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比你夫君還冷靜

  朱元璋目光一凝,面無表情,緩緩問道:「此議,可有人附議?」

  群臣一時靜默,但很快,王侍郎、曹給事先後出列,拱手附議。

  緊接著,禮部尚書、兵部右侍郎亦附議。

  

  皇帝目光遊走,片刻後輕聲道:「准。」

  但這一準,卻如擂鼓驚雷。

  滿朝皆知,太子開始親自伸手吏部、戶部,接掌最難理的一環——政務之根,錢糧之基。

  羅文謹聞訊後,閉門三日未出。

  有人笑他避鋒,有人說他老成。惟有朱瀚,在府中靜聽回報時,淡淡一句:

  「他不是避鋒,是在想下一步。」

  沈岩問:「那咱們需不需——?」

  「不。」朱瀚抬手制止,語氣不急不緩,「讓他走一步。世人總說老狐狸擅藏身,但他忘了,大雪將至,藏得再深的狐狸,也得露頭覓食。」

  而在此時,羅文謹確實在暗中調令。

  他手下一位名叫周琯的小吏,原本籍籍無名,忽被任命為「魯南清倉司副使」,名義上是協助太子專署,實則是羅文謹埋下的一子。

  周琯精於文理,擅掩痕跡,此去魯南,任務只有一件——將證據燒盡,將人心擾亂,將清查之局引入泥沼。

  此人年五十,粗服亂鬢,卻眼光如刀,一見周琯便笑道:

  「周副使,倉帳已整,證物皆鎖,朱王爺有令:三日之內,你若查明為實,他自上書嘉賞;你若不明其事,四日之後,爾等皆赴詔獄,聽吏部參調。」

  周琯臉色蒼白,剛要說話,卻見身後一排冷甲已立於帳外。

  風吹倉門,一排排封簽在風中嘩啦作響,仿佛一封封無聲的控訴。

  那一夜,羅文謹收到密報,失神而坐。

  窗外夜風如潮,他忽然笑了。

  「朱瀚,你逼得好緊。」

  但笑聲漸止,他神情漸冷,唇角一抹彎,如刀鋒初現。

  「我若不翻盤,也不配在這朝堂活了三十年。」

  他提筆,寫下一道密信。

  送往徽州,送往他沉寂十年的另一枚暗子——「該你出山了。」

  翌日清晨,「律清司」在東宮西廂設署,三位官員出任主事:

  曹廷玉(協理)

  張允(原大理寺丞,年三十五,清介剛直)

  李箴(刑部典吏,通律法精章,號「鐵筆」)


  律清司首案,便選了一樁兩年前的「成德冤獄」。

  案卷記載:成德府一戶糧商,被控私藏軍糧、賄賂守倉,三人家破人亡,主犯「自縊」,未審即結。

  案牘其簡,疑點重重。

  張允看完後,低聲對朱標道:「此案決之太急。證據兩頁,口供未核,一『自縊』便結,是刑部為避責,敷衍斷案。」

  朱標點頭:「查。由你親下成德,曹廷玉護送,限十日內回。」

  張允抱卷而去,曹廷玉隨行。朱標站在廊下,目光深遠。

  顧清萍問他:「你真的想動律?」

  朱標緩緩開口:「皇叔曾說:若朝堂如舟,法度便是舟下的水。水不清,舟便偏。」

  「我已插手政務、軍權、漕道,但若不敢觸『律』,終究會被人用律反制。」

  顧清萍凝視他,輕聲道:「你知道,若動錯一步,就不是清冤,而是開禍門。」

  「我知道。」朱標看向遠方,「所以我必須,一步不退。」

  此時,另一處密室內,羅文謹的舊部、吏部郎中祝茂陽正與一人密談。

  那人身披長衫,面容普通,卻眼光森冷。

  祝茂陽低聲問:「你真要動『律清司』的人?」

  那人點頭:「動其副,不如動其輔。張允雖剛,卻是明槍,易避。那位李箴,鐵筆不斜,若讓他翻出三年前案底,咱們的人就都要『從實招供』了。」

  「所以……殺他。」

  祝茂陽倒吸一口冷氣:「你瘋了?殺刑部官員?京師皆目,如何掩?」

  那人笑了笑,取出一張黃紙:「這是大理寺轉押文書,李箴將於明日午後赴順天府調卷,中途需獨自入南市司庫取卷三冊。」

  「……我們,只需安排他『路遇匪徒』。」

  然而,他們沒想到。

  當夜,李箴便收到了朱瀚親自遞來的一封手札。

  封口處僅書三個字:「小心狐。」

  李箴拆開一看,眉頭緊皺。

  第二日,他照常入庫取卷,卻暗中更改行程,由兩位東宮密衛隨行,另設一套空馬車走原路。

  黃昏時,空車果然於東南巷口遭遇襲擊,馬夫中箭,卷宗被焚——但車內無人。

  李箴已安全抵府。

  消息傳至朱瀚處,他只輕描淡寫一句:「果然要殺。」

  沈岩問:「下一步怎麼辦?」


  朱瀚低語:「讓他們以為殺了李箴,案便能停。接下來……要讓他們知道,這案子,不靠人辦,而靠『紙』。」

  「我們,要讓案卷自己說話。」

  三日後,張允返京,帶回成德全案新證——

  包括主犯屍檢未封、地痕新異、口供為假、證人失蹤、官倉改帳等證據一應俱全。

  而更驚人的是——主犯「並未死」。

  所謂「自縊」之人,是一名流民假扮。真主犯早已被「密押」,由倉吏嚴控口供,只為替上官洗罪。

  案情一出,朝堂譁然。

  朱標立刻上奏,請旨重審,並交御史台參刑部審理不力、順天府丟案、御史失察三責。

  三司皆震。

  朱元璋看完奏疏,只笑了一聲:「這小子,真敢動了。」

  但他沒有制止。

  因為朱瀚,早已私下遞了一道密折,只一句話:

  「太子之責,不在為民伸冤,而在執筆書法——讓法度之筆,不再為人所挾。」

  「臣保,朱標無私。」

  朱元璋放下奏章,看向窗外:「那便讓他執筆吧。」

  而羅文謹收到消息時,整個人癱坐案前。

  祝茂陽呆滯問:「該怎麼辦?」

  羅文謹聲音嘶啞:「沒想到……他們早就在案前布了『局中局』。」

  「這已經,不是清查舊案了……這是要從『律』中,將我們拔皮。」

  這夜,朱標站於律清司前庭,看著窗中燈火通明,紙卷堆迭如山。

  他忽然問顧清萍:「你可知這律卷中,有多少冤魂?」

  顧清萍輕聲答:「數不盡。」

  「那你可知……這一次我動律,是要動多少人的命?」

  「也是數不盡。」

  朱標緩緩閉眼,語聲低沉如寒風:「那就讓他們知道——律,不是權的奴。」

  朱瀚正獨坐於王府書房,窗外槐影婆娑,一輪清光落在漆木案几上,灑出一地銀輝。

  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不急不慢,卻極有分寸。

  「進來吧。」朱瀚放下書卷,聲音淡然。

  門推開,踏入的是那名最得力的心腹黃祁,一身素青衣袍,眉宇間透著股精幹之氣。

  「王爺,太子殿下派人來請,說是想請您一同前往永巷觀馬。」

  朱瀚眉峰輕挑,笑意從眼角浮起:「他倒是閒得住了。」

  話雖如此,卻仍然起身換袍,道:「罷了,我這幾日也實在悶得發慌,走一趟也好。」

  黃祁低聲道:「王爺近日連上兩處簽到,西苑那批新種牡丹與蘇州織坊進貢的細錦尚未過目。」

  朱瀚瞥他一眼:「牡丹總會開,細錦也不會飛,太子若主動相邀,不應失禮。」

  半個時辰後,永巷馬場。

  陽光落在廣袤的草地上,一排矯健戰馬正在圍場內奔騰。

  朱標已換了輕便便服,臉上掛著少年特有的意氣風發。

  「皇叔!」朱標快步迎來,伸手挽住朱瀚的手臂,「今日得了一匹西域汗血,火紅如霞,馴得有些脾氣,正合你這般好動的人騎!」

  朱瀚望著他,似笑非笑:「你倒是會使法子,將我哄來陪你遛馬。」

  朱標嘿嘿一笑,低聲附在他耳邊:「其實我是真有話說。」

  「哦?說來聽聽。」

  兩人沿著圍場邊踱步,遠遠避開侍衛與隨從。

  朱標垂眸思忖片刻,才道:「皇叔,你可還記得江南進京的張苑?便是那位擅畫人物的工匠。」

  朱瀚微微點頭:「記得,他在御前獻畫一幅《太宗出征圖》,倒頗得父皇讚賞。」

  朱標壓低聲音:「他近來畫了一幅新作,名喚《月下觀影》,畫中人……酷似太子妃。」

  朱瀚神情微變,眯起了眼:「你怎知?」

  「昨夜他應禮部尚書邀請赴宴,醉後露出此畫,幸虧被劉恭及時制止,不然……」朱標聲音發緊。

  朱瀚停步,目光冷了幾分:「張苑這等小人,竟敢妄動不軌之心?」

  朱標咬牙:「我已讓人將他幽禁於東廂偏院,未敢聲張。若叫父皇知曉……恐怕太子妃也難脫干係。」

  「她並不知情。」朱瀚語氣斬釘截鐵,「清萍一向端莊,這種事,與她無關。」

  朱標望向朱瀚,神色複雜:「我知皇叔對她……另有看重。」

  「廢話。」朱瀚回頭盯著他,「她是你的妻,你不護著她,叫我如何安心?你若生疑,日後大明江山如何託付於你?」

  朱標頓了片刻,低頭喃喃:「我沒懷疑她,我只是怕……怕這件事繼續下去,會有人借題發揮。」

  「自然有人等著你出差錯。」朱瀚冷笑,「但那也要看你是如何應對。」

  朱標緊皺眉頭,眼中閃過一絲茫然:「皇叔,我不是不明白這些道理,只是……只是一入這深宮,處處是泥沼,步步是陷阱。我自問謹慎,卻仍惶惶不安。」


  朱瀚拍了拍他肩膀,語氣轉柔:「標兒,你心有仁厚,這是好事。但太子之位不是仁厚就能坐穩的,你得學會冷眼看人、鐵手斷事。」

  朱標深吸一口氣:「皇叔,那畫……我該如何處置?」

  「毀了。」朱瀚答得斬釘截鐵,「毀得乾乾淨淨,不留半點灰燼。」

  朱標點頭。

  朱瀚轉身看向遠處圍場:「張苑留著無益,此人雖技藝精湛,卻不知分寸,留著是禍。」

  「可他是禮部推上來的,如今父皇也知其名聲……」

  朱瀚淡淡道:「那便讓他死於『不慎』。」

  朱標看了他半晌,眼底泛起一絲苦澀,卻最終點頭:「我明白。」

  兩人沉默片刻,朱標忽又輕聲道:「皇叔,若有一日,我真有了錯,你……也會這樣護我嗎?」

  朱瀚轉頭看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你若是錯了,我第一個打斷你腿。但你若未錯,誰來逼你低頭,我便叫他長跪不起。」

  朱標怔住,半晌低聲笑了。

  「皇叔,我這輩子,最幸,是有你。」

  朱瀚不語,只望著遠方烈日下翻飛的馬蹄塵沙,微微眯起了眼。

  入夜,王府後院,梅樹幽香浮動。

  顧清萍獨自立於廊下,披著一件素白紗衫,纖影如蘭,靜默如畫。

  朱瀚緩步而來,在她身後停住。

  「殿下今日未回東宮,仍在內閣議事?」顧清萍問,聲音輕柔,卻不乏從容。

  「嗯。」朱瀚站在她側旁,「他心中有憂。」

  顧清萍轉頭看他,眼神清澈:「可是因張苑之事?」

  朱瀚眉頭一跳:「你知?」

  顧清萍淡然一笑:「太子雖未言,但他情緒難掩。再者,那張苑畫我畫影一事,並不隱秘,我從宮女口中聽聞了些風聲。」

  朱瀚眯眼:「你不氣?」

  顧清萍神情平靜:「我氣的不是他畫我,而是他竟敢背後傳畫。若他直來相求畫像,我尚可敬其技藝,現下只覺骯髒。」

  朱瀚看她許久,才道:「你倒真是……比你夫君還冷靜。」

  顧清萍嘴角輕彎,卻沒接話。

  朱瀚忽問:「你心中,恨我麼?」

  顧清萍目光一頓,旋即輕輕搖頭。

  「我曾恨。」她輕聲,「恨你當年那一句『此女不可入後宮,宜配太子』。」

  「可現在不恨了?」朱瀚聲音低沉。

  「是。」她輕道,「因為太子,是這個天下最需要我陪伴之人。而你,是這個天下最孤獨的護燈人。」

  朱瀚怔住。

  片刻後,他輕輕一笑,仿若千帆過盡:「你終究,看得比我清楚。」

  乾清宮外,侍衛輪值換崗的鐵靴聲隱隱傳來,卻未能打破朱瀚案前的沉思。

  他未回王府,而是在太子東宮書房歇下。

  朱標已然沉沉睡去,顧清萍不在,只有燈火陪他熬夜。

  案上攤著的是京城坊間新制的一幅地圖——並非軍圖,而是民坊居戶圖,標得極細,連哪戶開了作坊,哪處新添了茶肆,皆有註記。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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