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5章 買鐵器
「揭。」朱瀚道。
掌柜猛然出手,手腕里竟彈出一枚細匕,直取阿槐腰側。
朱瀚已經邁入,兩指一夾,像捏住一根草的尖,匕首被他緩緩偏開,落到地上,冰冷地響了一聲。
掌柜額上的汗一下子湧出來,身子側著,想退,也退不得。
「你這把刀,是北市許掌柜的模子。」
朱瀚看了他一眼,「郁明昨夜摸了三條巷,用的是這路貨。你不說,我也能找。」
掌柜咬牙,牙縫裡擠出四個字:「不知、不見。」
「你手上繭的位置,不是抓藥拿秤的。」
朱瀚抬起掌柜的手,拇指往他虎口上輕輕一按,「你常年握短柄,握得很緊,往內收的時候靠小指抵力。你不是藥匠,是個使鉤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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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眼皮跳了一下,忽然笑了:「爺眼力好。可你們就算取了我性命,也套不出什麼。」
「沒要你的命。」朱瀚放下他的手,「只要你開個門。」
掌柜愣了一下,不知是驚訝還是狐疑。
朱瀚已繞過他,在後院把被泥抹平的一塊木板撬起。
底下躺著一個瘦長的人,眼閉著,手裹著布,布面上滲出暗黃的藥漬,散著寒冷的氣息。
「郁明。」朱瀚喚。
那人睫毛顫了一下,慢慢睜眼。
先是看見阿槐,再看見朱標,最後才落到朱瀚的臉上。
他張了張嘴,嗓子幹得連聲都擠不出,只能咽了一口血味發苦的津液。
「去拿水。」朱瀚道。
掌柜僵在那裡。
朱瀚回望他一眼,他才像被踩了一腳的木偶一樣動起來,端了碗溫水回來。
郁明接過,抖著手喝了兩口,水沿著他的口角流下來,滴在藥漬上,迅速變色。
「昨夜給你遞短哨的是誰?」朱瀚直接問。
郁明嘴唇一張一合,像在咬冷風。
他看了掌柜一眼,又看了一眼門口,最後把視線挪回朱瀚,低聲:「一個婆子。」
「名字。」阿槐道。
「她不姓、不名。」郁明喉嚨里擠出笑,「人叫她『阿婆』。她手指頭不長,指肚厚,掌心有老繭——不是拈針的,是捏勺子的。她常給人送粥。」
「她在哪裡拿短哨?」朱瀚問。
「舊船坊。」郁明閉了閉眼,「坊里沒人造船了,只剩下一個斜屋架,空著。她在那裡等我。」
「你給誰吹?」朱標忽然插話。
郁明抬眼看他,眼底像有一圈灰:「不是給誰,是給『動』。只要一響,就有人動。」
「你動誰?」朱瀚道。
「不是動人。」郁明斷斷續續,「是動馬。那日你們的馬,若驚,踩在那塊石階上,牌子便倒。倒了,你們說的所有話——都像寫在沙上。」
朱標沉默。片刻,他很輕地吐出兩個字:「好狠。」
郁明搖頭:「不是狠,是算。」
掌柜忽然「嗬」了一聲,像笑。他笑得有點難看,喉結滾動,眼白里布著紅絲。他終於開了口:「王爺,郁明只認得這條線。他上頭有人,隔著兩層,你們夠不著。」
「我夠得著。」朱瀚淡淡。
「誰?」掌柜問。
「你。」朱瀚道。
掌柜怔住。
「你這些年攢了不少藥方。」
朱瀚隨手從架上的瓷缸里捻出一撮粉,放在鼻端聞了聞,
「你把帶麻的,和帶醒的,分得很清。你給誰配什麼,一清二楚。阿婆不是主事的人,她給誰送什麼,你記在心裡。」
掌柜沉默很久,終究短短地吐出一口氣:「魏長庚。」
「何處人?」朱瀚問。
「不是京里人。」掌柜搖頭,
「他從北巷盡頭那條窄里進出,腳步像貓。他不常露臉,來時必戴一頂極舊的笠,笠檐邊有個小缺口。他常買兩樣:一種狼牙草,磨細了給人止血;一種筋骨散,熬得極苦。」
「他練過?」阿槐問。
「他不練。」掌柜說,「但他懂。阿婆見了他都要低頭。」
「他如何聯絡?」朱瀚問。
掌柜猶豫了一下,像在權衡什麼,最終咬牙:「小鼓坊。每逢戌時,坊後有一戶人家點一盞青油燈,那燈不放在窗台,放在門坎邊。燈亮一刻,魏長庚必到。他不進屋,只在門外立一會兒,就走。」
「門檻邊點燈,是給街上的人看。」朱瀚道,「不是給屋裡的人。」
「是。」掌柜點頭,「屋裡人眼瞎。」
「他為什麼要這盞燈?」朱標問。
「告訴他——路通。」掌柜道,「不通,他就不來。」
朱瀚看了郁明一眼:「你還想活?」
郁明眼裡像有水光,又像沒有。
他遲疑地抬起被藥裹得發硬的手,握成了拳,又慢慢鬆開:「想。」
「那就用。」朱瀚道,他指了指郁明的手,「你的舊傷,是幾年前的?」
「兩年。」郁明低聲,「左手根筋斷過一回,不敢挽弓。」
「所以你吹哨,偷換藥,不去正面斗。」朱瀚說。
郁明點頭。
「你跟我走。」朱瀚轉向掌柜,「你也一起。」
掌柜苦笑:「王爺要把我送給誰?」
「送給你自己。」朱瀚道,「你在這裡站了十幾年,站出了一個人的命。你若不想死,就把那條命從藥架子上挪出來,放在一處看得見的地方。」
掌柜愣愣地看他,過了好半晌,才緩緩點頭。
夜色未盡,北巷的鋪面還沒完全醒來。
天光在屋脊上鋪了一道淡白,檐下的風鈴偶爾一響,像在織一層薄霧。
藥鋪的門半掩著,門內有炭火暗紅,藥臼旁杵子斜倚,桌上一隻銅秤沉默地臥著。
朱瀚與朱標穿了尋常青衫,一前一後,踩著巷磚的邊走。
阿槐早一步,正與掌柜閒聊。
他把手裡的小竹筐輕輕放在柜上,笑道:「掌柜的,昨兒買的接骨散用得好,今兒再要些。」
掌柜抬了抬眼皮:「接骨散是個狠藥,沒傷到骨的人用不得。」
「我是給別人帶。」阿槐把銀子推過去,又壓低聲音,「北口那位『郁師』在不在?他配藥巧,昨兒說要做一味止麻的膏。」
掌柜的目光像在看風,慢慢漂移:「郁師沒來。」
朱瀚站在一束晨光外,像個路過的閒人。
他看著櫃角的一隻藥罐,罐口包著油紙,油紙的邊緣有被指腹捻過的印子,薄薄的藥粉像霜,掛在那印的溝里。
他漫不經心地問:「掌柜這罐,是行家才收?」
「內里是烏梅研的細末,混了牛皮膠。」掌柜不看他,「一般客人用不上。」
朱標抬眼,像無意瞥到櫃後屏風上掛的布條。
布條上歪歪斜斜扎著些針,最中間那一枚比旁的略粗,針尾處纏了兩股線,淡黃的、近白的;針尖帶著一點烏,像過火。
「這針自己用?」朱標問。
掌柜這才正眼看他:「你看出什麼了?」
「看不出。」朱標笑,「只是覺得針尾扎得緊,一定是個穩手的人。」
「穩手?」掌柜哼了一聲,「你們城裡人喜歡講這些虛頭巴腦的詞。穩不穩,得看實在。」
「實在便好。」朱瀚微微點頭,像是被這句話說動,順手捻起柜上那條稱盤的細鏈,指尖一挑,鏈子穩穩繞過秤桿。
他抬手又放下,動作從容,「掌柜,麻煩給我看一味藥。」
「什麼藥?」掌柜問。
「合烏梅、牛皮膠、雞骨草,加一絲少見的香。」
朱瀚指了指櫃裡,「這種香,像從冷鐵里蒸出來。」
掌柜眼神終於動了動:「你要它做什麼?」
「救人。」朱瀚說,「救一隻手。」
門口的風忽然一頓,像被什麼擋了一下。
朱瀚往那邊看,門縫裡閃過一截灰青色的衣角。
阿槐眼神一緊,腳尖一挑,門栓「咔嗒」一聲落下,那道影子被逼回屋裡。
掌柜臉色一變,猛地低頭,伸手去掀櫃下的暗板。
朱瀚一記指背敲在櫃面,短促清脆,仿佛敲在一塊骨頭上。掌柜的手停住。
「走吧。」朱瀚淡淡道,「帶我去見他。」
「王爺何必繞彎。」阿槐已跨過櫃檯,從內側拉開屏風,一股藥氣撲來。
他用腳勾開帘子,露出裡面一間小屋,裡頭的光暗,仿佛一口井。
榻邊坐著一個男子,臉清瘦,手臂裹著黑布。
黑布上有四個結,每個結都壓得很緊。
「郁明?」朱標走近一步,語氣不重不輕。
男子抬頭,眼圈發青,嗓音沙沙的:「殿下。」他苦笑,「你這樣走進來,我還想著什麼時候能見到王爺。沒想到王爺也在。」
「我們都在。」朱瀚把青衫的袖口挽了一寸,露出手腕,「你的手,拆給我看。」
郁明低頭瞧了瞧,那條黑布像一條蛇擰在他手上。
他沒有動。掌柜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伸手去解。
每解開一層,藥味就濃一分;到了最裡頭,皮肉處有陳年傷痕,新的裂口沿著舊疤延下,像被人沿著老路踏了又踏。
掌柜用鑷子撥開一點,露出裡頭灰色的線頭。
「這線不是這鋪子的。」朱瀚道,「粗細不一,收口亂,拿的人手在抖。」
郁明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會抖。因為疼。」
「你忍得住疼,卻沒有忍住出手。」朱瀚輕輕說,「為什麼?」
「因為看著難受。」郁明慢慢地、像是用盡力氣似的說,
「太學前面那麼多人,你們站在上頭那麼鎮定。有人就偏想看你們慌。」
他抬起眼,「我也想看。」
朱標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隻被揭開的手,那疤紋像樹根一樣盤結,他忽然問:「你師承何處?」
「無處。」郁明搖頭,「我掙的就是手藝人的命。跟著誰,吃誰的飯。遇上誰願意要我的手,我就賣我的手。」
「賣給誰?」阿槐冷聲。
郁明咧了咧嘴:「北市。你們查也能查出是北市。我也不想吐誰的名。因為他說不知,說不要命。他說——」
郁明忽然住了口,像想起什麼,眸子一下陰下去。
朱瀚沒逼:「他說什麼?」
「他說,『別人願意看,你就去做給他看』。」
郁明啞著嗓子,「我問『看什麼』,他說『看你們亂』。」
「『別人』是誰?」阿槐又問。
「我不知道他是誰。」郁明盯著自己的手,
「他每次都在簾後,也從不說自己的名。我只記得他用的香,是冷的,像胃裡灌下去一口雪。」
藥鋪里安靜了一息。
朱瀚忽然輕輕敲了敲秤盤:「掌柜,你鋪子裡誰最喜歡那種香?」
掌柜猶豫了一瞬:「買的人不多。」
他想了想,「但前天有人來要了兩包。是個婆子,賣面的小攤,常在太學門口。」
「我們捉到了。」阿槐回,「只是她嘴緊。」
「嘴不緊。」朱瀚搖頭,「她手指縫裡有粉,應該有名字。」
「名字?」朱標看他。
「藥鋪里的人給藥,怕拿錯,會在包上劃一個小記。」
朱瀚道,「那記看起來像一筆,卻是字的一半。婆子不識字,她以為那是條線,手一抹,抹在指縫裡。我看見了。」
掌柜喘了口氣,像被看穿了心事:「你見過那記?」
「我剛剛在柜上那隻油紙邊看見了。」
朱瀚笑,「是一個『九』字。你給常客用這記。」
掌柜苦笑:「王爺好眼。」
「是『九』就好。」朱瀚轉身,「北巷往外數,誰家門楣下刻了九道火紋?」
「……鐵器鋪。」掌柜遲疑,「老七那家。」
「走。」朱瀚攏起袖子,「去看看。」
鐵器鋪門口的風熱,鐵錘敲在紅鐵上,火星噼里啪啦地跳,像一場小雨。
鋪里的人多半是扛著鋤頭的鄉民和營生的匠人。
老七赤了膀子,肩頭的肌肉一塊一塊,眼睛卻是笑的:「二位官爺買鐵器?看這刀口——」
「我們不是買。」朱瀚把目光落在牆角,「你店裡有誰的腳步聲永遠輕?」
老七一愣:「腳步?」他瞥了瞥裡間,「小妹。」
「叫她出來。」朱瀚說。
老七應了一聲。
片刻後,一個瘦小的姑娘怯怯地掀簾出來,眼裡有一層灰。
她的手背上有被火星結成的小疤,疤邊卻擦得很乾淨。
「你常去太學門口擺麵攤?」朱瀚問。
姑娘沒吱聲,眼睛快速地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阿槐把紙包放在案上,輕輕一揭,裡面露出一縷淡灰的香粉,也有一枚極小的金屬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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