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與沈大人同席!

  「這是他們在朝中相交應答之簡,源自魏良才安排的人,截於京畿外驛館。你若細看,字字皆藏鋒利。」

  朱標展開紙卷,細細一讀,只見其中數語寫得尤為露骨:「太子素善文名,然一味擁書生為輔,恐志不及國,終為世間笑耳。」

  「今局未穩,宗藩之力尤在。標若前行不顧,覆舟亦非遠事。」

  朱標合卷,面沉如水。

  「好一個『覆舟』……」他冷笑,「果真以為我只知紙上談兵,便能坐視他們暗通宗室?」

  朱瀚飲茶一口,語氣平淡如水:「你若動他們,需有十成把握,否者一動即亂;你若不動,他們便如黑潮潛流,終會引來大災。」

  朱標緩緩點頭,卻忽而道:「皇叔,我已想好一策,可借士林之力,先撼動他們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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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瀚挑眉:「你說。」

  「《問心檄》一出,士林風頭已歸我手。若再設一場『文問大比』,命三院共選才俊,與朝中文臣舊派辯論國策,擇賢入閣,可破舊格。」

  朱瀚聞言,眼神亮起:「你欲以士子入閣,破宗藩文網?」

  朱標起身,立於帳前地圖之前,手指一點江南,點在徽州、臨安之間。

  「江南世家,歷代文脈不絕,許多舊臣之後藏身於此。宗藩暗系文派,皆藏於這些士族清流之下。我要調三院才子,與之辯議,從朝議文風起變,自下動搖根基。」

  朱瀚微笑頷首,語含讚許:「一石三鳥。」

  「皇叔明鑑。」朱標笑道,「其一,拔士林之才,補我朝中之虛;其二,以文破名,拆宗藩之盾;其三,立我新政之勢,使朝野知我非唯仁者。」

  「但……」朱標語氣微頓,目光深遠,「此策雖善,需一人主其局,得士林敬服,又不懼朝中舊臣忌憚。」

  朱瀚輕笑,答道:「你想讓誰去?」

  朱標轉頭凝望朱瀚:「皇叔你,或沈昊。」

  「沈昊?」朱瀚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他才初入局,欲以此重任交予他,未免……」

  「所以要由你來主持,沈昊為副,行明暗之策。」朱標語氣堅定,「皇叔鎮局,沈昊破陣,此一場『士問大比』,才有勝算。」

  朱瀚凝視朱標許久,終是緩緩點頭:「好。既然你已有如此決意,我便助你一局。」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此事需先在士林試風,不能倉促。你若信我,便聽我三策。」

  朱標肅然:「皇叔請講。」


  「一,遣人至江南各府,探士林學風先鋪文心,設三地比文之約,引出江南才俊於國子監設『觀政講壇』,由沈昊主持,太子偶爾親聽,引士子之心於一線;三,設『新政三問』,廣招文議,所提建策之中,擇一二施行於西北邊地,讓士林知太子非紙上談兵。」

  朱標神情震動,連連稱善:「三策環環相扣,聲勢成矣。」

  京師,國子監講壇。

  沈昊身著青衣,坐於堂前,一手執卷,一手按案,面前坐滿諸院才俊。講壇題名為《觀政三問》,三問之題乃太子親擬,分為:

  一問:如何以文理國?

  二問:文臣可否持兵以戰?

  三問:太子之志,是否應先平朝黨,再談治世?

  三問甫出,便震動士林。沈昊主講第一問,引經據典,旁徵博引,折服無數士子。

  而其下方,一名年輕士子低聲對身旁之人道:「聽說這三問之後,太子將設『士問大比』,三院爭鋒,得勝者可直入六部幕府。」

  「莫非太子真要以士林之才,破舊貴之網?」

  「此風若起,恐朝局大變。」

  「變則變矣,如今之局,不變即死。」

  台上沈昊目光沉定,正講至:「天下安危,不在朝中老成持重之臣,而在新志之士能否應變圖強。」

  他字字鏗鏘,聲音未落,忽有一名書院弟子起身,拱手而問:「沈大人可知,如此用士,得罪者多,勝者寡?若太子失敗,你又將歸於何處?」

  全堂頓靜。

  沈昊緩緩起身,神色冷靜如水。

  「我曾畏名,畏流言,畏身後之罵名;但自入太子門下,已無退路。」

  他走下講壇,走至那名弟子面前,字字分明:

  「若太子敗,我亦敗;若太子興,我將與之共興。」

  「你,敢否與我同走此路?」

  四座無言,惟有風聲拂簾。

  夜風清涼,京中香花漸落,已入初夏。

  太子府西閣內燈火猶明,檐下白紗燈緩緩搖曳,映出一人影清瘦挺拔。

  沈昊靜坐案前,筆走龍蛇,將今日《觀政三問》最後一問補註詳解。

  案幾之上,燈影斜照,一枚青銅小印悄然擺在紙邊——是太子親賜之「文議監印」,象徵著在士林中他所代表的地位。

  他手中微頓,眼神掠過窗外庭中修竹,不由輕嘆。

  「若太子敗,我亦敗……這句話,說得倒輕巧。」他自語,抬手揉揉眉心。


  一陣風過,竹影婆娑,屋外忽有細微足音。

  「進來。」

  門扉輕啟,一名太子親衛悄然入內,低聲道:「沈大人,王爺遣人傳話,請您今夜入竹亭一敘。」

  沈昊起身,整理衣襟,未問原由,只淡淡道:「我知了。」

  西苑竹亭,月色如水,亭中早已設茶。

  朱瀚著一襲玄衣,身形修長而閒適。他倚欄而坐,手執玉盞,正靜看湖中倒影。沈昊步入,拱手一禮:

  「見過王爺。」

  朱瀚未回頭,語氣淡然:「來得比我想像的早。」

  沈昊笑了笑:「王爺本意是引我深入士林,再作用計,我卻先成了旗子。」

  「你倒不怕?」朱瀚轉頭,月光映得他面容若刀刻般冷峻。

  「怕。」沈昊坦言,「但既已走上這一步,怕也無用。」

  朱瀚輕笑:「太子選你,果然沒錯。」

  他揮手示坐,沈昊入席,尚未坐定,朱瀚便開口:

  「你當真以為我讓你主持『觀政三問』,只是試才之舉?」

  沈昊望他一眼,道:「王爺謀遠,我不敢妄猜。但我想……王爺是在試太子所立之『心』,是否真正能承載天下志士之望。」

  「不錯。」朱瀚斂起笑意,指向亭外遠空,「太子將士林拉入朝議,是破局;將你置於明處,是試鋒。可惜——」

  他話鋒一轉:「你今日言辭雖鋒銳,卻仍偏文論,未及『氣勢』。你若要真正立起來,需得眾人願追隨你,而不是服於你的才學。」

  沈昊沉吟:「王爺之意,是讓我做士林領袖?」

  「不,是做他們的旗幟。」朱瀚注視他,目光沉定如星,「你要讓他們相信,你代言的是太子之志,而非你沈昊之志。」

  「如何做到?」

  「很簡單。」朱瀚一字一頓,「去敗一次。」

  沈昊一愣:「敗?」

  朱瀚放下茶盞:「一個從未敗過的人,士子不信;一個跌倒而起的人,才有人願隨。你接下來要做的,就是主動讓出一次『講壇』,設辯議,讓人駁你,讓你退,讓你沉默。」

  「那之後呢?」

  「我自會安排,何人應你,何人撐你,何人落井下石,皆由你演出。」

  朱瀚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這叫『轉鋒』,由你一人之鋒,變為眾人之勢。」

  沈昊思索片刻,終點頭:「我明白了。」


  朱瀚起身,背手緩行數步,輕聲道:

  「太子立於朝堂之中,若無天下之才為臂膀,終是孤臣。你我之責,便是鑄這雙臂。」

  忽聽亭外夜風一動,一名親衛疾步奔至,低聲稟報:「王爺,鐘山書院有弟子今夜擅入太學藏經閣,被司典擒住,言稱奉沈大人之命查閱舊冊。」

  沈昊聞言大驚:「此事我毫不知情。」

  朱瀚未言,只目光一閃:「帶人來見。」

  片刻後,一名身著書童裝束的少年被帶至亭外,滿臉血跡,似曾被拷問。

  朱瀚上前一步,冷冷問:「你奉誰之命?」

  少年跪地不語,緊緊咬牙。

  沈昊皺眉,目露怒色:「你當真奉我之命?」

  少年頭一低,竟將額角磕在石板上,鮮血頓涌,卻始終一語不發。

  朱瀚眸光微變,手一揚:「將人帶下,細查背後之人。」

  親衛將少年拖走,沈昊望著血跡殘留的地面,沉聲道:「這不是試探,而是挑釁。」

  朱瀚點頭:「他們出手了。」

  沈昊沉聲問:「為何如此著急?」

  朱瀚眸色幽深:「因他們誤判了太子的速度。你掀起的『觀政三問』,已使三院八方之士目光匯聚,而你尚未自知。」

  他忽而看向沈昊,聲音低沉而有力:

  「下一步,你須下山,避鋒三日。去『應天書院』,以遊學為名,暫脫京中目光。屆時,我會令太子派你接待外郡貴子,設局以引宗藩之子交鋒。」

  「明為文游,實為爭志。」

  沈昊遲疑片刻,拱手道:「我聽從。」

  朱瀚點頭:「去罷,此一局,成則文風歸一;敗,則朝中不再容你。」

  三日後,應天書院,春水繞階,竹葉映牆。

  沈昊著便服立於書院南門,身旁是幾位書院學子引領相迎,而那一隊緩緩而來的車馬前,一名白衣少年自駕輕車,容貌俊朗,目光傲然。

  那人正是宗藩之後、鎮南王嫡孫——朱齊安。

  馬車停定,朱齊安躍下,目光掃過沈昊,嘴角含笑:

  「閣下就是那位『三問』講壇的主講沈大人?久仰了。」

  沈昊拱手而禮:「不敢,齊安公子遠來,沈某自當陪學三日。」

  「陪學?」朱齊安嘴角微翹,「我可不是來聽學的,我是來論戰的。」

  「哦?」


  「若你講壇真有高明,不妨來『學林三試』上,與我辯一道,論一政,問一人心。」

  沈昊眸光微沉,隨即一笑:「我應了。」

  朱齊安揚眉:「那便定了,三日之後,書院藏書樓前,百人觀辯。你我共登台,正好看看,是太子之臣沈昊可言人心,還是我宗室之後更知家國。」

  沈昊靜靜望著他,心中忽然泛起一種莫名的戰意。

  三日時光倏忽即過,應天書院內早已風聲鶴唳。

  竹林之側,藏書樓前新鋪石磚,百丈台階之上高設講台,台前列座百席,文士少年如雲而聚,皆因一戰。

  「學林三試」,為書院舊制,本意乃求真問學之風雅,而今日,卻因一封斗帖而攪得諸生神思皆動。

  站在藏書樓台階前的沈昊,換下往日官服,只一襲青衫,鬢角略亂,手執竹簡,靜默如松。

  而對面,白衣如雪的朱齊安已先登台,他目光凌厲,笑意森寒,輕甩一柄摺扇,道:「沈大人既已到場,可否先讓我問你一道?」

  沈昊神色淡然:「請。」

  「人心向背,乃天下所依。太子欲取士林人心,理所應當,但——」朱齊安輕敲摺扇,頓聲道:

  「何以你沈昊,能代太子言人心?你不過一介舉人,未歷州縣之治,未閱民間之苦,又憑何指點朝局,講論天下?」

  此言一出,台下瞬時沸騰。

  「不錯,我等苦讀十載,皆待一朝之舉,豈能由他人代言!」

  「沈昊不過被太子拔擢,便以為能引百川?未免輕狂。」

  面對眾議沸騰,沈昊不動聲色,雙眼掃過四方,才緩緩道:「天下人心,不需我代言。但太子若不言,誰為士林出聲?」

  他一步步登上講台,聲音陡然拔高:

  「我沈昊不是代言人,我是發聲者。我說出你們心中所想,爭你們所不敢爭,問你們不敢問之事。

  你們若不屈於權貴,今日便來與我同台共辯!你們若只想苟安一隅,那便退去!我沈昊不為沉默者講話!」

  此言如雷霆震場,一時之間,台下無數年輕學子熱血沸騰。

  「我來!」

  「我願與沈大人同席!」

  「你說得好,我們這些年讀書,是為了明理,不是為了附勢!」

  眾聲如潮水湧來。

  朱齊安面色一沉,扇骨緊握,冷聲道:「你這般蠱惑人心之辯,正是最下乘之法。」

  沈昊轉頭看他:「那便請齊安公子高論。」

  「好。」朱齊安扇子一展,笑意更甚,「你方才言人心,我便問你,若今有一案,民間兩邑因漕糧之路而爭,皆有苦狀,官司久不判,若你為太子之臣,當如何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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