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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6章 抖一回,就抖到死

  男人的眼皮抖了抖,忽然把布包往懷裡一塞,轉身就竄。

  朱瀚甚至沒抬手,腳尖一挑,「叮」的一聲,一枚細薄的銅錢釘進門框,男人剛貼到門上,肩胛就像被蛇咬住,整個人僵在原地。

  「開窗。」朱瀚道。

  朱標一愣:「窗?」

  「這屋子裡有兩扇窗,」朱瀚看也不看那男人,「一扇朝街,一扇朝井。朝街那扇,鎖舌是舊的;朝井那扇,鎖舌是新的。說明有人常從井那側進出。」

  朱標走到朝井的窗前,果然看見新漆未乾的木鎖,邊上還蹭著鞋印。他扭開鎖,推窗,一股潮氣撲面,井口邊的青苔亮得發滑。

  「看見了。」朱標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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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從這走?」朱瀚問那男人。

  男人死咬著牙:「你們自己去問井。」

  「好。」朱瀚點點頭,「我問井。」

  他把窗闔上,回過身來,看著那男人:「你賣『歸魂』給誰?」

  「我不——」

  「給藍玉的人?」朱瀚打斷他,「還是給宮裡的人?」

  男人的喉頭滾動了一下,不言。

  「你以為我問的,是羅宣。」朱瀚慢慢道,「我問的不是他。我問——藍玉死前的那一刻,誰在他的鼻翼下抹了這一把。」

  男人的瞳孔縮了一下,像被針刺中,立刻又放大:「你胡說。」

  「他『自縊』的繩子,勒痕不深。死後吊上去,繩子掛得再好,也不會有生時那種頸動脈暴的痕。」

  朱瀚的聲音像在數鐵釘,「他死前被人做過手腳。你供的是藥,不是刀。」

  男人盯著他,盯了很久,像在看一隻沒見過的獸。然後,他忽然笑了。

  「王爺,」他嘶啞著嗓子,「你在找『誰動的手』?你其實要找的是『誰敢動手』。這藥……這藥我賣給誰,你真想聽?」

  「說。」

  「賣給『影司』。」

  朱標眉心一跳:「影司?」

  「宮裡一個影子衙門。」男人舔了舔唇,「不是錦衣衛,不是東廠,不是任何人。看不見,摸不著,只有腳步。有時候,你會聽見腳步停在你床前——你醒來,什麼都不記得。」

  「影司的頭是誰?」沈麓問。

  男人笑得像在咳:「誰看得見影子的頭?」

  「價誰給的?」朱瀚問。


  「誰的影子,就誰給。」男人抬起眼皮,裡面是一層不怕死的紅,「不過——影子是活人,有時候也會丟魂。你說是不是?」

  「你賣給了誰來取『魂』?」朱瀚把最後的門堵死。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喉頭裡擠出兩個字:「吳震。」

  屋裡的燈忽地爆了一聲,油花炸開,火苗歪了一下,立刻又直了。

  朱標與沈麓對視一眼。那名字,他們昨日才目送著被押去午門——杖下無生。

  「死人不會來買藥。」朱標低聲道。

  「活著的時候買的。」男人聳聳肩,「他每回都只要半包,說『夠了』,很省。後來有一回,他說不夠,要整包——那回之後不過三天,監里就死了一個大人物。」

  「藍玉。」沈麓吐出這兩個字,空氣里像被壓了一塊鐵。

  「我不認名。」男人笑,「我只認腳步。」

  朱瀚盯著他:「今晚你說了這麼多,明天你還想活?」

  「我現在就不想。」男人把那包「歸魂」往朱瀚跟前一推,「做這行的人,哪有明天。王爺,我只問一句——若有一天,影子來找你,你會跑嗎?」

  朱瀚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布包抬起,輕輕抖了抖,粉末在燈下飄出一道細線。

  「我不跑。」他說,「我等。」

  男人忽然笑了笑,笑里什麼都沒有:「那你是要這屋,還是要我這條命?」

  「都不要。」朱瀚把包放回柜上,「你今晚把鋪面收了,明日出城,去北山腳下找一口廢井,等我的人。之後,你賣草鞋。」

  男人呆住:「你……你不殺我?」

  「你說了真話。」朱瀚轉身,「真話,值一條命。」

  他們出門時,風從井邊吹上來,像夜吸了一口涼氣。

  走到巷口,朱標低聲問:「叔父,真的有那樣一個影子衙門?」

  「有。」朱瀚不回頭,「有影子的地方,就有人。只不過,誰站到燈前,誰在燈後——你分得清,影子就散了。」

  「吳震死了,線斷了。」沈麓道,「那影子,歸誰?」

  「歸燈。」朱瀚的腳步忽然慢下來,像在數什麼,「換句話說,歸眼睛。」

  「父皇?」朱標壓住心頭一跳。

  「我說『眼睛』,不說誰的。」朱瀚淡淡,「眼睛可以看,也可以被蒙住。我們做的事,是先把紗撩開,再看裡面是不是眼。」

  「如果不是呢?」

  「那就關窗。別讓風灌進去。」


  第二日,承天府衙後院。朱瀚把「歸魂」放在一隻青瓷盞里,叫了府里最穩的老醫。

  老醫把粉抿開聞了聞,眉毛一豎:「好傢夥,這是『熏睡』和『罌粟』摻的,又加了少許麝與麝旁的雜氣,吹在鼻翼上,三息內昏沉,半盞茶不醒。」

  「能製成窒息嗎?」朱瀚問。

  「若把鼻口都遮住——自然。」老醫抬眼,「王爺,這東西不能留。」

  「毀了。」朱瀚道。

  老醫點頭,走時卻又回頭:「王爺,小的多嘴一句——有些藥,毀了粉,但毀不掉手的記憶。有人一輩子聞過一次,就能調出來。」

  「嗯。」朱瀚看著窗外一線天,「我知道。」

  等人退盡,朱標走到那口小火爐旁,聽著粉末在火上「噗嗤」沒了聲音。

  「叔父,吳震既是活著時買的藥,那時他奉誰的意思,我們查不回去了。」

  「能查。」朱瀚道,「查腳步。」

  「腳步?」

  「藥鋪到宮門,一共七處暗巷,四處橋洞。吳震個子不高,步頻快。他若每次都自己去,路上一定有一個地方會停——喘。」

  「哪個地方?」

  「城北的風口。」朱瀚轉頭看他,「跟我去。」

  風口在一段破牆之後,牆背陰,白日不見光,夜裡更涼。牆根有口淺井,半枯,井沿被磨得亮,像人手經常按過。

  朱瀚伸手在井沿上摸了摸,指腹沾了一層細細的粉灰——不是土,像灰燼。

  「他在這兒停。」朱瀚把粉灰彈掉,「每次從鋪子出來走到這兒,停三四息,靠井沿喘一口,再走。」

  「怎麼知道是『每次』?」朱標問。

  「井沿上有新舊兩層油光。手汗久了留下的。」

  朱瀚抬眼,「他每次都走這條路,說明這裡安全,或——有人在這裡接他。」

  沈麓順著井旁的牆縫摸了一圈,指尖在一枚不起眼的木楔上停了停:「王爺,這裡有機關。」

  「別動。」朱瀚掏出短刀,刀尖在木楔旁輕輕一挑,一條頭髮細的絲線彈了出來。

  「牽在裡頭。」他把線繞在刀柄上,往回一收,牆裡「咔」的一聲,鬆動半寸。

  牆後露出一條窄得幾乎容不得人的暗夾道。冷氣撲面。

  「進去。」朱瀚一言決斷。

  夾道盡頭,是一間手臂展開都要蹭著牆的屋子。屋裡只有一張矮桌,一盞不知熄了多久的燈,一個沒有蓋的木匣。


  木匣里,整整齊齊擺著十幾枚小小的銅牌,每一枚都薄得能透燈影,上面刻著一個字——「影」。

  朱標伸手拿起一枚,放在掌心,冷得他手心起了一層汗。

  「影司。」沈麓吐氣,「果真不是空話。」

  桌角壓著一片細皮。朱瀚掀起,一串密小的字就亮了出來:「『一應命案,先閉口,後行事;行事先封目,再拋跡;拋跡不著,斬口。』」

  「這字像御前筆仿寫,」沈麓冷笑,「仿得像,但不是。」

  朱標看了很久,忽然抬眼:「叔父,這屋子像是棄了很久。」

  「不。」朱瀚搖頭,「是昨夜才棄。」

  「為何?」

  「那盞燈,燈芯是新的;桌上的灰薄,腳印淺。有人收走了能指人的東西,只留下這些給我們看。」

  「給我們看?」

  「是。」朱瀚把那隻沒有蓋的木匣合上,輕聲道,「這是在告訴我們——有『影』,但影散了。你要追,追不到人,只能追到風。」

  「他們要我們止步。」

  「他們要我們——把目光從燈上挪開。」朱瀚抬頭,眼神像刀。「放心,我不挪。」

  他們退出夾道,重新來到風口。

  風正大,吹得井口的草根「簌簌」作響。遠處有鐘聲傳來,沉,穩,像從很深的地方敲出來。

  朱標忽然道:「叔父,你說『歸眼睛』,我想了一夜。眼睛看見誰,就信誰。若有一天,連我也看不清——你會怎麼辦?」

  「閉眼。」朱瀚答得很快。

  「閉眼?」

  「閉眼不等於不看。」朱瀚笑了笑,「閉眼,是為了只看心裡那點亮。你有,便夠。」

  「我有嗎?」

  「有。」朱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是朱家的火心。」

  回府已經是後夜。院裡松煙味淡淡,廊下燈盞亮著,不刺眼。

  趙德勝守在門口,打了個哈欠,見他們回來,一骨碌就站直:「王爺!」

  「嗯。」朱瀚邁階,「廚房還有熱的?」

  「有!我讓王妃那邊熬了羊湯——」話到一半他咬了舌頭,「咳,沒王妃這說法,我胡說的。」

  朱瀚笑罵:「滾。」

  趙德勝嘿嘿笑著退下,又忍不住湊過來壓低嗓子:「王爺,白日又有人探,問殿下起居。」

  「怎麼問的?」

  「說是替『北坊』一位大人問的。」


  「『北坊』是誰?」沈麓挑眉。

  「誰知道呢,一張嘴多滑,我讓人灌了兩碗稀粥,他就什麼都忘了。」趙德勝得意。

  「別再灌。」朱瀚淡淡,「下回讓他自己來問。」

  他進了內室,才解披風,案上那層熟悉的金色光影便靜靜浮起。只有他看得見。

  【簽到成功:獲「御前一策·續」】

  【註:可用於『影』之局,撥雲見燈一次】

  朱瀚盯著那行字,半晌不語。金光像水,慢慢浸進案面,再也看不見了。

  「叔父?」朱標推門而入,「你可累?我讓人把湯端來。」

  「放著。」朱瀚隨手把披風搭在屏風上,坐下,端起來就喝,「明兒一早,我們去南街。」

  「去做什麼?」

  「看人。」

  「誰?」

  「一個刻印的老人。」朱瀚把碗放下,「偽印之事,沒那麼快散。有人殺了做印的人,才好讓一切都像風吹過。」

  朱標點頭:「我同你去。」

  第二日,天光剛亮,南街薄霧未散,攤販的吆喝慢慢從巷子裡拱出來。

  刻字作在一處偏角,門框被手汗磨得油亮,門上掛著的木牌刻了兩個字:「靜刻」。

  朱瀚伸手,輕輕一推。門裡坐著一個駝背老人,手還穩,刀在石上走,發出細細的「吱吱」聲。

  「老丈。」朱瀚開口,「上回做偽印的人,是誰找你?」

  老人像沒聽見,刀在石上繞了個圈。圈收住,才慢慢抬頭:「客官說什麼?」

  「上回做偽印的人。」朱瀚重複。

  老人眼裡有一層水光,像隔著霧看人:「客官,做印要帖。我只認帖,不認人。」

  「那帖呢?」

  「燒了。」

  「什麼時候?」

  「五日前。」老人說,「有人送了一隻食盒來,裡面放了兩塊冷肉,香極。老頭子我嘴饞,一會兒就吃完了。吃完,手就抖,眼睛就花,把屋裡的舊帖就全燒了。等我醒過來,火也滅了。」

  「食盒是誰送的?」

  「不知道。」老人嘆氣,「我老,只認得刀,不認得腳。」

  朱瀚看了看他手上的繭,淡淡道:「你手不像會抖的人。」

  老人笑了笑:「人老了,抖一回,就抖到死。」

  他把刀放下,忽然抬眼,「客官想抓人?」


  「想。」

  「那就別抓。」老人道,「抓一個,來兩個。你把印的路堵死,他們就用別的路。」

  「老丈教我?」

  「教你一個老東西的胡塗法。」老人笑,皺紋全擠在眼角,「把印做對。」

  朱標一愣:「做對?」

  「天下印多得是。真印只有一個。你把真印放在該放的地方,誰做偽印都是笑話。」

  老人說完,像累了,低下頭,繼續讓刀在石上走,「吱吱」的聲響又細又長。

  回府的路上,朱標一直沒說話。

  走到橋上,他才低聲道:「叔父,老丈說的『把印做對』……你懂?」

  「懂。」朱瀚看著橋下慢水,「不讓他們別的路有意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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