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5章 再高掛不到雲里
朱瀚站在巷口,看眾人的影子從牆上一束束伸長,仿佛一條條路正從這裡發芽,向遠處延展。
「王爺。」白榆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宮裡那位……」
他話未說完,巷口另一端忽然傳來一陣清咳。
所有人回頭,只見一個穿素色衣的中年人正扶著一個少年緩緩走來。
少年身量瘦小,眉眼清秀,卻步步藏著怯。中年人看向朱瀚,拱手一揖:「驚擾了。」
朱標認出人,忍不住喜出聲:「舅、舅父!」
來人是馬皇后那邊的親眷,姓李,近來在宮裡照料一位因病久臥不能久行的少年。
李舅父深一揖,連連道:「宮裡聽說王爺教人走路,許多人心裡歡喜。小侄年幼時曾傷了腳,一直不敢走快。今日我冒昧帶他來,若不合王爺規矩——」
「哪有什麼規矩。」朱瀚走過去,低頭看少年,「你叫什麼?」
少年縮了縮,像只受驚的雀,還是怯怯地答:「我……我叫李遇。」
「遇見的遇?」朱瀚笑,「好字。你平日怕什麼?」
「怕……怕摔。」少年小聲,「摔了,腿會疼,娘會急,宮裡的人會看笑話,我也會……」
他說到這兒,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我也會覺得自己不像個男子漢。」
「誰說摔了就不像男子漢?」朱瀚搖頭,
「我小時候摔得多了。摔在石板上,摔在台階邊,摔在屋脊上。摔了爬起來,再走就是。真正的男子漢,不是從不摔,是摔了能笑。」
少年抬眼看他,眼裡像有東西融化了。
「來,走三步就好。」朱瀚伸手,
「你看前頭那盞燈。燈在搖,你別搖。燈在穩,你也別刻意跟它穩。你只關心你的腳心,像把一隻碗放在腳心裡,別讓碗裡的水晃出來。」
李遇咬了咬唇,點頭。他把手從舅父掌里抽出來,獨自站到繩頭。
鼓聲輕輕落在巷口,他抬腳,放下——第一步。
第二步更穩。第三步落下時,他忽然笑了,笑得像風裡一朵剛剛開的花。
「看見沒有?」朱瀚問。
李遇點頭:「碗沒有倒。」
「對。」朱瀚笑,「回去,你就在殿外走廊上走三步。隔天走四步,再過三天走五步。別急。」
李舅父連聲道謝。他的眼睛裡有光,像多年的霧氣被一陣風吹散,露出一片乾淨的晴。
夜色徹底落下,巷口的燈也多了兩盞。
賣熱茶的把薑茶換成了清茶,說是「夜裡別喝太熱,心跳快」。
賣草鞋的坐在門坎上給人量腳,嘴裡念叨:「你這腳外側磨厚,走路往外翻,鞋幫得抬高半寸……」
顧辰跟在他身後,低著頭看人腳掌,雙眉緊皺,像在做一道難題。
「顧先生。」陳同小聲叫他,「你看我的腳……」
顧辰抬眼,認真地看了一會兒:「你的腳趾頭都抓在地上了。放鬆點。」他抬頭看口吃學子,「鼓,給他輕一點,不要催。」
學子點頭,輕輕落下鼓槌。
陳同吸氣,腳趾一點點松,肩上的擔子反而更穩。
「你叫什麼?」顧辰忽然問口吃學子。
學子愣了愣:「我……我姓陸,陸一叢。」
「陸一叢。」顧辰念了一遍,嘴角壓住笑,「名字好聽。」
陸一叢耳根子紅了,低頭敲鼓,鼓聲卻更清晰了幾分。
巷口的喧鬧里,忽有一陣更輕的腳步靠近。
朱瀚扭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燈影外停住。
那身影披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斗篷,帽檐壓得很低,隨身只跟著一個年老的內侍。那內侍在門檻外站定,沒敢往裡邁半步。
「皇兄。」朱瀚叫了一聲。
那人抬了抬手,似笑非笑:「你怎麼知道是我?」
「你走路的腳底沒有聲。」朱瀚道,「太安靜,像貓。讓人忘了你穿的是靴,不是爪。」
人群「嗡」的一聲,像忽然見了什麼稀罕。
內侍忙把手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朱標猛地直起身,眼睛亮得像兩顆小燈:「父皇——」
「別叫。」來人笑,終於抬起頭,露出一張人人熟悉的臉,正是朱元璋。他把帽檐摘下,隨手塞給內侍,走到繩邊,「我也走兩步。」
「皇兄這鞋底厚,」朱瀚笑著看他,「站穩不難,難在收。」
「收什麼?」朱元璋揚眉。
「收你那股子拗勁。」朱瀚道,「你走路跟打仗一樣,見著地就想征服。」
人群里憋著笑,笑意噼里啪啦在人頭頂炸開。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卻不惱,反倒大笑出聲:「你小子……好,我收。」
他站到繩頭,腰背自然,雙肩不抬不落。
鼓聲敲下,朱元璋邁步,腳掌像把石頭按進泥里,一寸寸貼著地。
他走得極慢,慢得讓人忘了時間。第三步落下,他停住,回頭看朱瀚:「這樣?」
「可以。」朱瀚道,「不過你第二步重了一分,第三步就輕了半分。你自己知道。」
朱元璋「嘿」了一聲:「嘴上不饒人。」
他轉身,忽然對著人群道,「誰願意明日跟我一起走?」
一時間人聲如潮。賣熱茶的第一個舉手,草鞋匠也舉,孩子們更是齊刷刷地舉。
朱元璋笑得眼角皺紋全擠在一起:「都別急。明日午時,我再來。」
「今日不走了?」朱瀚問。
「今日你們走。」朱元璋擺手,「我看。」
他站到一旁,像一個耐心的老父親,看每個人在繩間走出自己的三步或三十步。
顧辰扶著陳同調整肩背,陸一叢把鼓聲輕輕重重地鋪開,石不歪在繩邊踢正一枚被人踩斜的小石子。
李遇在舅父的目送下又走了三步,回過頭,沖朱瀚低低一笑。
夜更深了,城裡遠處的更鼓敲了兩下。
朱瀚抬頭,看見「聽風」的木牌在巷口燈火里掛得更高了些。
木牌背那隻鶴被燈影一照,像要從木頭裡飛出來。他忽然記起前夜木牌下的月光,心裡那盞火像被人添了一把新的柴。
「皇叔。」朱標湊過來,壓低聲音,「我有個想法。」
「說。」
「這些人,」朱標用下巴一點巷口,
「他們願意走,是因為看見了路,看見了別人。可在別處,還有人不知道。能不能——就用鼓聲叫他們?我們讓陸一叢把鼓敲得遠一點,讓行腳的、挑擔的、賣茶的都知道,城裡有個地方,走三步就算數。」
「你想得很好。」朱瀚笑,「可鼓聲再遠,也就幾條街。我們還得讓人帶人。明日你挑十個最穩的,讓他們各自領三個人。每人只領三,不許多。走不穩的領一個,走得穩的領兩三個。別貪。」
「為什麼不能多?」朱標問。
「多了亂。」朱瀚道,「領人也是走路,步子大了,後面的人就跟不上。我們要走遠,不要擠在一起。」
朱標點頭,眼裡有了打定的光。
「王爺。」白簪從巷口另一端快步過來,「那位太學生顧辰,求見。」
「見就見。」朱瀚轉身。
顧辰走過來,怔怔地看了朱瀚一眼,忽然直直跪下:「王爺,我以前口裡不服,其實心裡服。今日走了一回,我明白了。求王爺准我留在舊學府,不回太學的講房。我不教字,我教走。」
「你回太學也可以教走。」韓定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笑,「太學不是只教字的地方,你若真想教,就先從你師弟們教起。」
顧辰愣了愣,轉身看韓定,聲音不由得輕了:「先生……」
韓定拍拍他的肩:「去吧。你今日學會的,別明日就忘。」
顧辰用力點頭,轉回身又對朱瀚一拜:「王爺,我還想學鼓。」
陸一叢嚇了一跳:「我、我也不熟。」
「你熟。」朱瀚道,「你心裡有拍子了。明日你教顧辰。你們別想著誰是誰的先生,誰就是誰的拍子。鼓點亂了,換人;腳步亂了,停一下;心亂了,喝口茶再走。」
賣熱茶的「嗨」了一聲,端著一碗茶送上來:「王爺,茶不燙了,正合適。」
朱瀚接過,抿了一口:「好茶。」
朱元璋在旁邊看著,忽然道:「明日我也來敲一回鼓。」
「你敲,別人敢走嗎?」朱瀚笑,「都要跪了。」
人群里一陣大笑。
朱元璋也笑,笑里卻帶了點嘆:「我想起小時候了。那會兒我娘領著我,從村口走到廟口,一步一步。我一摔,她就把我提起來,還笑我:『你個笨小子,走路也走不利索。』我氣,總想跑,越跑越跌。現在想想,她那時候要是在旁邊敲鼓,不知我會不會少摔幾跤。」
「你娘不敲鼓,她把鼓放你心裡了。」
朱瀚道,「你後來走了這麼遠,都是那時候打下的拍子。」
朱元璋沉默了一瞬,點點頭,不再說話。
巷口的人漸漸散去,石不歪把石子一顆顆拾回籃子。
他走到朱瀚身前,咧嘴笑:「王爺,我這籃子借你幾天。」
「借了不還?」朱瀚逗他。
「還。」石不歪笑得更猥瑣,「等你們都把腳走直了,我再收。省得你們拿我這籃子當寶,哪兒都擺。」
「行。」朱瀚接過籃子,交給白榆,「明日把石子分三處,門口、廊下、井台邊——」
白榆一驚:「井台?」
「井台邊曬衣架那兒。」朱瀚笑,「不是井口。」
「哦。」白榆撓撓頭,轉身去了。
「王爺。」李舅父扶著李遇走過來,「我們回去了。小侄——」
李遇低低道:「我明日再來。」
「來。」朱瀚摸了摸他的頭髮,「但不許貪多。」
「嗯。」少年應得清晰。
內侍把帽子遞給朱元璋,朱元璋戴上,回頭看了一眼「聽風」的木牌,忽然道:「這牌子,掛得高些。」
「再高掛不到雲里。」朱瀚笑。
「掛到心裡。」朱元璋道,轉身走了。
人散得差不多時,舊學府里只剩了幾盞燈。
白簪收拾鼓,陸一叢把鼓面上新縫的痕仔細撫平。
顧辰站在他旁邊,看鼓,不說話。王福坐在台階上,解開鞋帶,把腳伸出來在夜風裡晾。
他望著遠處黑得發亮的天,忽然對朱標喊:「殿下,我明日還能第一圈嗎?」
「不可。」朱標笑,「明日第一圈給李遇。」
王福「哦」了一聲,撓撓腦袋,跟著也笑了:「那我就第二圈。」
「第二圈也沒有。」朱瀚插話,「明日你去門口,專門盯那些走第一圈的。誰腳背緊,你就敲強一點;誰腳背松,你就敲輕一點。把你今天走出來的心,給他們。」
王福「呵呵」笑:「行!」
夜風把「行」字吹到檐下,又吹回到院心,搖了搖燈火。
朱瀚仰頭,看那團火在玻璃罩里跳,好像在說話。
他收回目光,逕自走到木牌下,伸手把牌上的灰輕輕抹掉。指尖觸到刻在背面的那隻鶴,他停了停,像在摸一隻要飛起來的鳥。
「皇叔。」朱標走過來,突然道,「我今日明白了一件事。」
「哪件?」
「走路,不是比誰走得直,是比誰願意帶著別人走。」
「這話好。」朱瀚看他,「誰教你的?」
「風。」朱標笑得有些得意,「還有鼓。」
「還有你自己。」朱瀚道,「明日你帶十個。別忘了。」
「記住了。」朱標挺了挺背,「我明日要把繩再拉遠一點。」
「別急。」朱瀚拍了拍他的肩,「先把近處走明白。」
「那後日呢?」
「後日再說。」朱瀚笑,「路在腳下,不在嘴上。」
他說完,轉身往廊下走,步子慢,卻一步比一步穩。
白簪在他身後提著籃子,籃子裡的石子叮叮噹噹,像夜裡的星。
第二日未及日出,舊學府門前便有人排隊。
賣草鞋的把昨夜編好的鞋雙雙掛在杆上,每雙都綁了小小的紙簽,上面寫著「外磨厚」「內磨厚」「腳寬」「腳窄」等字,顧辰拿著筆改了又改。
陸一叢把鼓放在門邊,先用手指輕點鼓面,像試水溫。
王福拎著個小木凳,端端正正坐在繩頭,眼睛盯著每個人的腳背。
李遇來得最早。他還沒踏進繩間,石不歪就把兩塊小石子扔到他面前:「先踩這個,感受一下腳心。」
李遇點頭,把腳放到石子上,一顆尖、一顆圓。
他輕輕壓下去,眉心皺了皺,又慢慢舒開。等他站穩,他回頭看了一眼朱標。朱標對他豎起大拇指:「走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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