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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4章 愧疚

  第1294章 愧疚

  「還請科長明示!」

  趙伯鈞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字字清晰:「就在我來醫院前,我的一個內線告訴我,城東的『鄭豐貨棧』老闆,今天特意去了警察局殮房。」

  他頓了頓,觀察著方如今的反應:「打聽的,是他親戚失蹤不見的事,但實際上是打探王韋忠的情況。」

  方如今眼神驟然一凝。

  方才王韋忠臨死前就曾經提到過「鄭老闆」,而且還說此人跟情報科有勾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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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趙科長的話顯然也是一個旁證。

  趙伯鈞繼續道:「鄭老闆的生意,表面做南北雜貨,暗地裡卻是幾家煙館的幕後供貨渠道之一。此人背景複雜,與本地幫會、日本商社都有若即若離的關係。」

  「科長,王韋忠方才也提到過此人。」方如今緩緩道。

  沒想到鄭老闆的背景如此的複雜。

  「所以,這潭水裡,想摸魚的不止一雙手。」趙伯鈞並未感覺到過分的驚訝,而是靠回椅背,燈光將他半邊臉映得晦暗不明,「韋忠身上……恐怕還帶著旁人非要不可的東西。他還提到了什麼?」

  方如今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低緩響起,將王韋忠臨終前那破碎的「南京……櫻……『鲶魚』」幾字,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

  沒有添加任何推測,只是陳述事實。

  趙伯鈞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指節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下輕叩的細微聲響。

  他浸淫此道多年,嗅覺早已敏銳如獵犬。

  這幾個詞,結合方如今方才關於閔文忠的疑問,再迭加上鄭老闆那不尋常的打探——幾條原本看似零散的線頭,在他腦中迅速纏繞、收緊,顯出一個模糊卻危險的輪廓。

  鄭老闆此人,八面玲瓏。

  明面上與王韋忠有舊,稱兄道弟;

  暗地裡,恐怕早就是閔文忠揣在袖中的一把刀。

  王韋忠的墮落乃至最終死亡,背後難說沒有這隻手在推波助瀾。

  再往前想,前任行動組長劉冠軍的死,當時就覺得有些環節太過「順暢」……

  若說其中也有情報科某些勢力的影子,如今看來,絕非臆測。

  而最讓他心頭髮沉的是,這些內部蠹蟲,很可能已與外面的日本人有了牽扯不清的勾連。

  王韋忠染上的「髒東西」,其來源或許正與此有關。

  趙伯鈞緩緩向後靠去,椅背發出輕微的呻吟。


  他眼神銳利地看向方如今:「處座平生,最恨背主求榮、內外勾結之輩。特務處的家法……你我都清楚。」

  他頓了頓,眼底寒光隱現,「這件事,已不止是追查兇手。若真牽出內鬼,尤其是身居要職的內鬼……」

  後面的話他沒說盡,但病房內的空氣已然降至冰點。

  清理門戶,從來都伴隨著最殘酷的腥風血雨和權力洗牌。

  方如今微微頷首,他知道,趙伯鈞已然下了決心。

  這場棋局,正從暗處的揣測,步步逼向必須亮劍的明面。

  想到此,他挺直背脊,迎上趙伯鈞審視的目光,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職下明白。此事牽連甚廣,但內鬼不除,特務處和臨城站永無寧日。」

  稍頓,語氣更沉了幾分,「我會設法摸清鄭老闆、情報科,以及他們背後可能的與日本人的勾連。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從踏入病房、聽到王韋忠遺言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深陷漩渦中心。

  趙伯鈞需要一把快刀,一把足夠鋒利、足夠忠誠,且與特務處內部派系牽連最少的刀。

  在目前的情勢下,他方如今,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與其被動等待指派,不如主動將刀柄遞上。

  這不僅是表態,更是一種不容退縮的姿態。

  趙伯鈞凝視他片刻,眼底深處的銳利稍稍化開些許,轉為一種沉甸甸的審視與默許,緩緩點頭,沒有多餘的讚許或叮囑,只吐出兩個字:「小心。」

  方如今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趙伯鈞離開之後,方如今便安排人去盯梢鄭老闆。

  這個局想要打開,怕是要從這位仁兄身上找到缺口。

  ……

  鄭豐貨棧後堂,燈火昏黃。

  鄭老闆枯坐在黃花梨櫃檯後,手指按著烏木算盤,卻久久未撥一動。

  帳本上的數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黑點。

  耳邊反覆響起的,是警察局那位副科長公事公辦的回答。

  也不知道上面查得怎麼樣了。

  王韋忠若沒死在那兒,會在哪兒?

  眼前的電話鈴聲驀地響起,驚得他指尖一顫。

  他定了定神才抓起聽筒,那頭傳來的是被刻意壓低、辨不出特徵的嗓音,言簡意賅:「王已確認死了。風緊,近期一切活動暫停。尤其留意四周,看看有沒有生面孔盯著。」

  咔噠一聲,電話掛斷,只剩忙音單調地響著。


  鄭老闆緩緩放下聽筒,手心一片濕冷。

  怔了片刻,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倏地起身,快步走到臨街的格窗前,借著窗簾縫隙向外窺去。

  街對麵茶館門口蹲著個抽菸的漢子,斜對角屋檐下似乎有人影倚著……

  往日看來尋常的景象,此刻都蒙上了一層疑影。

  不能再等了。

  他轉身,聲音刻意拔高:「阿貴!天色不好,提前上門板,打烊了!」

  夥計有些詫異地看了看窗外尚未全黑的天色,但不敢多問,應了一聲便招呼人動起來。

  厚重的木板一塊塊嵌進門檻,將鋪面與外界隔絕,也將漸沉的暮色與無數可能藏在暗處的視線,一併擋在了外面。

  鋪內光線頓時昏暗下來。

  鄭老闆站在逐漸變窄的門縫裡,最後望了一眼門外沉沉的街道。

  「掌柜的,太太問你今晚回不回去?」夥計在一旁小聲地問。

  「不回了!告訴她今晚盤帳,要睡在店裡。」

  夥計答應了一聲,鄭老闆又道:「不只是今晚,三天之內都得住在這裡。家裡的事情拜託她多操心。」

  夥計們安頓好,都各自散了。

  便是以往守夜的,也被鄭老闆找個理由支走了。

  夥計的腳步聲消失在通往內院的廊下。

  最後一塊門板合攏的悶響過後,偌大的鋪子裡徹底陷入一片滯重的寂靜。

  鄭老闆獨自站在昏暗的堂中,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在空曠里顯得格外粗重。

  他慢慢走回櫃檯,卻沒有坐下,只是伸手摩挲著冰涼的台面。

  對王韋忠,他終究是虧欠的。

  當初稱兄道弟的酒熱耳酣背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算計,如今已算不清了。

  可他沒想過要對方的命。

  但是事情並不受他的控制,如果不「暗算」王韋忠,他一家人的性命就會堪憂。

  那些人心狠手辣,做事可是不講任何情面的。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他姓鄭的也不能超脫。

  想著想著,一陣深重的疲憊裹挾著愧疚湧上來。

  他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後院,家裡此刻該是飯菜飄香、兒女繞膝的時候。

  但他不能回。

  回去,那雙或許已經盯上他的眼睛,難保不會順著落到妻兒身上。


  夜漸深,更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幾聲犬吠,更襯得四下死寂。

  他走到櫃邊,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澀苦的滋味在舌尖漫開。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

  鄭老闆閂死內堂的門,從隱秘的櫃格深處,請出一方未刻名諱的漆黑牌位。

  指尖拂過光潤的木面,眼底情緒翻湧。

  三柱線香點燃,青煙筆直上升,在昏暗中割開幾道細痕。

  他持香躬身,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亡魂,又怕被隔牆有耳聽了去:

  「韋忠兄……莫要怨我。這世道,人在江湖,如履薄冰。他們拿住了我的命脈,妻兒老小……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香頭明滅,映著他微微發顫的臉。

  那愧疚是真切的,可其中摻著多少為自己的開脫,連他自己也辨不清。

  「……早年間吃酒時,我就常勸你。大丈夫立世,先成家,再立業。屋裡頭有個知冷熱的人,外頭拼殺回來,總有一盞燈等著……若是再有個一兒半女,跑著跳著喊『阿爸』,什麼煩難都能消解幾分。」

  他嘆了口氣,道:「那時你還笑我俗氣,說國難當頭,何以為家。如今……你看看,你看看……」

  搖了搖頭,未盡之語化作一聲長長的唏噓,「連個捧靈摔盆、承你血脈的人都沒留下。身後這般冷清……」

  這話說出口,堂內空氣更添幾分淒涼。

  可與此同時,鄭老闆心底那隱秘的一角,卻可恥地鬆了半分——幸好無嗣,否則今日他對著這牌位,怕是要多背負一層對孤兒寡母的罪責。

  這念頭讓他悚然一驚,趕緊又俯身拜了拜,將翻湧的私心壓回一片混沌的愧疚中去。

  「你在那邊……缺不了鈔票花用。我給你多燒金箔紙馬,金山銀山都備上。往後年年清明、中元,三牲血食,香燭紙錢,斷不會少了你的……」

  他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急於填補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又像是要用這豐厚的「供養」壓住心底翻騰的不安。

  「既然事已至此。你就……安心去吧。塵世這些糟污事,都了了。忘了好,忘了乾淨,忘了乾淨啊……」

  話音落下,堂內更靜了。

  只有那三柱線香沉默地燃著,紅點在昏暗中明明滅滅,映著他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冷汗。

  承諾越重,反倒越顯得那牌位漆黑沉重,仿佛無聲的質詢。

  如此,不得不移開視線,終究是不敢再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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