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2章 陳年木料
忽而,腳步聲輕輕傳來,正是朱標。
他推門而入,神情仍帶著未褪的凝重:「皇叔,今早朝堂之後,群臣表面皆附和,但我看得出,仍有不少人心懷動搖。」
朱瀚抬眸,聲音平穩:「這是人之常情。沈易川積威數十年,猶如高山壓頂。山雖倒,但餘威未散。人心若要徹底穩固,須得再添一錘。」
朱標疑惑:「再添一錘?」
朱瀚微微一笑:「對。人心最怕不確定。只要我們讓他們親眼見到『昔日不可動搖的高山』崩塌成塵,他們才會相信新勢已成。」
朱標若有所思,卻仍帶憂色:「父皇雖震怒,但對沈太傅未下死罪,只令嚴查,這豈非給了他殘喘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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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瀚擺手,緩緩起身:「皇兄的顧慮在情理之中。沈易川不僅是朝臣敬仰之人,更是父皇舊日倚重的學官。若冒然處死,必然激起士林反彈。此時不必急於一擊,我們只需布好局,讓他自己走到絕境。」
朱標凝望著朱瀚,眼神里多了幾分欽佩:「皇叔胸中有丘壑,侄兒願隨你布置。」
朱瀚淡笑:「你只需記住,世間最鋒利的刀,不是兵刃,而是人心。」
次日清晨,御街之上,百姓熙熙攘攘。
突然,一隊御林軍自宮門而出,簇擁著數名重犯,沿街押赴刑場。
人群中,有人低呼:「快看,是趙府管事段陵!」又有人驚呼:「旁的幾個,不都是錢府的心腹麼?」
人群頓時譁然。消息瞬間如火燎原般蔓延開來。
而就在此時,宮門上方忽然懸掛出一副大榜,上書數行赫然大字,宣讀罪狀:「趙府、錢府勾連世家,意圖動搖儲君,罪無可赦!」
百姓轟然大嘩,一時三人成虎,傳得滿京皆知。
朱瀚站在暗處,靜靜注視著這一幕。
身邊親隨低聲道:「王爺,此舉是否太過張揚?」
朱瀚淡淡一笑:「沈易川素以名望立身,他最在乎的便是清譽。今日滿京百姓皆知世家勾連,他若還要護他們,便等於自毀根基。」
親隨恍然,心中不禁暗嘆王爺手段。
午後,皇宮御書房。
朱元璋披著蟒袍,手執奏章,眉宇間殺機未散。
他冷聲道:「瀚弟,標兒,爾等看這幾份奏摺。有人竟還敢替沈易川辯解!」
朱標接過一看,只見其中數名御史、侍講紛紛上書,請求陛下寬恕沈太傅,稱其『一生清廉,必為奸人所陷』。
朱標憤然:「此輩愚忠!豈不知證據確鑿?」
朱瀚卻神色不動:「皇兄莫怒。有人為沈易川求情,正是我等所需。」
朱元璋眯眼:「何意?」
朱瀚淡然道:「若無人為之辯,反倒顯得一切太過順遂。今日有人求情,明日我便讓他們親眼看到沈易川如何自污清譽。屆時,這些替他求情之人,只會羞愧難當,再不敢多言。」
朱元璋聞言,眉梢緩緩鬆開,沉聲道:「好!就依你。」
朝會照常舉行,朱標立於殿前,神色肅然。
忽然,御林軍押著沈易川緩緩而入。滿殿群臣見狀,譁然失色。
沈易川一襲囚衣,卻仍昂首挺胸,神色冷峻。
朱元璋拍案而起,喝道:「沈易川,你身為太傅,竟敢暗通世家,欲動朕之儲君!你可知罪!」
殿上鴉雀無聲,所有人屏息以待。
沈易川拱手,聲音嘶啞卻堅定:「臣不知罪!臣一生清白,所行皆為社稷!若有奸人慾借臣之名行禍國之事,臣萬死難辭,但絕非臣有二心!」
殿中頓時有人低聲附和:「太傅素來忠直,豈會有此等心思……」
朱標面色一冷,厲聲質問:「既然你自稱清白,可否當眾立誓,若與世家往來半分,即以欺君論罪?」
沈易川神色一凝,目光微微閃爍。那短短一瞬的猶豫,落在群臣眼中,卻宛如驚雷。
朱瀚緩步上前,語氣淡漠:「太傅,你若無愧,又何必遲疑?還是說,你不敢?」
殿中眾臣面色驟變,低聲議論四起。
沈易川額頭冷汗涔涔,卻硬聲道:「臣……臣自然敢立誓!若臣與世家勾連,願遭天譴!」
話音剛落,朱瀚冷笑,抬手一揮。御林軍立刻呈上一隻木匣,裡面赫然是一枚世家家主的私印。
朱瀚淡淡開口:「此物,乃昨夜從錢府舊宅搜出,正是沈太傅親筆借印所留。你還敢言無愧?」
沈易川瞳孔驟縮,臉色慘白。殿上群臣無不震驚。
朱元璋拍案大怒:「沈易川!你還有何話可說!」
沈易川嘴唇顫抖,卻再無力辯駁。
殿中群臣心頭的最後一絲幻想,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朱瀚目光冷厲,緩緩吐出一句話:「昔日清流,今日污濁。諸位大人親眼所見,此等偽忠,是否還值得擁戴?」
殿上死寂,繼而一片怒斥之聲爆發,群臣紛紛跪倒,齊聲請罪,言稱「誤信奸佞」。
朱標目光炯然,心中暗暗明白:這一錘,終於落下。
夜幕降臨,王府內燭光溫柔。
朱標推杯換盞,目光里難掩興奮:「皇叔,今日朝堂之事,真可謂大快人心。沈易川一倒,群臣再無疑念!」
朱瀚卻搖頭,神色平靜:「不可掉以輕心。人心雖定,但仍需穩固。你要記住,今日群臣附和你,未必是因忠心,而是因勢所迫。若有朝一日勢頭逆轉,他們亦會倒戈。」
朱標神色凝重:「侄兒謹記。」
朱瀚端起酒盞,微微一笑:「你能謹記,便是最大的安慰。太子之位,不是靠一次勝利來穩固,而是要你日後步步為營。」
朱標鄭重起身,肅然拜道:「皇叔之恩,侄兒銘刻在心。」
朱瀚抬手將他扶起,目光深沉:「不必言謝。你我叔侄,所謀所行,不過是為這江山穩固,為百姓安寧。」
燭光之下,兩人對視,心中各懷壯志。
夜色再次沉下來,京城的風卻並不涼。
宮闕的影子像是被墨染過,檐角下的獸吻在微光中沉默。
朱瀚著夜行衣,立在太廟東角的石獅之後,指尖輕觸那塊被歲月磨得微凹的石痕。
腳步聲由遠及近,暗處的親隨阿槐輕聲稟道:「王爺,沿著內東市去的那批人,方才折進了柳家舊宅的巷子,沒帶火把。」
「幾個人?」朱瀚問。
「七人。」阿槐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像是有兩人是駕輦的隨從里出來的。」
朱瀚沉吟:「並軻行進,三步換形。受過訓練。」他向東望了一眼,「時間差不多了,走。」
練武場上夜燈如豆。朱標換了輕便衣衫,還帶著白日裡練射後未散的汗意。
他一見朱瀚,便迎上來:「皇叔,你又不睡?」
「睡不安穩。」朱瀚淡淡一笑,順手將披在臂彎里的黑披風交給親隨,「你明日該去太廟禮拜,路線我已看過。有一處街角,路窄,牆高,正好讓人藏身。」
朱標立刻繃緊了神經:「你懷疑有人要在途中動手?」
「不是懷疑。」朱瀚注視著侄兒的眼睛,「是有人一定想試。」
「是誰?」朱標壓低聲音。
「沈易川倒下,最大的一股風已經散了。」
朱瀚慢慢道,「但風停之後,地上會有塵灰。有人不願灰落,就會去掀帘子。你記著兩個名字:韓朔、柳槐。」
「韓朔我聽過,禮部里的。」朱標皺眉,「柳槐……柳家二公子?」
「嗯。」朱瀚點頭,「韓朔是沈易川少時門生,自視極高,喜歡在街坊里與清談士子論古今。柳槐仗著家門,自詡風雅,京中戲園、茶肆多有他的手。兩個人走得近,只是沒讓人看見得太多。」
「他們想做什麼?」朱標問。
「做兩件事。」朱瀚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借大隊行進混入近身,試圖亂我節序;第二,借太學講讀之名挑你的語病。」
「我不怕。」朱標反握緊拳頭,隨即又緩了下來,「只是……皇叔,你要我如何應對?」
「明日出宮,你照常。」
朱瀚語氣平靜,「我會把人分散在沿途屋脊與角門。你只要記住三句回話,遇上挑釁時不急不緩,一字一句說給他們聽。」
朱標點頭:「哪三句?」
「第一句——『禮,不在口頭,在行』。第二句——『民不是讓誰贏誰輸的籌碼』。第三句——」
朱瀚頓了頓,「『我不求你們心服,但求你們親眼看見』。」
朱標在心裡默念,又抬起頭,目光明亮:「記住了。」
「還有。」朱瀚掃了一眼練武場,「你的人?」
「都在。」朱標回道,「但我不想讓人看出我們防得太緊。」
「很好。」朱瀚微笑,「防得緊是膽怯,防得穩是胸中有數。」
說完,他攏了攏衣襟,轉身離去。
朱標在燈光下注視他離開,忽然道:「皇叔。」
朱瀚回頭:「嗯?」
「你走在前頭,我就在你背後。」朱標認真地說,「你放心。」
朱瀚的眼神里掠過一絲溫意:「我本就放心。」
夜更深的時候,東市尾巷。
風裡有陳年木料的味兒,潮腥而溫。
柳家的舊宅牆頭已經坍了一角,裡頭黑沉沉的,像是一口深井。
「他不來。」有人輕聲說。
「他會來。」另一個人語調平穩,「他不許出岔子。」
說話的是韓朔。他唇線薄,坐在破窗之後,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夜裡沒有燭光,只有窗外隱隱的星子映在他的眼底。
柳槐靠在立柱旁,笑了一下:「你信他?」
「我不信他。」韓朔說,「我信他不敢不來。」
片刻之後,門外傳來輕響,一個瘦削的影子閃進來,拱手道:「兩位。」
柳槐哼笑:「遲了。」
那人不敢辯解,只低頭呈上一條腰帶。
外觀普通,但內襯處縫著細細的暗紋,七枚彎鉤像七枚小舟。
韓朔伸手摸了摸,點頭:「明日從內學坊曲折道繞出,到太廟側門,剛好能在隊伍轉角處的牆裡藏人。」
他抬眼,「你的人,記住動手的時辰了嗎?」
「記住了。」來人道,「在鑼聲第三響,轎隊會換步,那會兒最亂。」
「動手目標不在轎里。」韓朔輕輕道,「在金吾之後第七騎。」
來人一驚:「那是……」
「記住就好。」韓朔截斷他,看向柳槐,「至於另一頭,你安排的戲園子,今日可熱鬧?」
「熱鬧。」柳槐笑得吊兒郎當,「白天我讓人說了段新編的摺子,哄得滿場叫好。明天一早,誰願意待在家裡?都要去看熱鬧。人多,才好。」
韓朔沒笑,他只把那條帶子放在手心,似撫玉一般。良久他開口:「你可知我為何出手?」
柳槐打了個哈欠:「你自個兒喜歡折騰。」
「我不甘。」韓朔眼神漸冷,「目所及之人都在一個人的背影里低眉順目,我不甘。」
柳槐「嘖」了一聲:「你啊,就是硬。」
他站直身,「得了,別講這些。我去看看門口有沒有眼線,明兒可讓人跟著你的法子走一遭。」
韓朔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聲道了一句:「走一遭。」
黎明破霧,宮門開處,馬蹄聲、輪轆聲、步履聲一層迭一層。
朱標換了素色,面容平靜。他上前行至朱元璋前,躬身申禮,聲音清朗。
朱元璋目光沉沉,盯著兒子半晌,才緩緩點頭:「去吧。」
朱瀚站在側後,不言不語,只側了側身,讓出一條更寬的道。
他身後的親隨已經按著昨夜排布分散,屋脊、廊檐、巷拐、茶棚,每一處看似隨意,實則都是眼線。
行列出宮,穿過廊廡,進內東市。
一路的市人早早就圍在兩旁,孩子騎在父親肩頭看熱鬧,賣餳糖的小販沿街穿梭,吆喝聲不斷。
第三記鑼響敲在空氣里,像一枚石子落進靜水。
行列在拐角處自然換步,金吾後第七騎的馬突然揚頭,嘶了一聲。
也就在此時,牆裡飛出兩道黑影,像兩枚離弦的箭。
前一人撲向第七騎,後一人抄近路直衝向銀鞍旁的從者,手腕一翻,刀光一閃。
「放!」
屋脊上同時響起一聲低喝。短箭無聲破空,第一人肩頭一震,被釘在牆面木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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