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1章 一語成讖
一陣兵荒馬亂,梁澤川將人打橫抱起,大步往就近的客房走,一邊走一邊吼人去催府醫。
安知閒靠在他懷裡,整個人燙得像一塊剛從爐膛里扒出來的炭,額上全是冷汗,嘴唇卻燒得乾裂泛白。
梁澤川把他放在榻上,解了他外衫,又扯了被子給他蓋上,手背貼了貼他額頭,燙得直皺眉。
府醫被人從酒席上拽下來,衣襟上還沾著酒漬,跑得氣喘吁吁。
看了眼梁澤川如墨般的面色,他不敢耽擱,先小口喘勻了氣,才認真搭上脈切脈,收回手時面上已沒了方才的醉態:
「勞累過度,又情緒激動,傷了心肺。好生歇著,莫要再受刺激,否則落了病根,往後可就難調了。」
梁澤川眉頭擰得更緊了,傷了心肺?勞累過度他倒信,這兩年安知閒在京都撐著清察司,又要管冥夜閣,又要替他盯著朝堂的動靜,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可「情緒激動」四個字,他聽著不對勁。他想起安知閒方才抓著包袱時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裡隱隱覺著不對:
難道是弟妹或是知兒出了事?
他轉頭吩咐親隨:
「立刻派夜鶯去查,賢兒在京都的動向,這一路都經歷了什麼,有沒有出什麼事?」
親隨應聲去了,梁澤川在榻邊坐下,看著安知閒燒得通紅的臉和緊皺的眉,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安知閒這狀態讓他想起毓娘走的那幾年,自己也是這副模樣,人前撐著,人後一沾枕頭就起不來,府醫也說是勞累過度、情緒傷身……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宋舒冉快步入內,顧睿洲心頭澀然:
還沒放下嗎……
瞧見榻上的人,宋舒冉壓著嗓子問:
「爹,他這是怎麼了?」
梁澤川站起身,將她引到門邊低聲說:
「賢兒趕路趕得太急,累病了,讓他歇歇莫要吵他。你先去陪著你外祖母他們,此處有我照應。」
宋舒冉應下,轉身快步走了。梁澤川回頭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人,長長嘆了口氣,又坐回榻邊。
身邊的聲響斷斷續續落進耳中,像隔著一層厚水。
厚重的眼皮怎麼也睜不開,一會兒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會兒又像掉進了冰窟窿。
苦澀的湯藥灌進嘴裡,他連躲的力氣都沒有,緊接著一股溫熱的糖水沖淡了苦味,才讓他好受了些。
半夢半醒間,他似乎瞧見了心心念念的那抹倩影。
他想伸手去碰,胳膊卻沉得像灌了鉛,他想張嘴留人,聲音在喉頭轉了幾轉,終究沒能擠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在霧裡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再睜眼時,天光已經大亮。他剛一動,守在榻邊的顧睿洲立刻起身:
「知閒,可好些了?」
安知閒抓住他的手腕借力坐起來,嗓子像旱了許久的河床,乾裂發疼,嘶啞得不成樣子:
「洲兄……我無事……我這是睡了多久?川叔呢?」
顧睿洲扶他靠好,又遞了盞茶過來:
「疲累過度,人都燒暈了,還嘴硬說無事?你昨日到的,話沒說兩句就倒了。康王爺守了你一夜,天要亮時才回去更衣。」
他頓了一下,把到了嘴邊的「宋易和舒冉」咽了回去,目光微微一閃,改了口:
「宋易他們都來瞧過你,這會兒新人在給長輩敬茶,過一會兒王爺他們就會過來。」
安知閒將一盞茶飲盡,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怪我,讓川叔擔憂,險些攪和了喜事。」
顧睿洲溫聲道:
「誰也不想生病,如何能怪你?兩年不見,怎麼把自己累成這副模樣?
聖人說治國如烹小鮮,政務要緊,也不必將自己逼到如此地步。」
安知閒扯了扯唇角,那笑意比哭還淡。
「表哥,安老闆如何了?可方便探望?」
朝思暮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猛地睜大了眼,呼吸停滯。顧睿洲取了外衫替他披好,轉身開了門。
「安老闆,燒可退了?」
胭脂色的裙擺停在床邊,安知閒僵著身子,一寸一寸抬起眼來,對上林錦顏那雙帶著擔憂的眸子,眼眶瞬間便紅了,他慌忙移開視線,聲音壓得極低:
「多謝林小姐掛懷……已經大好了。聽說前面正在敬茶,怎麼過來了?」
林錦顏打量著他的面色,見比昨夜多了兩分血色,不由鬆了口氣:
「剛敬完,宋易他們說完話也就過來了。」
安知閒的目光落在被面上,被子裡那隻手死死攥著衣擺,拼了命才沒讓自己失態:
「大喜事,恭喜……緊趕慢趕還是遲了。沒趕上觀禮,連喜酒也沒喝上。」
林錦顏伸手拿過他手裡那隻空茶杯遞給白芷,動作自然得像是兩人從未分開過兩年:
「身子要緊,待你養好了,喜酒什麼時候都能喝。宋易他們知道你來,可是高興得緊。」
安知閒輕輕「嗯」了一聲,死死咬著牙,將滿心酸苦化作的委屈堵在喉間,他很想問一句:
明明對他也曾有意,為何就不能等等他?為何會如此雲淡風輕?難道他一點都不重要?
又忽然想起,他從漳州查明父王死因回京都時,洪九替林錦顏送東西曾說:
錯過那次,就不會再有機會。
還真是,一語成讖……
錯過了那次,她就真的不會再給機會……
(還有更新耶)