱瀚肩一偏,「去把前面那起車馬碰人的事攔住。」

  「哪有?」趙德勝一愣。

  「等會兒就有。」

  「……啊?」趙德勝還沒反應,前頭巷口便有一陣「嘩啦」的亂響。

  一輛小驢車車輪卡在石縫裡,咕嚕一聲,差點把旁邊賣花的老婦撞翻。

  老婦手一松,花籃傾了,花瓣嘩地一攤,人群一片驚叫。

  趙德勝像只豹子,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拎住驢車後欄,「起——」

  車輪上了台階,驢子才沒摔。老婦「哎喲哎喲」地揉手,嘴裡念道:「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沒事。」趙德勝撓頭,把花籃扶好,又把底下壓爛的那幾朵挑出來,「這幾朵壓壞了,我賠。」

  老婦抬頭看他,眼睛裡濕濕的:「不賠,不賠。你這張臉,我記得——在城上喊過『王爺到』的。」

  趙德勝「嘿」了一聲,撓得後腦勺都紅了:「別記我,記王爺。」

  老婦點頭,忽然壓低嗓子:「王爺今天是不是要來這條街?」

  「早來了。」趙德勝往後一指。老婦望去,那道青袍的背影正與人說話,手指輕輕點著攤面的角角落落。

  老婦把花籃抱緊,低聲道:「那可好了,燈是亮了。」

  午後,有個丟了兒子的婦人跑來拉著朱標的袖子,哭得話都說不清:「官人——不,爺——不是,不知道怎麼稱呼……我兒不見了!」

  「別急。」朱標把她扶到攤邊坐,「多大?」

  「七歲,穿青布褂,胸口繡了個小魚,是我自己繡的——嘴裡總喊著要看戲,要吃糖……」

  「什麼時候不見的?」

  「就在剛才!我轉身去找零錢,他就不見了!」婦人說著說著,眼淚簌簌往下掉

  「我是個寡婦,就這麼一個……您救救我……」


  「分三撥人。」朱瀚側頭,「一撥去戲台,一撥去巷口,一撥守城門。找穿青褂、小魚繡口的。孩子喜歡熱鬧,先從鼓聲味大的地方找。」

  「是!」趙德勝領命,一聲吆喝,把幾名靈巧的兵撒出去。沈麓去到高處,扯過一條麻繩,叫人拴起一串小銅鈴,拉到巷子橫頭,清清涼涼一串響:

  「找人——找小郎——青褂小魚——沿街回——」

  鈴聲有節拍,像招魂,像在一層層把孩子從熱鬧里拎回來。婦人抖著肩發嗚咽,朱標遞給她一盅溫水:「別怕。」

  不多時,巷口有個糖人攤的小子跑來,大聲道:「在我這兒!在我這兒!他一聽見鈴就哭了!」

  婦人一躍而起,一把把孩子抱在懷裡,指尖發抖:「我的崽啊——娘再也不凶你了……」

  孩子「哇」地一聲大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掙著手從懷裡摸出一截糖人棒:「給娘,魚……」

  糖人棒上還黏著半張魚尾。婦人抱著他笑哭著「呸呸」地親,旁人看著都跟著笑。

  孩子忽然從娘懷裡伸出手,朝朱標伸過去:「哥哥。」

  朱標愣了一下,笑著蹲下:「我不姓哥。」

  孩子眨眼:「你姓什麼?」

  「姓朱。」朱標把他的頭髮抹順,「你以後就往有鈴聲的地方跑,那裡會有人把你帶回來。」

  「嗯!」孩子用力點頭,點得像個小雞兒。

  婦人抹著淚對朱瀚一連聲地謝,話糙理直:「以後誰要說王爺眉毛橫,我跟他急!」

  「你別急。」朱瀚笑,「把孩子餵飽就行。」

  太陽落斜,街上多了烤肉的香。火光把攤子邊人的臉烤得紅紅的。

  那位賣草鞋的把攤往廣口挪了挪,把「真」字牌用細麻繩穿成串,掛在竹竿上。

  風過,牌子輕輕相碰,「呤呤」作響。

  一個年輕的學子停下來,抬頭看他:「這『真』字,筆畫有點飄。」

  賣草鞋的不急,笑道:「你寫個給我看看。」

  學子一愣,忍不住就蹲下,從懷裡摸出一支短筆,蘸了點水,往木片上一寫。

  寫完有點不好意思:「我手抖。」

  「你這豎,比我的直。好。」賣草鞋的把這片挑出來,繫到最前頭,「送你一雙草鞋。」

  學子急擺手:「不要不要,我家也不缺這雙。」

  賣草鞋的把草鞋硬塞過去,笑意溫:「你寫的是心裡的筆。拿著。」

  學子紅了耳根,抱著草鞋走了兩步,又回頭:「你這『真』,掛得好。風一過,能聽見。」

  「讓風說話。」賣草鞋的點頭。

  掌燈時分,饅頭鋪門口坐滿了人。

  翁先生今天沒帶木簡,懷裡抱了一隻舊琵琶,琴面破了口子,用麻線縫過。

  他撫了撫弦,沒唱驚天動地的段子,只輕輕說:「今兒我不講人上面的故事。我講一扇門。」

  有人笑:「門有啥好講的?」

  「門是用來進出的。」翁先生也笑,「門窄了,進出都擠,手就會伸,心就會怒。門開寬些,就不擠——」

  他看一眼門外那道比往年更寬的城門,「門寬,燈亮。你們看,王爺今日走街,是不是把門在你們心裡也打開了一寸?」

  人群里有人應:「開了!」

  「再開一寸。」翁先生在琵琶上撥了兩下,「拎著孩子的時候,手別松;罵人的時候,嘴別緊;買東西的時候,眼別閉。」

  他頓了頓,「還有——唱戲的,把嗓子還給自己。」

  戲班領戲的站在靠路邊,眼眶有點熱,笑著沖他抱拳。

  翁先生把琵琶往懷裡一抱,用指節輕輕敲了兩下,代替木簡:「今天收工。」

  「怎就收工?」掌柜笑罵,「湯還沒喝,饅頭還沒吃。」

  「收工不是散夥。」翁先生抿一口湯,「收工是收嘴。嘴一收,耳朵就開。」

  「你這是怪我們吵。」掌柜笑得像罵,「行,那我少說兩句。」

  「你少說兩句,我就多說兩句。」一個老太太端著一碗豆花,拍幾下碗邊,「王爺,殿下,你們坐這兒吃一口再走。」

  朱標拿起一隻饅頭,熱氣撲臉,笑:「我今日吃了四個,不如再吃半個。」

  「別半個,吃兩個!」掌柜搶過來,給他另端一碗,「再添一勺辣子。」

  「成。」朱標真的吃了。他吃得不急,每口都咬一半,再放回碗邊,像怕驚到什麼。

  朱瀚只端著碗,喝湯。

  湯滾過喉頭,熱意從胸口往上升,他把碗一放,笑著問顧掌柜:「這湯里下了姜?」

  「下了,還加了胡椒。」顧掌柜撓頭,「王爺,合口嗎?」

  「合。」朱瀚側頭,「你家門上的『真』字,誰寫的?」

  「我小子。」顧掌柜把小子從後廚拎出來,小子手上糊著面,一看到朱瀚,眼睛先笑成了月牙,「王爺,我寫的!」

  朱瀚沖他點點頭:「寫歪了。」


  小子愣住:「……哦。」

  「歪得正好。」朱瀚笑起來,「歪,說明你自己寫的。」

  掌柜「哈哈」笑出聲,一巴掌拍兒子後腦勺:「聽見沒!王爺誇你!」

  孩子捂著腦袋樂:「我明天寫個更歪的!」

  「別太歪。」朱瀚起身,「歪一點就行,剩下交給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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